王富中: 失血的螃蟹

一九九八年,我知道你不会忘记的,那是灾难性的一难。我甚至知道你痛恨这一年。我也知道你其实想把这一年忘记掉,可这一个年份却那般根深蒂固的在你脑子里在你记忆里活跃。你在一个黄昏的下午给我讲,那是一九九九年的一个夏天的黄昏,你说,没有这一九九八多好,从一九九七直接就过渡到一九九九。那一个黄昏天空中烧起了火红的晚霞,你说,晚上烧霞,干死青蛙。


这些我都是知道的。我还记得你在镇子东边的油菜花田里做了我的新娘,我亲手给你编织的花环就来自那片油菜花里,金黄金黄的一大片,我们躲在油菜花里举行我们的婚礼,你是公主我是王子。那时候我们都不小,我们已经过了法定结婚的年龄,但我们的婚礼还是办得和几岁的小孩子一样戏剧。就我们两个人,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我们的婚礼只能够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得不到别人的见证。我学着电视剧里的新郎一样,吻了你的手,你的额头和脸。后来你告诉我,我的嘴好臭。我就想起中午刚刚在家吃过蒜泥黄瓜,嘴巴不臭才怪。那是一九九九年油菜花开的季节,我的父亲在临江镇里重新架起了大棚,洪水冲刷后的土地更加的肥厚,他又开始栽种蔬菜,那天中午的黄瓜就是从那个大棚里摘出来的。对于这个大棚,我总是拿异样的眼光看它,它总是叫人错乱时节,夏天才出来的黄瓜春天里就有了,甚至是四季都有,很多的蔬菜都是这样,在这个棚子里一年四季的生长。它让我分不清春夏秋冬。

我还记得我们的婚礼上的宴席,你说,真是丰盛啊!全部都是我从彭溪河里捉来的螃蟹做的,那天上午我在彭溪河里捉了整整的一上午,中午回家简单的吃了蒜泥黄瓜。我们这两天来都在忙着筹谋我们的婚礼。

生吃螃蟹是你的爱好,我知道的。从小到大,我都在彭溪河里捉螃蟹给你吃。小的时候我总是被螃蟹咬着,有时候甚至流出鲜血来,你就心疼起来,所以你吃它们的时候吃得牙齿与牙齿碰撞的声音我都听得见。后来,长大了些,你也开始下河,河里的螃蟹总是张牙舞爪的向你扑过来,你不怕,我知道的,你从来都是生吃它们,用石头砸去它们的壳,剥出白色的细嫩的肉来。你吃它们的时候总是喜欢眼睛一眨一眨的,头一点一点的,我笑话你说就像是我家里母亲养的那几只在嘬米的老母鸡。

我想这就是我们常常在电视里看到的青梅竹马。我以为我们的婚礼会在临江镇上轰动。可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一九九八年的那些洪水,那些可怕的洪水把我们的婚礼冲散了,把我冲进了监狱,把你冲到了什么地方呢?

用你奶奶的话说,这是报应。

一九九八年,那是灾难性的一年。

一九九八年,无情的洪水淹没了整个临江镇。

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油菜花开满了整个临江镇的外围农田。媒婆刘姨就是这时候走进我家的。父亲和母亲拿笑脸贴在刘姨的屁股上,他们要她给我相亲。他们急着想抱孙子了。他们不知道我和小菲在恋爱。但我知道,他们即使知道,也会反对我把小菲娶回家的。小菲遭镇子上的恶棍刘强奸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们肯定不会允许我娶一个已经失身的女子回家的。但我在努力,我想努力的说服他们。那时候我在一家电器修理处学徒,小菲在一家丝绸扇子店里做事,是仙女牌丝绸扇,她还悄悄的偷过一把送给我。我的师傅是一个独眼的单身男人,据说瞎掉的那只眼睛是他打土匪时给弄瞎的。我不敢问他,因为一有人提起他的这只眼睛,他就会凶起来,像是一只充满野性的发怒了的狮子。因此,在临江镇上大家都叫他“修理狮”,他对这倒也不怎么计较。在这里我第一次的看都了万用表,只是这东西有时候好象也并不是万能的。有一次我拿着万用表问师傅,我说这东西为什么叫万用表啊?他当时正在修理一部彩色电视机,他听见我发问就放下手中的工具,在脸上摸了一把说,还万用呢,鬼知道,连这破电视机都搞不定!

刘姨给我介绍的对象是临江镇上一个屠夫的女儿,尖下巴,厚嘴唇,全身上下都是一股猪肠子的气味,我被父亲和母亲逼着跟这个满身都是猪大肠的女子上马鞍山谈起恋爱来。马鞍山在临江镇上早些时候叫土匪窝,现在土匪没有了就叫情人山了。临江镇上的年轻人现在好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谈恋爱就要上马鞍山,仿佛在其它的地方就是偷情,见不得人一样的。我和猪大肠姑娘带着各自父母的意愿,她在前我在后的上了马鞍山。我痛恨她身上的味道,只要是风稍稍的一动,我就得捂着鼻子。我看见她的手也因为长年累月的和猪大肠打交道,变得斑斑驳驳的,甚至还有一些皱纹,叫人看起来和猪大肠没有多大的区别。我只要一看见她的手,就想起猪大肠来,我一想起猪大肠来,就会作呕。在马鞍山上,我看见临江镇就在我的脚下,我看见不远处的彭溪河里的水潺潺的流着。我想起那些抓螃蟹的日子,我想起小菲,她现在肯定还在上班,还在那些丝绸扇子里抽不身来。我好象也听见了土匪撕杀的声音,那些声音中有我的师傅“修理狮”的,我看见他的眼睛流出血来。

第一次见面后,我再也不去和猪大肠见面了,即使是父亲拖着扫帚赶。

我总不能够娶一截猪大肠回来吧?我对父亲说。

我没有想到,猪大肠这个外号就这样在临江镇上很快的沸腾起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最开始传出去的,也许是多嘴的母亲,我只能够这样猜测了。只是最后猪大肠的父亲提着杀猪刀冲进了我家的屋子,他在堂屋里大吼大叫,要我父亲和我出来,说是要活劈了我们。最后父亲用二斤黄酒和一盘红烧肥肠才把这件事情摆平。屠夫是个爱酒之徒,猪大肠还是从他自己的摊位上提过来的,二斤黄酒一下肚,屠夫先前的愤怒和辱骂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满嘴酒气的拍着父亲的肩膀说,我们要真是亲家了,保你每天都有猪大肠吃。父亲点着头陪着笑,回家后,他狠狠的把我骂了一通,去上厕所的时候啐了一口,骂道,猪大肠,吃你妈的猪大肠。


我的第一次相亲就这样的宣告结束,这也气坏了媒婆刘姨,她背着我的家人给别人说,从此以后再也不给王家做媒,叫那小子光棍着吧!父亲和母亲也因为这件事情长时间里阴着脸不出门,好象一出去就有人会戳着他们的脊梁骨说三道四的。我还是照样去找小菲,时间不长就有人说开了,说我们怎么怎么了,弄得小菲在扇子厂里也要被别人说个没完没了的。我很是气愤,但又毫无办法。父亲和母亲很快就知道我和小菲在一起了,他们也开始干涉我的行动,他们叮嘱我的师傅,叫他也把我看紧点。他们在我的面前说,小军啊小军,你不要给我们丢脸啊,小菲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遭恶棍刘强奸了的!你还要她?你这不是给我们丢脸吗?我说那又不是小菲的错,都是那该死的恶棍刘,我那时候要是在场的话我肯定弄死他!我和小菲在一起又怎么了?怎么是丢脸呢?我清晰的记得小菲遭强奸的那一个年份,一九九二年,是的,就是在彭溪河边的芦苇丛里,小菲遭到了恶棍刘的侵害。恶棍刘现在还呆在监狱里。可是就在那一年,小菲的母亲死了。紧接着第二年,小菲的父亲也死了。小菲的奶奶开始天天咒骂她的孙子,她站在临江镇上的不大的街道上,点上香蜡,呼神唤鬼的咒骂小菲是一个扫帚星,克死了父母,现在又要来克她这个老婆子了。小菲总是泪流满面的躲起来,有时候几天都不敢露面。这个七十岁的老婆子,拿着木棍在临江镇的街道上追赶她的孙女,嘴里都是恶毒的词语。

师傅“修理狮”并没有听我父母的叮嘱,他甚至还帮着我和小菲见面。他说,小军,我现在不得不拿另外的一种眼光看待你了。我说这话的时候翘起了他的大拇指。他说,你知道我这眼睛是怎么瞎的吗?我摇头。他说我当年在马鞍山上打土匪的时候你还小得很呢!说不定还在你娘肚子里,那些土匪就真以为是怕他们了,趁我不在的时候抢走了我妻子,我不找他们拼命才怪!小军啊,就是要勇敢,我赞成你和小菲在一起,他们知道些什么啊,就知道传宗接代。你不要以为师傅我糊涂,我清醒着呢!你和小菲是爱情的勇敢者。我难以相信这是我平时眼睛里的师傅“修理狮”。

小菲也知道我和猪大肠相亲的事情。她在马鞍山上问我,为什么不要猪大肠?我抱着她说猪大肠的味道没有螃蟹的味道好闻。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在一个夜里,空气中有淡淡的油菜花香,我们那个夜里在马鞍山上呆了一整夜,她不敢回家,她奶奶正在气头上。我们冒着春寒在马鞍山上坐到了天亮,我们互相用身子取暖。那一夜,我吻了小菲,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吻她,我因为紧张咬破了她的嘴,也因此尝到了她的血的味道,苦涩微腥的鲜血里含有螃蟹的味道。

我吻了小菲后对她说,我要捉一辈子的螃蟹给你吃。生吃,红烧,清蒸,都随你的便。

我们坐在马鞍山上,陶醉在淡淡的油菜花香里。我听见了小菲牙齿碰撞的声音,也听到了那些牙缝里涌动着的螃蟹的声音。

小菲问我,你知道螃蟹的血是什么颜色的吗?

我从小大到一直在捉螃蟹一直在吃螃蟹,可是螃蟹的血是什么颜色的呢?会和我们一样,都是殷红色的吗?

回来后,我和小菲都重重的感冒了一场。

一九九八年的洪水来得真是凶猛。我和你站在马鞍山顶,亲眼目睹了这场洪水的大肆洗掠。它们漫过彭溪河,冲上临江镇的街道,冲过我的家,你的家,我父亲的蔬菜大棚,冲过整个临江镇。

小军,你看这真是在惩罚我吗?你哭泣着说。

我拍你的肩(其实我想抱住你,但父亲就在我的身旁)想安慰你,但父亲和母亲很快就把我撰到了后面去。他们更加的不允许我们在一起。我知道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样的灾难是你带来的,是上天对你毒死你奶奶的惩罚。一九九八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年份,所有的雨都集中在一起下了,没日没夜的从不停止。你奶奶是死在老鼠药上的,闻倒死。所有的人都要把你送到公安局,他们认为是你不堪忍受老婆子的毒打就下药毒死了她。虽然最后公安局判定你奶奶是自杀,但镇子上的人还是认为是你毒杀的,我知道的,他们在背后骂你,小狐狸精。

有一天深夜,你对我说,你要离开这个地方。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父亲和母亲又给我相了一门亲,而且不顾我的反对,私自定下了结婚的日期。

你在镇子里呆带了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春天里油菜花开的时候你说你离开前很想和我有一场婚礼,那怕是虚假的也好。我们在洪水冲击过的油菜花田里拜了天地。你说你满足了。一九九九年的春天刚刚过去,天就很长时间都不下雨,我想是一九九八年都给下完了。那个黄昏你说,你就要离开了。那个黄昏有晚霞,你说晚上烧霞,干死青蛙。

你走了。我结婚的日期很快就要到来。十月一日,国庆节。可是我的婚并没有结成。我进了监狱。我杀了人。你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你走不久那个侮辱你的恶棍刘就放了出来。

洪水退去之后,我和父亲忙着打理他的蔬菜大棚。他骂,这该死的狐狸精,把我们给害惨了。我说,公安局的警察都说了她奶奶是自杀的呢!母亲在旁边说,哼,现在的警察,我们又不是不知道,那狐狸精的手段高明着呢!真是想不明白,遭人强奸了还这样的嚣张,我看说不定是她故意的去勾引别人呢!

我一摔手上的活,独自上街去了。街道上到处都是稀泥,我的脚都陷了进去。我在彭溪河边找到小菲,她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轻轻的叫她,小菲。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眼睛里的泪水。我走过去想抱住她,可是她躲开了我。她说,我逼死了奶奶啊!我说不是警察就说你奶奶是自杀的吗?小菲不要自责了好吗?小菲扑上来哭着说,小军你不知道肯定是我常常躲着奶奶她见不到我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就选择了死,肯定是这样的。

我搂着她,待她平静下来。

很快,父亲和母亲就对我的行动采取了限制,不让我外出。并且急着找人说给我说亲。

时间过的真快,我还是找着机会去找小菲,但她对我越来越冷淡。父亲和母亲很快就给找了一个女的,并且私自把婚期定在了国庆。小菲在深夜里给我讲要离开这里,我没得选择,我知道她离开或许会更好。我们在油菜田里举行了我们两个人的婚礼。不久小菲就离开了。

我看着父亲和母亲忙着给我准备婚礼,什么都不说,我知道我没有选择的。

恶棍刘是在一个早晨回来的,他大摇大摆的走在临江镇上的街道上,嘴巴上叼着一根香烟。我那时候正在彭溪河里洗脸。这是我最近养成的习惯,一大早来彭溪河用河水洗脸。我看见他走进临江镇,他的头发很短。我知道他是刚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这个可恨的家伙。

没有隔几天,恶棍刘就盯上了我。他在角落里问我,小军,听说你要结婚了啊?我不理会他,他接着说,你不是要和小菲结婚的吗?怎么现在改变了主意?是不是把别人弄到手了就不要了?那小菲的滋味还真是不错呢哈?他说这些的时候淫猥的笑着。我不顾一切的就冲他鼻子上一拳,他倒在地上看见鼻子里流出来的血就大叫起来,来人拉,王小军杀人了啊!他一边叫一边爬起来,朝我的脸上挥舞着拳头。我倒在了地上。

就是在那个晚上我决定去杀恶棍刘的。我把家里厨房里的菜刀揣在了怀里,晚上两点多钟的时候我出去了。我的心里老是在想着小菲遭恶棍刘侮辱后的凄惨样子。我想没有恶棍刘的侮辱,我和小菲就肯定能够结婚在一起生活了。是他毁了我们的一切。我知道自己红了眼睛。我在出门前喝了半斤多黄酒。我还把酒喷洒在了菜刀上。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了狗叫声。

我拿着刀使劲的砍熟睡中的恶棍刘。

第二天早晨,我没有逃走。我直接去了公安局。我说我杀了人。我把菜刀交给警察。我的身上和那把菜刀上都是血迹。

我现在都还关在监狱里。只是我一直后悔没有弄清楚小菲问我的问题,螃蟹的血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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