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给爸爸的眼泪

       这两天伯父在广州,看到他现在略显苍老的样子,突然想起不知爸爸老了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然后眼泪涮的就流下来了。

      爸爸是中医,印象中我一直觉得中医都很老,一个个鹤发童颜的,可爸爸却不是,他年青的时候不算帅,却英俊的要命,五官长得没一个需要修改的,我长得像妈妈,又不是很像,在家里我说长得像谁谁生气。我很崇拜他,印象中好像什么病他都能治,我初中时一看书就头疼,俗称的偏头疼,他开了个药方给我吃了一付中药就好了,虽然味道难吃的要命。

      逢年过节家里总是客人不断,都是来感谢爸爸妈妈给他们治好什么什么久患不愈的大病的,我妈也是医生。那个时候我小,不懂都是些什么毛病,但是看他们的态度我感觉爸爸一定很牛,因为他脾气很不好,如果别人不介意他的坏脾气还如此登门道谢,那应该的确是治好了一些顽疾的。从小我就觉得中医什么都能治,感觉什么都难不倒爸爸,特别是听别人说进职称时最难考的医古文他考了九十六分时,我简直敬仰的不行,我觉得医古文不比甲骨文好学多少。

流给爸爸的眼泪

      小时候我爸生气抡椅子要打我我都没哭,我就是瞪眼睛看着他,一脸的不相信,不相信把我当心尖的爸爸会打我,后来是妈妈把椅子抢下来了,我一直不知道如果不抢会不会真砸我身上。
不过无所谓,反正我知道他是世上最疼我的人,也正因为此,在他离开我的那个时候我彻底沦陷在自己的绝望当中,我知道,这世上再没人会如他那般疼爱我了,就那么简单的一瞬间,我告别了一种一直就有,但我却不曾太过珍惜的幸福。

      二OO三年底,从未感觉如此寒冷的一个冬天,家里打电话给我,语气极沉重,挂掉电话我大脑一片空白,感觉我周围发生的事像电影里的情节,太不真实,极为不愿意相信。当时我正在沈阳,第二天表哥开车陪我回长春,在车上谁也不说话,他以为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不知道,但是说实话,那个时候我真的不太知道小细胞肺癌本身就只能是悲观的结局。

      回到长春第二天我们带爸爸去医院做骨扫描,在车上,看外面街面的苍凉,我拼了命的忍我眼睛里的泪,我是个从小就任性的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经常带着眼泪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成个泪人;如此忍泪,生平第一次,我不忍心让爸爸看我悲观与绝望的眼泪,我希望让他相信科学是可以治病的,配合医生就一定可以解决问题,实在不行的话人的意志力也可以制作奇迹的;我当时眼眶疼的不行,但眼泪还是滴了一滴,我转向车窗偷偷的不露痕迹的抺去了,扭过头我微笑着握着爸爸的手,拼命的想记住手心里的温度,那是爸爸的温度。

      跟着便是一系列的身体检查,然后入院治疗,化疗的过程不亚于二万五千里长征,要身心的毅力,要心里的承受力,当然也要有身体的抵抗力。那段时间我往返于广州,沈阳,长春这三个地方,后来我把可以不理的事情全部不理,整个人闲在长春,希望爸爸剩余的时间里都可以看到他最心爱的女儿。以至于,二OO四年春天当我不得不回广州处理事情而停留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心里承受的折磨让我几近崩溃,那个时候在电话里爸爸还告诉我不急,把事情处理好;现在想起来,我心里仍会滴血一样的难过。

      二OO四年春天的某一天突然感觉病情不象化疗前几个疗程那样可以控制了;各种症状显示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其它器官了,说实话,最初我是怀抱很大的幻想的,我幻想人的意志力可以产生一些奇迹,但这一天却是让我如此的绝望了;天空在飘小雨,地上还有未来得及溶化的冰,应该是让人感觉多么寒冷的早春啊;我在开始抱着的幻想在今天正式被打破了,家里父母加上两个姑妈有三个医生,可又如何呢?那一天,我自己在路上就着细雨,声嘶力竭的哭了一场,雨和泪模糊了眼,似乎只是发泄,现实是早就面对了的,可眼睁睁的看着爸爸的生命在一丝丝的游离,远去,看着他的痛苦逐分逐秒的递增着。。。。。。。。他曾挽救过多少人的生命啊。。。。如今他自己身上病痛的折磨谁能来帮助呢?

      我一边不得不面对,一边不得不逃避,把自己夹在一个并不存在的缝隙里,天地间没有一处可以包容自己的地方,给我躲一躲,给我歇一歇,停留一下睡个安稳的觉都行。

      那段时间爸爸让我做什么我都不问原因,不管合理不合理;他说想听《红楼梦》里的歌曲的CD,找遍市场没有CD只有VCD,就因为他随口说了个CD,我就是不要VCD,找了朋友在广东音像城里找,我不信全国音像批发商的集散地会没有;他说想听某个电影的主题曲,我把能找到的全部旧电影的主题曲全买回去;有一天他说地板缝里的灰尘拖布擦不干净,要买个吸尘器吸一下,我抬脚就去买了,回来就弯着腰吸,说实话,那么大个房间,地板缝那么细小的地方一条条吸,我的腰都快折了。
 
      因为着急回家,整晚一分钟都没睡的我开了朋友的红旗从沈阳回长春,在高速上跑到一百七八,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那么高速转弯的感觉了。

       我带一家人去爸爸没去过的地方吃饭,大型的生态园林的格局,外面是寒冬腊月,室内绿意如春,还可以看头顶的小鸟飞来跃去,那天,我在爸爸脸上看到了开心的笑容,我也笑了,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而且我一直也看不到自己快乐的回归。

       某天,我陪妈妈去医院取病理结果,当时我都不知道什么叫病理切片,家里全是医生,我却一直记不住阑尾在左还是右,总以为想知道什么打个电话问就行了,从未想到过有一天爸爸会离开我这件事情;站在门口等报告,几个小时,我一直站着,谁让我坐我也没坐,我侧着头,看着里面忙忙碌碌的医生,我们所面对的是爸爸一个人,她所面对的是不计其数的病人,她的表情几近麻木,对我而言,我觉得爸爸很可怜,作为中医这个职业来说,他还年青的要命,他一辈子所学的,所累积的,那一肚子学问都可惜的不行,可是对于里面的那个医生而言,她所遇到的最小年纪的肺癌患者才十几岁,还是个学生。

      永远永远都不要指望得到医生的同情,因为医院里发生的事情永远永远不是你的想象力所能想象出来的。我们活着的每一天,每个清晨睁开眼可以呼吸,可以闻清晨的空气,都是幸福的,都是值得珍惜的。

     偶尔留意会听到住院医生讲起,有个打工仔发烧住院检查,是血癌,就是以前我们说的白血病,拿了结果自己就拎行李出院了,放弃治疗,治不起,在医院的那几天饭都不舍得正经吃一餐,还是对面床位的看不过眼给了他些东西吃。还有一个二十九岁工薪阶层,住了几天院,他父亲――一位农民模样的人来接他出院,联络电话地址一样没留,放弃治疗,回家听天由命了。这样的事每天都在上演着,看的多了,叹息声少了,经常摸摸自己的脉搏,心跳,活着的感觉其实挺好,而越是这样觉得,我就越心疼爸爸,因为他的生命已经与我们背道而离了。

      我总逼爸爸给他自己开中药吃,我说“爸,什么病你都给人家治好了,你就不能研究研究治治自己啊”,但是怎么治呢,一直到最后我们也没告诉他这是哪一种性质的肺癌,都是医生,全说了就等于告诉他结果了。

      在爸爸弥留之际,有朋友去医院看望他,他还嘱咐我好好招呼人家,我当时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死扯住朋友的衣角,无声痛哭,哭到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生命是脆弱的,可是竟然脆弱到这个程度,是之前我所不知道的,我亲眼目睹那生命的游离,任谁也没有半点力量去挽留多一分半秒。 

     这么大,我第一次亲临那种境界,亲眼看着至亲的人离开自己,离开这个世界,把爸爸的后背靠在我怀里,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我轻轻的重复着说‘爸,放心吧,不怕的,爸,你放心吧。。。’我也不知我确切的希望他放心些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可以让他安心些,或者是让他对我放心些,也许是希望他对这个世上所有值得让他担心的事情都放心吧。

      那晚我没哭,别人不让哭,说亲人的眼泪会令爸爸离开的不安祥,我不想他和我操了一辈子的心临走我还惹的他不安祥,那我太不孝;于是我不敢哭,我大口的呼吸,使劲闭紧双眼,死扯着别人的手,感觉自己的手冰凉而发抖。

      出殡那天早上,几十台车缓慢前进,无数的小白花在空气中扬扬撒撒;那天早上,我最后一眼看到爸爸,脸上的妆化的有点太好了,以至于我不能相信他真的离开我了,而且是那种永远的离开。
 
       我在家过完爸爸的头七,三七,五七,百天;妈妈去了烟台的姨妈家,中途我去探访了一次;其他时间就我自己在空空的房间里,百多米的房子,我一个人,晚上睡在爸爸生前住的床上,白天对着空气和爸爸说话;不记得是谁问过‘人死了真的有魂灵吗?’我也问这个问题,我一直也没得到过答案。小时候爸爸妈妈要值夜班放我在家我会害怕的不行,现在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反而坦荡荡,我想‘爸爸是去了另一个空间与时间的地方,他会在远处看着我,保佑着我的’,爸爸,是不曾离开过我的,这算是自欺欺人吗?

      差不多爸爸的周年时,我回家,从沈阳开车回长春,夜晚高速路在车灯的照射下像被油洗完一样的黑亮;十多年不在家,可以习惯不和爸爸夜对日对,可一旦奔往回家的路上那种感觉便难控制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我依然不肯面对这个事实,我把爸爸的照片随身携带,偶尔翻出来凝神,和他说几句话,告诉他我真的很想他,告诉他,我已经长大,懂了以前不懂的道理,也很少像以前那样乱说话了;在路上一直和他说着话,一直擦着肆意奔腾的眼泪,然后发现,其实我和爸爸还是有很多话可以说的。

      以往每次打电话回家,爸爸都没什么话和我说,总是把电话递给妈妈,说‘你妈有事找你’,后来妈妈告诉我,我打电话来他都站在一边听,让他说他却不肯说,还总嫌我和妈妈在电话里的废话太多,浪费电话费,而每隔了些日子又总张罗着叫我妈打电话给我。爸爸一生光明磊落,凡事做了决不言悔,但有人说他经常叹着气说把我过继给广州的姑妈是错误的,兜兜转转的人生啊,到底哪一转是对的,哪一转是错的啊?

      我一直没看到爸爸老了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到底是不是想象中的鹤发童颜的老中医呢?偶尔梦起过他总是那么英俊的一张脸,在我心里,爸爸就不曾老去过。

      今天上午,回复妈妈的电话,听她重复着已经和我讲了三四遍的事情,我一直在这边听,不想打断她,她能说多久我就听多久,或者有一天,我可以对着空气说我想和她说的话,但是她要和我说的话却只能现在听了。


      我的父亲,他一生帮扶过多少人,骂过多少人,医好过多少人,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认识的人里除了有人说他脾气不好之后,再没人说过他一个不好来;我知道他写的一手好书法,每年春节我都吵着要爸爸亲笔写的挥春,他才华横溢,唐诗宋诗张嘴就来;在我印象中爸爸是无所不能的,他幽默,英俊,极为勤劳,姑妈和我说他们读书时爸爸早上要早起去收拾家里的小院子,晚上放学还去收撒下的鱼网,夏天里经常有他打的鱼改善那个时期的伙食。奶奶有六个孩子,个个孝顺,但以爸爸为首,奶奶长命百岁,是喜丧,其实对奶奶而言,爸爸应该没有什么没做到的遗憾事啦,但偏偏就在我回家爸爸和我提到奶奶时,我见过爸爸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眼泪,那次,我躲闪了目光,不敢看。

    爸爸为什么要选择在五月十四号离开呢?那年的生日我落寞而不提,有同学记得专门跑来我家楼下送了一束夹了香水百合的玫瑰,那束花开的烂烂欲滴,我把花摆在爸爸的房间里,盛放了十天的花在爸爸离开那天凋零满地。

     PS:很久以来,一直想写点什么来纪念一下爸爸,但是怎么也写不了,连开头都不想开,今天决定要写,因为明天不用上班,不怕红肿的眼睛在太阳低下无处遁形。
每一段我都要停下来几次,因为眼泪模糊了眼睛看不清屏幕,但是我决定今天一定写完,我不能把心分几次来撕扯。

                                              作者: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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