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小说六题
                                         ———谨以此篇献给我军旅中的战友们
                               
                                    一、祭奠

    连长今年三十有二,仍是光棍一条。
    营长下连“蹲点”,对连长下了硬性任务:“五一”前“捕捉目标”,“八一”“击落拖靶”,不得有误。
    于是,介绍人蜂拥而至,候选目标接二连三。然而,眼见“八一”临近,这位长得颇像朱时茂的大尉连长仍一无所获。
    “八一”会餐时,营长生气地骂娘。连长闷闷地只顾喝酒,酒过三巡,他找烟抽,大家有的掏出“中华”,有的掏出“云烟”,但连长摇摇头,只晃了晃手中的空烟盒说:“在下只抽这个。”那是个白底红花的迎宾烟盒,是驻地塞外小城的特产。
    有人趁机取笑:”连长阁下是不是太那个了,干嘛要那么绝对认真。”
    “我喜欢宁缺毋滥。”连长说。
    又有人借酒谈起了“北京”,那是位颇有风采的女军官,曾经狠狠地爱了连长许多年,但从塞外调回“老窝”后便跟他吹了。听说其令尊嫌连长出身寒门,可这种事人们更相信的是当事人的主观意志。
    “别他娘闷在那小娘们的裤裆里了,人家早把你给踹了,还傻乎乎地想她干嘛!男子汉大丈夫,找个好的给她瞧瞧。”副连长是个直肠子的山东汉,与连长是铁哥们,嘴头自然没遮没拦,此时借酒发挥。
    连长狠狠地喝口酒,没吭声,但把酒杯往桌上一撂,突然,打过一记直拳,副连长四脚朝天倒在地上,鼻血流个不止。
    “娘的,不可救药。”副连长一边用手帕堵鼻子,一边嘟哝。
    不久,连长在执行任务时“光荣”了。根据他的遗愿,他被葬在了塞外最高的人头山上。这是他和“北京”当年相识和初恋的地方。每年清明时节,为他扫墓的战友总会发现一位身材娇好的女人在他的墓碑前默默地燃起一支烟———是那种白底红花盒的迎宾烟。徐徐轻烟,在还有些料峭的春风中冉冉升腾。虽然脱去了一身戎装,但她的眉宇间透出一种只有军人才有的神圣和虔诚。
    她来自北京,她就是“北京”。
    副连长每每见之,总要条件反射般摸摸鼻子,悄悄地骂一句:“娘的!”

                                          
                                          二、笛声

   
    张兵几年前人们都管他叫小张,几年后又都叫他老张。
    他当了八年兵,却没有任何职务,地地道道的“大兵”一个。整天除了出车,便是保养车、修车。
    每逢周末夜,他常常吹起横笛,那笛声凄凄的,悠悠的,很美,又很悲。把人的心时而提起,时而放下,这一提一放,便让人满满地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指导员每次听着笛声都要皱眉,连长却燃支烟,闭了眼,有滋有味地品着……有时还跟着哼哼:美丽的夜色多沉静,草原上只留下了我的琴声……
    知情人说:张兵以前是陆政委家的公务员,他聪明伶俐,热情勤快,深得政委一家人的喜爱,并要将美丽的小女陆少尉许配于他。陆少尉清高得很,对许多求爱者拒之千里,却独独对张兵情有独钟,可真是瘸子的屁眼———邪门儿,张兵这小子愣是不干,因为他爱着一个千里之外的山村姑娘。
    他因此下了连,待到三年后探亲回家,他痴爱的那个姑娘已经成了别人的老婆———她为自己的傻弟弟换了亲。
    他没再找她,也没再休探亲假。归队时,突然发现她竟在公共汽车站立着,脖子上系着他曾经送给她的那条粉红的纱巾。她说过:她喜欢粉红。
    隔着两米的间距,他眼睛热热地望着她,她眼红红地盯着他。他们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凉凉的秋风把她的一头乌发连同那粉红的纱巾飘得老高老高,像黑黑的瀑布又像红红的火苗。
    小张很快成了老张,他那张略带稚气的书生脸,密密地生了许多胡茬。他一直没找上对象,或者说就没有想找对象。陆少尉结婚时,他备了份很象样的礼品前去恭贺,少尉当着众人的面为他倒了满满一杯酒,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说:“我不喝白酒,但跟你我破例喝一杯,来,干。”说罢,用力撞他端起的酒杯,他们一饮而尽。放杯时她用力踩住张兵的脚,低沉然而一字一板地说:“我恨死你了。”
    张兵亦低沉然而一字一板地说:“恨,可以,死了,却划不来。”他发现她的眼睛里蓄着鼓鼓的泪。
    事后,有人问他:“你后悔不?”
    他摇摇头。
    有人不信,小张,不,老张不做任何解释。
    那悠悠的笛声里究竟深藏着怎样的情感,一般人确实听不懂,猜不透。

                                               三、礼物

    城市兵小秦从警卫连抽到家属院当通信员,很快便被李处长家的千金迷住了。
    可是“战士服役期间不许在驻地谈恋爱。”这铁的纪律,谁也碰不得。他很苦恼。
    他拼命地工作,以排遣内心的苦闷。实在无事,便将整个家属院打扫得一尘不染。
    处长家的千金小李见到他,总是轻启双唇,亲切地笑,然后说:“小秦,忙着呢!”
    那笑和声音使他激动得不知所措。待无人时,便掏出小镜,细瞧自己的“首级”,镜子里立马出现一个略带稚气的英俊小伙,正无可挑剔地微笑……
    收起镜子,他便想她,想她那娇好的身条,白净、秀丽的脸庞,那会说话的眼眸……她一定喜欢诗,他想。因为她本身就是一首极美的抒情诗。
    于是,他开始写诗,每看她一眼,诗兴就会一发而不可收。白天,他痴痴地寻她的影子,晚上怔怔地望她家的窗户。透过淡绿色的窗帘,那里射出一抹温柔的光,他趁兴写下:
    你是夜的眼
    也是我的魂
    没了你
    夜是瞎子
    我是衣帽架
    ……后来,他要调回警卫连,全院人都为他送行,却独独没有她。收拾行装时,手触到了那叠厚厚的诗,心一酸,想哭。
    很巧,她来了———竟来了。并说:“我来迟了一步。大家都不想让你走,你干得最好,比哪一位都好。”
    他的心热热的,又很凉。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任,那家伙干得也不坏,可因为谈恋爱,背了个处分。他赶忙把那叠诗塞到背包里。
    什么话也没说,他走了。
    三年后,他提了干。三年来,他从未见她的面,但围绕她写下的诗却不曾间断。“四个兜”一穿,他把一大提包诗提了,找到她,咬咬牙说:
    “我来向你求爱,这是礼物。”他把包放在她的脚下。
    她显得很激动,又很沮丧,说:“我……”
    巧得令人发指,微风吹来一支歌,一支他此时此刻最不愿听到的歌,:“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个他,噢,他比你先到。”
    “不,是我先到的。”他突然叫道。
    “也许,不过……”她摆弄着衣服角。
    他愣了,但很快缓过神。努力笑了笑,摇摇头,提了包便走,那包比来时竟沉了许多。
    不久,他们连决定开赴老山前线,她和他的朋友相伴送他。他和他(她)们握手告别,并对她的“他”说:“好好地爱她吧!”
    他走了,依然带着那个包,她始终不知那包里装的是什么礼物。

                                               四、复活

    通讯班长大李长得高大结实,颇有北方男子汉的气度,班里有位多愁善感的南国闺秀小施,竟偷偷地爱上了他。
    大李打球,她便跟着助威呐喊,大李玩单双杠,她便美滋滋地欣赏。
    一日晚,小施守机值日,大李带班,静静的值班室里只有他们三人。小施红着脸说:“班长,你特像米开朗基罗雕刻刀下的《大卫》,真的。”
    “胡扯,我就是我,要说像,只能说他像我。”大李没好气地说。
    咬了咬牙,小施说:“有个人很爱你,又很怕你。”
    “别说这些绕口令,否则,我把她交给连长指导员。”大李脸色铁青地说。
    第二天,指导员果真在连务会上不点名地狠克了小施,又指名道姓地表扬了大李。
    小施病倒了,好几天不吃不喝。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深刂爱的人竟如此不仗义,居然以出卖她一个弱女子而博取自己的美名。小施觉得无颜在指挥连生活,很快调到了师医院。
    本来就极少言语的大李更加沉默了。他不再打球,不再玩单双杠,只是拼命地工作……
    想不到自己一句气话,竟然真成了现实,而打“小报告”的除了他自己还会有谁呢?可他自己……唉,天地良心!
    不久,组织决定提升他为通讯排长。提干体检时,他遇上了小施。她更白更瘦了,两眼更大,却不再闪光,冷冷地瞟他一眼,便把偌大的白口罩向上提了提,于是,几乎整个脸都被遮住了。
    她怕脏了自己的眼———他解她那动作的含义。却没走,往她跟前凑了凑,楼道很窄,他稳稳地立在楼道中间,一字一板地说:“假如我能加两个兜(即提干),我想娶那个爱我又恨我的人。”
    “是吗?我真该替那个人谢谢你。不过,据我所知,那个人已经死了。你只要爬上去,会有很多人爱你的,只是那一个死了。”她冷冷地说,“爬”字咬得很重。
    他的心很痛,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着,一任心痛继续。
    他果真“上去了”,却不是“爬”的。并果真有很多人爱他,然而,他总想起那句诗:“我追求我得不到的,我得到了我不追求的。”
    他把自己心上的那扇门关了。
    在前线,越南人把他的两条腿一并送上了西天。昏迷中,他听到救护队长小施的声音:“班长,那个人没死,真的,指导员把那晚的事告诉了她。是他巡夜时听到咱俩的对话,那个爱你又恨你的人重又复活了。
    大李这条从未落过泪的硬汉,眼里涌出了晶亮的泪珠,嘴里呢喃着:“晚了……”
    “不,不晚,班长你一定要挺住,一定。”小施哭着紧紧抱住大李,仿佛松松手这条曾经那么强悍的生命便会悄然溜走。

                                               五、初恋

    护士长柳如明天结婚。未婚夫是文工团的美男子,而且和她一样,也是个高干子弟。
    人们为三十多岁的护士长庆幸。听说她相了的对象不下一个加强排,不是这儿不对劲,就是那儿卡了壳,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位合适的主儿,大家自然很替她高兴。
    李护士一向与柳如最好,晚上便买了件极美的工艺品前去恭贺,那知,柳如正捧着《布朗宁诗选》还有一大包书信,独自落泪。
    护士长哭着说:“别问,什么也别问,哭哭心里痛快。”瞧着她孱弱的双肩随着哭声直颤,李护士竟也莫名地鼻酸,她索性关了门,跟着哭将起来。
    足有个把钟头,二人的哭声才止。
    小李说:“护士长,你干嘛这样伤心?”
    护士长说:“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极好极好的人。”她的眼里闪烁着神话般的光。
    “你爱过他,对吗?”小李说。
    “嗯,十多年了,可想来还是那么亲近。那时,在边疆,生活很苦,但有他像大哥哥一样的关怀和庇护,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那后来呢?”
    “我们都提了干,并产生了爱情。”
    “再后来呢?”
    “我们家兴师动众,坚决反对。”
    “为什么?”
    “因为我爸是位兵团司令,而他爸是黄土高原上的一位牧羊人,妈骂我有辱门庭。”
    “你应该走自己的路。”
    “难哪!没多久,我爸病逝了,组织把我调到这里照顾家。走时,我就不愿意,他给我讲布朗宁和他的诗:”爱既非时间所能磨灭,爱亦非环境所能改变。”还说:“‘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是那种特有诗人气质的军人。”
    “后来呢?”
    “我不是布朗宁,我屈服了。”
    “你怎能这样软弱,这样不珍惜自己的初恋呢?”
    “我也说不清,人是复杂的,表面的坚强藏不住内心的软弱。当家中的妈妈跪在地上求我的时候,我动摇了,再说他也老大不小了,老为我们这场没结果的爱情空耗青春,我也实在于心不忍啊,于是便产生了这献身的决心。”
    “他会很痛苦的,一定。”
    “是的,可他克制着,当我上火车时,他流了泪,但还是转身擦干,微笑着握住我的手,真诚地说:‘一路保重!’我握紧他的手说:‘我不会忘记你的,不会。’他宽容地笑笑说:‘还是忘了吧。’火车启动了,他没望着我,扔给我一个冷漠的背影,但我发现他的双肩在颤抖。”护士长眼里潮潮的。
    ……
    “以后我找了许多对象,但一个也没成。我常想起他,他的眼睛,他的微笑,甚至他的眼泪……实在忍不住便拿出这本《布朗宁诗选》,这是他亲手送给我的,捧着她,我能感受到他熟悉的心律,甚至他的眼泪……现在,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但愿以后能不再想他。”
    “不,你应该去找他,找他!”小李几乎要跳起来了。
    “别说了!”护士长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许久,喃喃自语道:“他已经长眠在老山,永远回不来了。”
    屋里归于沉默,空气像铜一样,沉沉的。

                                               六、球星

    二排长丘星爱踢球,一见圆状的东西,脚就本能地奇痒。
    一天,他在师部办事,行至校兵场,见十多个男女军人正打排球,他的眼骨碌碌地跟着球转了几圈,最后咽口唾沫,又狠踢开一个小石头,恋恋地走了。
    刚走几步,那球儿竟鬼使神差般落到他的身前,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哎,给捡捡。”随着身后一个悦耳的女中音,他箭一般跨步上前,一个漂亮的“倒挂金钩”球飞向身后。
    待他转过身,那球已直不楞登向“女中音”扑击。而那家伙不慌不忙,迎着来球双拳向下一击,旋即稳稳抱拄,一副训练有素的足球门将之风。他颇为惊诧。
    “哪单位的。”她不以为然地将球扔给身后的同伴,走近他问。
    “一连二排长丘星。”他郑重地回答。
    “什么?球星?你还真不谦虚,干嘛不叫马拉多纳,或者叫贝克汉姆。”
    “阁下,你在太平洋警察署工作吗?”丘星笑模笑样地问。
    “此话怎讲?”她莫名其妙。
    “有句歇后语,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嘛!”
    “嗬,没想到你这人粗粗愣愣,还能嘣出点小幽默。”
    “我看你还是报报自己的家门吧!”丘星摊开双手,并夸张地耸耸肩。
    “军备参谋白洁。”
    “好家伙,白姐?赚我当你弟弟。”
    “那我谢小弟嘴甜了。”
    白洁扯开悦耳的女中音得意地笑着,一排整齐的白牙在红润的唇间闪闪发光。笑足了,她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你刚才那个‘倒挂金钩’蛮漂亮的嘛!”
    “敢情,在下曾在市青年队踢过前锋。不过,你刚才的那一手也够邪乎的,像一个专业门将。”
    “不瞒你说,在下在市女足当过几天门将。”
    于是,他们谈起了足球,居然很投机。作为一个前锋和门将,他们既那么矛盾又那么和谐。
    不久,全师举行足球赛,他代表的“基层队”以优异的战绩进入决赛,而她加盟的“司政队”也以不失一球的记录并驾齐驱。两队决战在即,她对他说:“你小子可得脚下留情啊!”
    他对她说:“除非我的腿断了。”
    “你以为我怕你?”她努力拍拍胸脯:“本守门员至今未失—球,我量你—个区区小丘(她已知道他的真名)也攻不破你白姐的大门。”
    “咱打赌。”他说。
    “打赌!”她说。
    “如果攻破你的大门,你得请我吃烤鸭。”
    “馋嘴猫,攻不破呢?”
    “我请你吃呗!”
    “我不吃那玩意儿,当着大伙的面叫我几声姐就行。”
    他们勾手成交。
    然而,下午的施工中,二排长丘星在排除哑炮时为掩护战友被炸得昏迷不醒,两军争冠时,他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司政队”得了冠军,然而,她还是买了烤鸭看他。他才醒来,突然找不到右腿,于是失声大叫:“我的腿呢?我的腿!我还得去踢球,我和她打了睹。”
    她转身使劲擦抹着泪,然后把一只烤鸭放到他的床头柜上,动情地说:“你赢了,你是真正的球星,也是唯一能攻破我大门的球星。”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