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行

三百六十行之“澡堂子”

如果说,这世上只有在一个地儿人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那就是澡堂子了。我却打小不爱去澡堂子,总以为那地儿令人无所遁形,半点隐私皆无,尤其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自我暴露更是孰不可忍。
于是就害怕冬天。那时候的冬天特别冷,开初还家里生个炭火儿撑着架子洗,后来就憋不住了,一猛子扎到澡堂子去。小镇上只有一家澡堂子,叫“得福池”,迎门一幅对联:“金鸡未唱汤先热,酒醉年高莫入堂。”既是宣传,也是劝诫。开澡堂子的叫老闫,叨着根白铜的旱烟锅儿,一排高大的鞋格子前笼着袖子坐了,卖竹牌儿。票价五毛。
领了竹牌,换上木制踢踏板儿,推开二道子门,一股子水汽就扑上来,睫毛立马打湿了。雾气里,数百平方的一间大屋子按品字型砌了热水池、温水池和冷水池,赤条条白花花的全是大老爷们儿,肥瘦高低各不相同,却都一脸的红光,抖着膀子狠命地涮,边涮还边吆喝着,三儿,传个把子来!四小子,搓背啦!“把子”就是热毛巾拧成条儿,传把子的叫三儿,搓背的是四小子,都是老闫家的小子,在这儿当堂子听人使唤,既看了场子又挣了银子,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三儿传把子是一绝,忽忽悠悠就过来了,不疾不缓,正好落到眼跟前儿,一伸手就接了,那叫个得劲儿。四小子搓背也有一手,不轻不重,连胳肢窝都搓得干净,皮却不见红,客人往往在他手底下舒服得唉哟唤着就睡过去了。
得福池用的是从密县拉来的焦碳,火头好,鸡不叫水就烧开了,雾腾腾的。堂子却简单粗陋,青砖铺地、池子是水泥抹面,连块瓷砖都没。生意却是出奇地好,不单是因了独家经营,更是因为老镇人爱“泡澡堂子”,要的是享受,不但洁身,还能解乏,用老闫那读过大学的老么的话说,“还是澡堂子好,又能游泳,又能洗澡儿”。老镇人不知道“游泳”,只管泡,一泡就是大半天儿,好在得福池的服务项目全,搓背、推拿、修脚、拔罐、剃头、供茶,还能代叫小食。泡澡饿得快,就先吃点垫巴垫巴;还设了通铺,泡累了就躺下睡会儿。老闫有一台留声机,老是没边没沿地放那戏曲儿,品着茶听着戏,还能蹭老闫一袋旱烟抽。吃喝拉撒连带休闲就全有了,老镇人就更爱“泡”,温良恰好,寒暑相均,直赛过神仙府第,那门外的飞雪严寒就远了,正合了那副老对联所说:“共沐一池水,分享四季春。”还有能比大冬天泡澡堂子更舒服的事儿吗?
如今时代变了,澡堂子也在变,既想留住原来味道,又要迎合时尚需求,那感觉就不怎么纯厚了。况且,家家都有了热水器,谁还爱去“下饺子”?而澡堂子的档次虽然高了,名称也换了,真正泡澡堂子的人却少了,大多是“泡翁之意不在水吧”,至于他们在乎的是什么,咱就不多说了。


三百六十行之剃头挑子

俗话说:“剃头挑子一头热”,现在的年轻人在谈恋爱时常碰到这事儿,却鲜有人明白这剃头挑子是怎么个一头热法儿。我生得不早不晚,有幸赶上了,见识过这“剃头挑子”。
农村那会儿的交通不发达,赶个集跟现在去趟北京差不多大劲儿,便常有剃头匠掮了挑子挨村挨户地行过来,挑子前头的“将军杆”上挂一串薄铁片儿,名叫“报君知”,拿手一扯,“呛啷呛啷”地响,绕村一圈,在村头的大槐树下扎了挑子,坐等人来。未及一袋烟的工夫,汉子们便抛了活计拖了小孩子围拢过来。我打小最怕剃头,便趁了姥爷不备,远远地躲在墙角,用心地去看那剃头挑子。挑子多是朱漆涂就,前头一只煤炉子,坐着个黄铜脸盆,盆中有热水,叫“汤”;后头一只木箱子,里面分成格状,盛着“吃饭的家伙”,无非是刀、剪、粉扑之类,合上箱盖子便是凳子了。因为前有热汤,后头是冷板凳,便有了“剃头挑子一头热”的说法儿。
歇了半盏茶的光景,有人开始催了,老剃头匠便把烟锅儿在鞋上磕了,拨旺了火炉,铜盆里的水就咕嘟嘟地冒起了泡泡。大伙儿你推我搡,终于有人在箱盖上坐了,系了围布,老剃头匠便取了剃刀,探手扯过油黑发亮的趟刀布,噌噌几下趟了刀,在手中挽个花儿,那刀刃就亮亮地晃眼。这个时候,我的心也就提到了嗓子眼儿,老想着那雪亮的刀片会不会把耳朵给削下来,便捂着耳朵瞪大了眼睛去看。只见那老剃头匠抡起胳膊,瘦如鸡爪的枯手捏了刀柄,在毛刺刺的脑袋上就那么舞弄几下,便有毛发飞起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地上的笸箩里。也只是一眨眼儿的工夫,那脑壳就光净闪亮了,这时候老剃头匠便取了粉扑子,在光脑袋上左右上下地扫上一回,一扯围布道声“得了”,下一个便又坐过来。
我曾纳闷那头发为啥都要盛在笸箩里?姥爷说,身体肤发,受之父母,在人眼中是很宝贵的,倘是落在地上,遭人踩了,对父母不敬不说,更是要倒霉的。我便嗤一声,不以为然。汉子们剃完头,有愿意多花钱的,老剃头匠还会给推个背捏个颈,保你一身轻松,倘有那耳朵痒了的,老剃头匠便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竹筒来,先以铰刀铰去耳毛,再用大小不一的耳勺去掏,掏净了,再用小刷子去刷,那耳朵就更痒了,却不是先前的痒法儿,透着舒服劲儿。
收拾完了大脑袋,就轮到孩子们的小脑袋了。在我来说,对老剃头匠是极为不屑的,总惦记着街上理发店里的“老马嗡”(家乡称马蜂为“老马嗡”,取其嗡嗡嘤嘤之声,而电动剃刀嗡嗡有声,便得了这个名儿),却被姥爷一把揪了过去摁在凳上。我挣扎不得,便闭了眼睛,只觉老剃头匠伸手在我脑袋上轻挠了那么两下,再轻拍一掌,就“得了”。对镜一照,只余额前一块茶壶盖儿,打转儿都光光溜溜,便哇地一声哭开了。
老剃头匠一生只会剃两样发式,一个“光瓢”,一个“茶壶盖儿”,却也吃喝不愁。直到八十岁上,老剃头匠担不起挑子了,村人才开始往街上的理发店去,那会儿,已经有“飞鸽”、“永久”了,也就方便了许多。



三百六十行之算命先生

唯物主义者都坚信人定胜天、“命”在人为,而迷信的人却总希望能得到一个说辞,来巩固信念,支撑起因贫困、劳顿或悲伤而萎缩的精神,于是便滋生了一个职业:算命先生。
有关于算命先生的传说中最为传神的当数神课先生袁守诚,泾河龙王因与之打赌,错降了雨水,被魏征化梦而斩。神话毕竟是神话,在生活中,算命先生作为一个职业是确实存在的,却并不神奇。在我的记忆中,算命先生通常都留有一部花白的山羊胡子,身着青布长衫,脚登圆口布鞋,肩上一只褡裢,拄一根四五尺长的竿子,挑一面幌子,上书“铁嘴神算”四字,右手执一副呱嗒板儿,边走边敲,口中念叨着“预知吉凶祸福,能保富贵平安”,走村串巷,见人搭讪,引来一群不晓事的娃娃跟在屁股后头吆喝,连狗都一气儿乱咬,好似过了年节似的热闹。这时候,便有一帮子老太太小媳妇儿走出门,都揣了一怀的心事,只等那算命的先生给个说道。
最常来村里走动的算命先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人称张铁嘴,老态龙钟的模样儿,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一阵儿小风过来就能飞了。张铁嘴一进村儿,只往村头场院当间的大槐树下那块碾盘上坐了,把竿子往碾盘眼儿里一插,就抽开了旱烟锅子。人们围拢来,七嘴八舌地问卦,张铁嘴不急不躁,摊开八卦图,摸出竹签筒,将几枚青钱、几块碎骨在青布上摆开了,再一个个问来。我那时还小,常挤在人堆里看,眼睛老盯着那青钱和碎骨头,总觉得新奇好玩。一般老太太都是问子嗣香火,小媳妇则问出门在外的丈夫平安,偶有问财问官的,更多的是替小孩子测个八字,问个吉凶。张铁嘴这时便如临道场,摆开阵势,牙不关风,满嘴喷沫,眉飞色舞地周易八卦、阳关鬼关大刀关地说开去,直说得众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再红一阵,眼神中流露出悲喜忧烦诸种情绪来。我留心过张铁嘴的那双眼睛,小而精神,滴溜乱转,只往那问卦人的面上看。手中的青钱和骨头早已打磨得光润滑溜,往空中那么一掷,再一抛,落在八卦图上,一只枯手指指点点,解说卦象吉凶;或是捧起签筒摇晃再三,终于丢开手去,一支竹签落地,由那张铁嘴一径念来,全是半文半白、似是而非之词。问卦者大多给了卦钱,一脸忧戚而来,满面欢笑而去。有个别家中殷实者,被那张铁嘴诳得云里雾里,便单请了他回家细问,自然要破费一顿肥鸡大鱼,多给几个卦钱。
我总以为,算命先生不过是凭了一张死能说活的油嘴和一双能察秋毫的眼睛,观那问卦者面色情绪,一问二哄三吓唬,再摆几道阵势,就骗了那胸有积郁、猪油蒙心的人。只是那邻村的钱麻子却令我不得其解。此人不稼不穑,游手好闲,却满嘴油亮,只是每隔十天半月会消失一阵子,据说是去了河北(淮河以北,安徽曹集一带)。有一日,钱麻子在集市上痛斥一青年,说,你爹就要死了,你还不去置办后事?青年大怒,痛揍钱麻子一场,转回家去不过两日,他那正值壮年的爹果然暴亡。钱麻子一时名动淮河两岸。不久,钱麻子也死了,身无染疾之相,据说是揭了一个贪官的短,被人点穴死的。在今天来看,那钱麻子也许是身怀医术,事前见过那个亡者,单凭一个“望”字就知晓了他染疾在身吧。
如今,满城的旮旯角落都能见到并不“专业”的算命先生,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作为一种封建残余,其消亡还是需要时间的。



三百六十行之码头挑夫

体力是最原始的糊口之能,并不依赖于技巧和工具,而由此衍生的职业也有多种,挑夫便是其中之一。在四川有“棒子军团”,在我的家乡,曾有“码头挑夫”,作为一种穷苦人赖以生存的职业,很有鲜明的特征。
家乡有一条大沙河,名叫“史灌河”,是淮河中下游的主要支流,先前水面宽广,航运发达,便有一方高大的石码头蹲踞在小镇东门河湾儿上,吞吐着来往的船只和货物。有了码头,便有了码头挑夫,皆是破衣烂衫的穷苦人,无田地无生意,便携了杠子绳子齐齐来到码头,推举个身板结实、能言善道、为人仗义的汉子出头,组成一个队伍,就开始了风吹日晒的辛苦营生。挑夫们清一色的黑红脸膛,一冬四夏精赤着上身,大腰裤在脐下缠裹了,抽着旱烟锅儿,挨在码头边儿上等船只到港。那时候的街市是相当繁华的,陆路不通,进出本县的货物大多由此码头过,挑夫们便偷不得清闲,船一泊岸,待头儿与船家货主议好了价钱,便一窝蜂地拥上前去,搭上数丈长的跳板,或肩或抬或挑,拼尽了力气,去挣那几个散碎小钱用以糊口,因为不缺生意,倒也任劳任怨,相安无事。这正合了那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说法儿,一个码头,也算养活了许多个人家。
码头上的挑夫有两类,一种是卖力气搬运货物的,一种是专为过往商贾、达官贵人挑送行李的。后者的活儿较轻,得钱较容易,便有了眼眶儿的高低。虽然都是穷苦人,却分成两帮,专事挑送行李的因顾及体面,多置办了干净整洁的衣衫,甚至有的做作者竟穿了长衫、戴了礼帽,自视为“长衫儿”;而搬货出大力的一群因出力较重,都是短衫,常常光了膀子,就被称为“光膀子”。两帮虽各自揽活儿,井水不犯河水,闲下来却常常互相治气,亦讽亦嘲,争到面红耳赤之际,便要在活儿上较真功夫。码头上堆积了大量的圆木,稍细点的也有五六百斤,“光膀子”们自恃力大,便要与那“长衫儿”们比试扛圆木。“长衫儿”虽然穿著体面,却也是穷苦人,只是藏了把力气,便不示弱。双方就各出一人,各自抬了圆木的一头,只把那脚对准了木头,谁先撒手,圆木落下,脚趾头就断了。这是要命的事儿,两边儿都拼死了力气硬撑着,谁都不愿先撒手,在我们家乡,“抬杠”一说就是这样来的,梗着脖子犟着劲儿满面通红,倒真的十分形象。
随着陆路交通的发达,货运不再依赖于河流了,加之史灌河日久淤塞,河水渐瘦,浮不起大的航船了,码头便日渐冷清起来,挑夫们的营生也愈发艰难。此时的“长衫儿”也再顾不得体面,脱了长衫,与“光膀子”们一起抢活儿,便常有争斗,扛起包来也就更卖力,价钱也更低廉。内中有个叫老霍的,身高八尺,力气最大,在一次卸绿豆时,抢在前头,竟左右臂弯各夹了一包,肩上还扛了一包。那一包绿豆重约二百来斤,老霍自恃力大,想多挣个三五钱,结果在出舱口的时候,被夹在了当间,一口气岔了,腰就塌了下来。众人急忙用门板将老霍抬回家中,已断了脊梁骨,三天后吐出一盆淤血去了。老霍闭眼前只说了一句话:他娘,咱儿子饿死也不能去当“光膀子”……
到我幼年的时候,河面已瘦了许多,只剩下一里多宽,几乎被流沙吃尽了,大小航船再不能上行,码头便慢慢闲置下来,码头挑夫们也纷纷转行,只有“抬杠”的故事流传了下来。



三百六十行之铁匠铺子

在我的家乡,流传着这样的歌谣:“有女不嫁铁匠家,黑脸黑手黑脚丫;人家吃米他吃糠,一冬四夏没衣裳。”每每歌谣唱起,铁匠铺子里就腾地窜出个光膀子的汉子来,当街就是一阵大骂。可骂归骂,那歌儿还是唱,姑娘们还是不愿嫁给铁匠。
自西周晚期开始使用铁器,想必就有了铁匠这一行当。据说,范蠡在成为陶朱公之前,也只是楚国大宛的一个铁匠;而那嵇康,竟然也在洛阳开了个铁匠铺子,与向秀等人当炉挥锤,以铁器换酒。无怪乎小镇上的铁匠们虽然大字不识一箩筐,却都将历史名人挂在嘴上。
铁匠是真苦,一年四季沤在火坑里,比鸡起得早,比狗睡得晚,无论“狗伸舌头鸡跷脚”都得守着炉火,“靠桩吃饭,离桩讨饭”,守着铁砧子才能混个肚儿圆。铁匠铺子大都简陋,只在临街撑起个敞棚子,柱子上挂几张犁头,当间儿砌一座炉子,边上架了风箱,支了砧子,就可以开炉了。炉子是铁铸的,大肚小口,腰围数尺,用三根角铁撑起,口上是一圈嵌了钢沙的耐火土,炉膛里填了焦碳,炉脚留有风口,连着风箱。天麻麻亮的时候,铁炉子就烧得火星四溅了,风箱扯得呼呼作响,那炉中的火头就扑腾着窜出来,扇面一样铺开去。按照头天的订单,将生铁放进炉子去煅烧,烧到一定火候,拿钳子夹出来,两个铁匠就面对面叉开腿站了,抡起八磅的大锤,一个劲地往那铁砧子上敲打,真正是应了一个歇后语:铁匠铺开门——动手就打。我留心过那打铁的场景,两把铁锤一起一落,节奏感极强。师傅手执铁钳,将锤打的铁器不停地翻转、造型。黑不溜秋不成模样儿的铁块从进了炉膛就开水烫虾一样红透了,在那块铁砧子上,两把大锤轮番敲击,铁块渐渐就有了模样,要么是一把镰头,要么是一只犁铧,很奇妙地变化着。铁匠都谙熟铁性,生铁熟铁在炉膛中的时间是不同的,撞火、煮火、淬火等关键技术也没有量化的标准,全凭眼力判断,靠丰富的实践经验摸索出自己的法门来:火老刀易掉口,火嫩刀易卷刃,铁匠们一般是白日打铁、夜间淬火,火老火嫩全凭夜色里目测炉膛内刀身的红度,再用铁尺去括刀刃,凭声音来判断钢口。铁匠们一般边打铁边唱:“我是杀人的刀,你是割草的刀,天下都是铁打的刀,你刀没有我刀好……”
我家近邻就有个铁匠铺子,铁匠王三大约六十来岁的样子,头早已斑白了,紫红的脸膛,眼神浑浊,像两颗被摇晃过的咸鸭蛋黄。我从没见他穿过上衣,只在腰间扎了一条脏而黑的皮围裙,光光的脊梁闪着油光,两条胳膊跟榆树干一样结实,青筋盘曲,肌肉虬结,显示着不同于年龄的健壮。王三的手艺是祖传的,钉马掌是一绝,经他手打制的马掌,轻薄小巧,却结实牢靠。再犟的马或骡子到了他手底下都乖顺得不行。王三打的菜刀也是一绝,钢火恰好,薄膛枵口,砍石头都不卷刃儿;更绝的是,王三还能打制绣花针!有一年,王三的大徒弟出了师,就在近旁扎下炉子,却抢不到生意。他欺负王三是个闷嘴葫芦,便当着众人的面诮薄王三,逼王三毁了炉子让出铺子来。他说,王三只要能打出根绣花针来,就饶过他。王三还是闷声不响,却拉起了风箱。若非亲眼见过,任谁都不会相信八磅重的大锤能敲打出一根绣花针来。可王三做到了。那针极细极韧,弹性良好,闪着寒光。
如今,王三已死了多年,那根针也不知去向,铁匠铺子也都引进了现代化的机械,再听不到那两只铁锤轮番敲打出的丁丁当当的声响了。


三百六十行之船拐子

俗话说:“世上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一样的起早贪黑,一样的四季不分,那撑船的独独多了一层风雨之苦,自然被排在第一位上。我这里不讲走三江下五湖的船民,单讲那撑船摆渡的“船拐子”。
家乡有河,淮河就在村北,史灌河则在镇东,两条河上最初都是没有桥的,往来甚为艰难,全靠了那两三只渡船往返载客,连通南北东西。河水浪大,船只又小,在浪尖风口晃悠,那撑船的便须半蹲了身子,扎起马步才能稳立潮头,经年累月的保持同一个姿势,下得船来,就都成了罗圈腿,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便落了个“船拐子”的名号。
沿河户户有船,却不是家家都有船拐子的,作为一个职业分工,它多多少少带有垄断性质,祖传父承,世代沿袭,外人插不进来,行内人也走不出去。在淮河埠头,船拐子是王家,在史灌河上,船拐子是付家。淮河水急面宽,渡船高大坚实,设有船篷以遮挡风雨,船帮上架了两溜四只棹子,四个船拐子各执一只,艄上支起一根长橹,由舵手把持了,发一声喊,就切开水流往对岸去。淮河年年涨水,渡船力单,常被大水冲到下游去,便有聪明人在两岸打了桩子,将一根碗口粗的铁链子扯过河面,在渡船上也同样打了桩子,桩头留一圆孔,将铁链从中穿过,稳住渡船,可保不失。史灌河是淮河的支流,水势较小,渡船也窄小许多,是典型的河船,宽约一丈,长三丈许,没有船篷,枯水期只用一根长篙,直捣河底沙泥,便一篙一篙地撑到对岸去。
船拐子憨直粗野,口无遮拦,逢上过河的姑娘媳妇儿,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混话唱些荦曲儿,更有那粗鲁点的,直接蹭上前去,往胸前裆里摸捏两把,那姑娘媳妇儿只是红着脸躲闪,却不作声。这也是规矩,在河上,无法无天无地无王,船拐子就是天王老子,命都交在他们手里;再一个,船拐子风里浪里渡人过河,自己却往往葬身鱼腹,人们也颇感激,容忍其言行也就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但等下得船来,遭了轻薄的姑娘媳妇儿脚落实地,回身便是一句:不要脸的船拐子,早晚淹死河里!而此时的船拐子却是哈哈一片笑声,只拿手搭了凉篷去望,眼中多是不舍之情。
船拐子大多是青年光棍,家里没有土地,全在水上讨生活,自然穷得可以,便很难娶上个老婆。常有那胆大的船拐子,趁了黄昏细雨,在河中央抛下锚泊了船,将那孤身的女渡客劫进舱去,做些不白勾当。也有那爱慕船拐子健壮身材黑红脸膛的女子,半推半就便成了好事。只是所有遭了手的女子,都不再言声,上了岸去也就藏在了心里。
船拐子人在水上,是“青龙背上的人”,青龙随时都有可能翻滚或沉入水底,便有了许多禁忌,称为“口风”。如龙、虎、鬼等物事,梦、翻、滚、沉等字眼全在避讳之列,只将龙说成“溜子”,虎说成“猫”,鬼说成“长脸子”;梦叫“亮”,帆叫“篷”,翻身叫“斜边”,滚水叫“开水”,姓陈说成“老茵”(由“茵陈”而来);碗因装满了水,便改叫“莲花”,筷子叫“竿子”……倘有人犯了禁忌,便连吐几口唾沫,并且掌嘴。
船拐子靠水吃水,全仗橹、棹、篙等物撑起肚皮,可淮河渡船却独不使篙。据说,当年有个叫王延璋的船拐子,使一根五丈长的铁篙,自恃力大,常辱骂渡河人,有一回遇上个外地客,伸手将那五丈铁篙扯成了六丈,如扯棉线。自那之后,王延璋便弃篙上岸,淮河上的船拐子们也再不使篙。
传说毕竟是传说。如今淮河、史灌河上都修建了大桥,南北通衢、东西畅达,渡船便再派不上用场,船拐子也慢慢地消失了。就在三年前,史灌河上仍泊着那只渡船,只是经风沐霜,早已朽破不堪了。


三百六十行之货郎担儿

货郎儿本是旧时代城乡间一种挑担卖杂货的小商贩,宋元的绘画和音乐作品如《清明上河图》和“货郎儿”及“转调货郎儿”音乐调式中就有此记录。直至今日,在部分交通不便的地区,仍能看到货郎们挑担货卖的身影。
货郎调不入勾栏,货郎担儿也去不得大市,只往那乡村出入。在我的记忆中,家乡的货郎担儿一般是两只极大的木箱子(也有以大竹筐代替木箱的,却少了层神秘的吸引),由一根两头带铁钩的扁担挑了,以竹子弯了极细长的架子,称为“高肩担子”。扁担多是竹制,软而韧,不打肩,担起来便随了步子的节奏颤悠着,省了几分力气。货郎一般手执拨浪鼓,那鼓碗口大小,双面蒙了羊皮,鼓帮上钉了两条粗绳,绳头系上硬木槌,一只长柄在手中握了,轻轻转动,木槌击鼓,便泼啦啦地一连串响,作为招揽。“听得拨浪鼓声响,村人便知货郎来”,省却了许多麻烦。遇上那大户人家,货郎担儿也会送上门去,民歌《绣荷包》中就有一段唱词:“梅香把路引,货郎随后跟,将担儿担在呀,红罗绣房门。”拨浪鼓足以招揽生意,逢上那活泼点的货郎,却也会吆喝两嗓,“针头线脑好扣子,镜子梳子香胰子,雪花膏、蛤儿蜜、上海来的刨花油……”,那吆喝都是合了调子的,甩着长腔,音节清亮,极富穿透力,曲里拐弯儿地就沿着窗缝儿钻进了耳朵,撩拨得人坐立不安,只想一气儿冲出门去。
你可别小看那两口木箱子,委实是个百宝箱,从小孩的吃食、玩艺儿,到女人的饰物、化妆品、女红用品,直至老头乐、掏耳勺、小曲子(酵母),应有尽有。在村人眼里,那箱子便是最强力的吸引源,于是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地探问着,满眼的欢喜。孩子喜欢吃食儿和小手枪,老太太需要小曲子蒸馒头、蚕丝彩线绣肚兜和虎头鞋,老头儿要买把蒲扇驱蚊子,女人们却钟情刨花油、雪花膏和香胰子,大姑娘对红头绳儿和花丝巾最感兴趣。倘是那花丝巾只剩下一条,被哪个抢先买了去,这边的姑娘媳妇们便会黯然神伤一回。总之,不管男女老少,都有自己中意的货品,那两只大而粗陋的木箱子里便尽是些意想不到的新奇。
货郎担儿是村人最欢喜的,冬日的墙根儿、晚餐的场院里,人们总会时不时地念叨上两句,“那货郎担儿咋这久不见来了?”姑娘媳妇儿惦记着托他捎的镜子头巾,老太太蒸馒头忽然没了小曲子发面,小孩子总念着那甜滋滋的糖块儿。时隔半月,货郎担儿便会各村走上一遭,带来满村人的希望和欢喜。只进得村口,惹得狗儿一阵狂吠,便有人迎上前来热辣辣地招呼着,更有人好歹让进家门,支使女人拽来麦秸烧上一锅开水,开水里自然多放些“牛屎糖块儿”递到跟前。
货郎儿一般都是青壮年人,十里八乡,最有名的货郎儿却是一个唤作张家玉的老头,年愈七旬,一副老态,往村头的大槐树底下坐了,像一滩河沟里刚捞上来的软泥。可等他担起那货郎担儿来,竟换了个人似的,两腿生风,腰扭得比戏楼子里的旦角儿丝毫不差,跟老少爷们儿打着招呼,扁担咯吱吱响着,忽闪着过了村口的那眼儿老井,一溜烟儿就不见了影子。
货郎一般都是些小本生意人,开不起铺子,只有挑着担子货卖千家,兼收破烂,挣些小钱,竟也方便了足不出户的村人。在小农经济时代,货郎儿也算是勇敢的弄潮儿了,只是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和交通的发达,货郎担儿自然地淘汰出局,而乡间也少了道挑担摇鼓的风景。



三百六十行之劁猪匠

三百六十行中,有一门劁猪的手艺,朱元璋曾亲手所书的春联“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讲的便是这个行当。农村人养猪无非是求财,都想那猪养得膘肥体壮,一刀劁了,猪就六根清净,一心吃睡长膘了。
农村人忌讳那劁猪匠手沾血腥,且又是专割“是非根”的,便不甚喜爱,常骂其“死了都不能进祖坟”。然而,家家却又都离不了劁猪匠,只要有事相请,面上仍然恭恭敬敬,递烟奉茶,格外热乎。俗话说“一劁二补三锤子”,说的就是劁猪匠、补锅匠和打铁匠在农村地位的重要性,农村家家养猪,劁猪匠自然排在第一位上,走村串巷,全靠一把刀子谋生活,做的是“下作”的行当,挣的是辛苦钱,也全仗手底下的漂亮“活儿”赢得认可。
劁猪匠并不需要什么行头,一般是肩上背着个褪了色、沾了油的褡裢,盛了些刀子钩子,嘴里衔着只牛角或羊角磨制的哨子,呜呜地吹着,沿村街一路行来。各行业都有各行业的特征,响器也有所不同,这角哨吹出的声音尖锐凄厉,很具特色,村人一听便知是那劁猪匠来了,家中有牲口要劁的,就踅出门来招呼一声。这边劁猪匠听得召唤,止了笑声,大大咧咧地跨进门来,直奔牲口去了,上下左右转着圈儿看个仔细,释释然啐一口。这边男主人紧随其后,递了烟卷儿,那边女人已经烧上了一锅开水。两下里寒暄几句,让到堂屋里坐了,没边没沿儿地唠些家常里短,主人自然少不得对劁猪匠多几声称赞。等水烧开了,劁猪匠净了手,解开油乎乎脏兮兮的褡裢,将那刀子钩子钢丝儿一股脑儿地倒进热水里烫了,对着那要挨刀的猪儿道一声“得罪”,伸手就将那猪摞翻在地,拿脚踩了,刀光一闪,不过半枝烟的工夫,就解决了。伢猪只需上手撸住睾丸,一刀劐开了,挤、搦、拽,手上一用力道,便有两颗粉白的卵子滚落在铺好的油布上。母猪则麻烦一些,须在腹上开个小口,伸了钢丝进去,勾出一把花白的肠子来,浸在清水盆里,仔细寻出“崽肠”(卵巢),一刀划了,再塞进腹内,抓一把稀泥糊了口子,就“得了”。一般割下的卵子要扔到屋顶上去,有的劁猪匠喜欢吃那么一口,就包裹了回去,拿盐浸了,扔到灶坑里烧了吃。
其实,劁猪匠并不单单是劁猪,还要阉鸡、刮羊、骟牛马,牛马只骟牯牛公马,羊只刮羯子,牛马去了势老实易使,羊不刮腥臊难吃。骟牛马与劁猪有所不同,只须一根细而坚实的绳子,一般是苎麻丝儿浸油拧成,只往那牛马的阴囊上缠了,发力一绞便勒断了筋肉,一滴血也不流出,只等时间久了,那睾丸失了营养供给,自然就干枯萎缩了。这一切做完了,照旧净了手,往堂屋里坐了,喝着茶水抽着烟卷儿,收了钱,只等主人招待一顿丰厚的茶饭,才又踱出门去,吹着哨子往别处去了。
我年少时,邻村有个姓钱的劁猪匠,祖传的一手绝活儿。据说,他骟牛劁猪干净利落,不见血光,猪羊不喊不叫,下了地照样欢蹦乱跳。他吹了一辈子的角哨,晚年却失手一刀将一只公鸡阉死了,自此再不用刀。我曾见过他那些闪亮的刀具,大多是手工打磨而成,有细长弯曲的;有呈桃形和斜三角形的;有尖上带倒钩的,都以牛角为柄,薄而锋利。那些刀具也许是饮惯了血的缘故,总阴森森的透着寒气;而那劁猪匠的身上也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臊之气,眸子闪烁着寒而亮的光,很少有人愿意接近他们,大抵也是心理因素在作怪吧。
时代在变化,如今的生猪已是集中饲养;有了机械,也不再用牛马犁田,农村人养猪牛的就少了许多,劁猪匠便渐渐失了市场,弃了刀子换了营生。村街上便再听不到那角哨尖利的啸音,“村东头来了个劁猪匠,满村都在喊疼”的情景也只有在诗歌中才能看到了。


三百六十行之走方郎中

中医又称“岐黄之术”(由《黄帝内经》的编撰者黄帝及其臣岐伯而来),在民间,有“地摊草医”“走方郎中”“坐堂医生”三类医者,那摆地摊的也俗称“卖狗皮膏药的”,兼卖大力丸、鸡眼膏等,半医半骗,多于市井间出没;而坐堂医生店开三间,悬壶济世,又正式许多;只有走方郎中走村串巷、浪迹四方,身贱价廉,也算得一门行当。
据说,最早的走方郎中当数药王孙思邈,他年轻时游走四方,目的是搜集民间药方资料,编撰《千金方》一书。而其后的走方郎中虽以其为尊,却多为衣食所迫,凭借或精或浅的医道和些草药,谋取生计。其实走方郎中并不似想象中那样胸中乏术,他们一般都具有一定的医药知识,尤其是经验丰富,针药独特,治病速效灵验,且多简单易行,又加诊费低廉,深受底层民众的喜爱。走方郎中虽出身微寒,却也能登大雅,那国药同仁堂的创始人乐氏便是一个走方郎中。
印象中,走方郎中一般身背褡裢,内盛膏药散丹,手执串铃,因此又称“串铃儿”“草泽医”等。那串铃儿声清悦耳,与报君知、拨浪鼓、牛角哨又是不同,但听得一路铃响,便知郎中进村,家有病患的就心下盘算一番,出门探看。郎中沿村街一路行来,左手执幌,上书“妙手回春”或“圣手神医”等字样,右手将串铃举至额前,以腕力摇动,口中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地念叨着“蛇毒虫咬、烧伤烫伤、大疮恶疽、内外妇儿、疑难杂症,药到病除!”自吹自擂并不动人,乡人多贫,有些头疼脑热的小疾患,多不求医问药,只是仗着身子强壮硬扛着,偏巧郎中来了,又是“治不好不收钱”的,便也招呼进家,好歹看看。这郎中进得门来,闲话一概不提,在正厅前靠墙拄了幌子,由主家引路,一径奔床前去了。中医都讲望、闻、问、切,这郎中在床前掇个凳子侧身坐了,打眼细望病人面色,或苍白、或蜡黄、或赤红、或乌青,心下便知了个大概,再嘱病人被角下伸出手来,伸二指搭了寸关尺,微闭双目,屏神静气细探脉象。人体经络皆现于脉,脉象计十六种,平、滑、弦、濡、涩、结、代、促、数、迟、洪、浮、沉、细、长、短,各各不同,观脉象而知病相,这郎中便哑巴吃镜子——心中有数了。切脉完毕,再探问患者,倾心聆听,便是“问”“闻”。若是女患者,切脉时还要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便只望、闻、问而不切,或以薄丝巾掩了皮肉再去切脉,更有高手以丝线系于女患者脉口,隔帘牵了察那脉象。四诊一过,拈须沉吟片时,才嘱主家备了笔墨,龙飞凤舞草就一张方子,也只是作个样子,并不需去药铺抓药,只从那褡裢中拣几味桔梗、茯苓、甘草、沙参等草药交于主家,叮嘱须用何药引、如何煎服。方子开了,郎中退出,主家必奉一餐茶饭,再封些药钱。
走方郎中里也有些不学无术的,并不细察病情,口中念叨些“推而内之,外而不内,身有热也。推而上之,上而不下,腰足清也。推而下之……”等古医经中生搬来的句子,欺那乡人懵懂,只拿些丸药蒙人。那丸药多是清热解毒、固本培元的普通草药制成,不治病也绝不伤人,只哄了银子脚底抹油便是。三五日,主家病不见好,最多骂一声“野郎中”了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普及农村医疗卫生工作,出现了赤脚医生。赤脚医生很大程度上承袭了走方郎中的特性,只是行医的范围缩小了很多,虽不送医上门,须病家去请,却不收费,又有较先进的医疗手段和更多的药品,便比走方郎中更受欢迎。我的母亲便是一名赤脚医生,行医乡里,颇受尊重。自此,走方郎中退出江湖,那阵阵清悠的串铃声也从村街上消失了,只留下一道记忆中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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