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萌芽;在世纪末的时间、地点、人物

 告别,有时意味着新的开始

     题记

 

九月二十四日:中秋

她走路的样子很美:长发飘拂,步态轻盈;在夕阳晚照下,背影益发显得安静而柔和。一直跟到了影院对面,才想好如何对她开口。

你好,有事吗?她大概是在支画架的时候,发现了我这个已经尾随她很久的陌生男生。

能否将你刚买的《萌芽》让给我?他们说这是最后一本了。我的语气平和沉稳,尽量显示出一个高中生的彬彬有礼。

好啊,要是你的理由可以打动我的话,她镇定自若地看着我说。

我想研究一下里面一篇叫做《幻觉》的文章,我断定它出自安妮宝贝之笔,但杂志上的作者署名却是励婕。

你可以去“榕树下”找啊,告诉你网址好了

电脑在修,但我想尽快看到文章。在我说话的时候,她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看马路对面的影院。我想,她可能已经不耐烦了。

你的理由并不动人,她慧黠一笑,不过我可以把杂志借给你。因为,我也喜欢安妮宝贝。

不习惯被女生占上风的感觉,我有些颓然的接过她递上的杂志。然后知道,每个周五,她都会来这里作画。

转身离开时,看见有个女孩正匆匆地奔进影院,背影酷似瑾的样子。突然记起来,好像答应过今天要陪她来看电影的。可开场这么久,她应该早就进去了,以后再说吧。我缓缓翻阅着杂志,踱步回家。

看完杂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透过窗我仰望天空。中秋的月色缥缈而清灵,这是一个团聚的日子。然而在我看来,现实生活中大部分的人和事却始终是在分离和告别着的。就象刚才读过的文章,生命是一场幻觉。也许吧。我想,每个人的心中都隐藏着一个幻觉。

置身在虚无的星空下,忽然想知道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幻觉是什么样的。

 

十月八日:衡山路上

我感觉那个男生今天会来。

可可说过,天秤座的女孩常常有意外的灵感。可可是我的同学,也是我在美校里唯一的朋友。她让我来这里作画,她说,筱筱,衡山路是一条美丽的街道,在那里你可以安心作画。可可的话是对的。我告诉可可,这里的街边植满了高大浓密的法国梧桐。每当我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会感觉自己正在欣赏着的是一幅印象派的油画:蓝色的天空中缀满了泛黄的树叶,秋日午后的阳光穿梭其间。然后,我会微微眯起眼睛;在那一刻,我的内心盛满了安祥与宁静。

不过我没有告诉她我遇见了两个人:一个要买我杂志的男生,一个站在影院门口望着他背影的女生。他们应该是认识的,否则那个女孩决不会一见他转身就逃一样的奔进剧场的。但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我和可可从不讨论别人的闲事。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对不起,我把你的《萌芽》弄丢了,但我会设法还你的。他果然来了,或许因为歉意,他显得有些颓丧。

算了,我可以去网上下载的。我拿着画笔继续作画。但是,他那不定的神色却使我怀疑。他像是刚刚才知道东西被弄丢的样子,也许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那么我请你去看《诺丁山》当作赔罪行吗。他神态诚恳的看着我说。

不过是一本杂志而已,没想到他和我一样也是个不愿欠别人情的人。我知道对待这样的人的最好办法就是给他一个下台的机会。所以,我只能微笑颔首。

在剧场里,我发现惟有在那首叫《She》的主题曲响起时,他的眉目才有片刻的牵动。大部分时间里他一直是心不在焉的。散场的时候,我没有和他道别。一直等走到街角才想起,离场的时候忘记拿回他替我拎着的画架了,只好转身回去。

没走几步,便发现他已经站在影院门口了。不禁想起一周前那个等他的女孩也是站在那里的,也许本来和他来看这部影片的人应该是那个女孩吧。这种热门的电影票是需要提前预定的。除非故意,他不可能预见自己会把我的书弄丢。显然,这票不是为我准备的。这是一部倍受推崇的爱情电影,有时候人是非常可笑的,在现实中得不到的,只能付诸胶片去制造一个又一个的幻觉。但是,我在心中轻笑,仅仅过了一周便已经物是人非,又怎么让人去对现实寄予希望呢。

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恍惚,始终都没有发现离他仅有几步之遥的我。当我正想叫他的时候,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却打断了我。只见他翻开书包,从里面取出了一本被撕的不成样子的杂志。他将那本杂志拿在手中看了一会,才叹着气把它丢进了垃圾箱。眼前的这幕情景确定了我的推断,他的确是刚刚才知道我的杂志被“弄丢”的。因为现在,这本杂志就躺在这个垃圾箱里。既然他到现在才进行这种销毁的善后工作。可见他是在和我见面之前才刚发现杂志被别人撕坏的。我想我应该知道了,为什么那个女孩没有和他一起来看这场电影。我不禁笑了起来,有时候这个世界让人感觉滑稽。

他没有料到我会出现。他是个诚实的人,一下子就慌得将夹在臂间的画架全掉在了地上。然后,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我敛起笑容,走过去将画架收好放进自己的布袋。我看着他刚才站的地方说,不用解释了。那天我看见有个女孩站在那里,见你转身就马上避进了剧场。我想她等的应该是你。

我这样说只是想安慰他。凡事都要付出代价,既然曾让别人在影院门口等了那么久,就应该接受别人的无理取闹。我第一次管了别人的闲事。在如此情况下他仍能维持缄默不为自己辩白,这是一种好习惯。我不能让这样的人太难堪。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说,刚看到被撕烂的杂志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我那天转身看到的真的是瑾,连你都发现了。呵呵,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他略带自嘲的苦笑着,我知道我和瑾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连累了你的杂志。

你已经请我看过一场电影了,用不着过意不去。我淡然一笑,他连感情都这样拿得起放得下,若我是个连本杂志都要计较的人又怎么好意思管别人的闲事。

他皱眉说道,那天的确是我失约了,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对她不好。

天空中依然缀满了泛黄的树叶,秋日黄昏的暮色穿梭其间,我微微眯起眼睛。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说道。也许你只是想找个对手——一个势均力敌、饶有趣味,可以让你忘掉寂寞和孤独的对手。可是还没有人符合你的梦想。

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讲这些话,这些连可可都从没有听见我说过的话。原来夕阳暮色也同样刺目,我感到自己的眼睛有点晕眩。

他双目定定的看了我很久,一幅出乎意料之外的神色。然后眉锋一扬地笑说,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来这里看你作画。

我抿了抿嘴,你可以叫我筱筱。

 

圣诞夜:关于幻觉

每周五我依然来这里作画,还是坐在影院对面的人行道上。

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感觉。习惯了洒满了午后阳光的街道,习惯了眯起眼来仰望天空,也习惯了那个一直来看我作画的男生。

大部分时间里我们是沉默的。他在旁边看着我作画,常常一句话也不说。有时也会拿出一本书,倚在街边的栏杆上静静翻阅。偶尔我们会有一些谈论,关于文学、绘画或者网络,也曾一起逛过书店和音像馆。

他使我想起林。那个安妮宝贝的小说里惯常出现的男主角,有时落拓不羁,有时锐利张扬,教养很好且不落俗套。不过,林只是个虚构的二十九岁男人,因此是沉郁和暧昧的;而他却不到十九,所以更显得真实和健康。

生日的那天,收到他寄来的《萌芽》和安妮宝贝的小说《告别薇安》。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我一样,会最喜欢这篇小说。记得里面有一句话,当一个女孩觉得自己不太容易了解那个男子的时候,她会爱他。但我并不想了解他,或者说我不想了解任何男子。我只是个十八岁的美校学生,我并非杜拉斯。杜拉斯会为了绝望的爱情在十八岁变老,而我仅仅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平静愉快而已。但可可说在我的画中已存在了他给我带来的影响。也许,我应该控制一下自己了。

那个晚上,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叫幻觉的人。因为他写的帖子深深吸引了我:年轻时,由于学业和压力,和他心仪的女孩彼此忍痛分手。用笔老练深沉,哀而不伤,像一朵盛开在暮色黄昏的幽香花朵,忧郁而烂漫。里面摘有王朔的一段文字:“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可爱、纯洁的故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可爱、纯洁的人,我告诉你,本来无一物,不要意气用事,这样只会毁了自己”。幻觉说,当你沉醉难返的时候你必须去隐藏某种感情。

渐渐的,和幻觉成为了非常默契的朋友。我们的友情是完美的,彼此无话不谈却又毋须顾忌后果。我想,大概和那个男生一样,我也一直在期盼着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对手吧。而在现实中,我们却身不由己。就像今天,在我将要完成画的底稿时,那个男生突然邀我和他一起迎千年。他眼中的光芒让我有些无措,我发现自己开始有些失控了。

晚上,我推掉了可可的圣诞派对。我想上网问问幻觉,请教他该如何去隐藏某种感情。我向幻觉倾诉了自己的力不从心,明知不应接受他的邀请,却又觉得不舍。

幻觉在看完了我的问题和想法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才给我回复。然而,他的答案却更使我一败涂地。

 

告别:在世纪末的夜晚

我等在平时看她作画的地方,我知道她会来的。

在圣诞夜之前,我从未想到过那个在网上和我默契与共的人竟会是她。我考虑了很久,我无法去隐藏这种感情,至少这一次办不到。

“为什么,筱筱。为什么会是你。难道这是注定的吗,我们连选择逃避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是这样的话,让我们再见最后一次吧。1999.12.24 幻觉。”

当那晚敲回给她这段文字的时候:我知道今晚,我们是彼此等待着的;也知道明天,我们是必定要告别的。其实,我们也没有明天可言。

我已经在人群中看见了她:她穿着翻领的羊毛衫和宽大洗旧了的仔裤,斜挎一个棉布书包;留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长发。一身黑色使她显得特立独行。

我们沉默的对视了很久。然后她说,我来了。

我只是提醒她要跟紧我,不能走散。她就笑着将手伸了过来,和我携手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越。

有时微风会将她的长发吹散在我的脸上,那若即若离的发香就像她的手心一样让我感觉温暖和安静。每一次被别人踩到,我们会淘气的大叫;如果是我踩到了她,她就嗔笑着用手捶我。我也乘机去揉乱她温软、柔滑的头发。我不在乎周围的人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们。我只知道我还握着她的手,这就够了。

临近午夜的时候,我们随着人群来到东方商厦的千年钟下,准备倒计时。她忽然说想去商厦旁的教堂坐坐。

我们在教堂的花坛边上坐了下来,这座高大颓败的建筑仍一如既往的被夜幕所笼罩。和周围的喧嚣相比,这里是如此的清冷。但是我喜欢这里,因为她就坐在我的眼前,喧嚣是属于别人的,与我无关。只有她才是我惟一在乎的。

一起来许个愿吧。大概是被兴奋的人群所感染,她笑容妩媚的侧过头来。可可说过。现在,上帝会满足所有人的愿望。

她的目光清灵潋滟,有平静安然的神色和我潜意识里所幻想过的女孩子该拥有的那种袭人气息——她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内心的疼痛:在这个世纪末的夜晚,有些人可以欢快明朗地迎接未来,有些人却只能暧昧疼痛的告别过去。我神情黯然的看着她。

筱筱,也许我们无法再见面了。但我希望我们能这样坐拥到天明,从这个世纪直到下个世纪。

零点时分,烟火开始在天边亮起,璀璨无比却一纵即逝。人群里欢呼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连这个寂静的地方也能感受到极度的欢快气氛。

但是,我的女孩却开始轻声地哭泣,我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我已经无法言语了。在这个世纪末日,所有的压抑和刻意都在一瞬间崩溃。她无声地扑进我的怀里,将头紧紧偎在我的肩上。

我能感受到她的伤心和不甘。但是,我们是不自由的,我们只是一对无奈的学生而已。有时告别,是两个不自由的人摆脱束缚的惟一选择。她的画已经结稿,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情人节的时候,他收到她寄来的一幅油画。

背景是衡山路的暮色黄昏,迷离而沉郁。他和她在影院门前朝各自的方向走去,远处有无名的花朵——虽然刚萌芽,却看的到它的清香,健康而纯粹的。

左下角有一行字,是这幅名为《萌芽;在世纪末的时间、地点、人物》的油画的题记:

告别,有时意味着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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