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刻骨铬心的永恒,才能在人的心中打下烙印

    很好的朋友即将远行,也许一别无期。

    我讨厌离别,无论和朋友还是家人。因为我是看重永恒和情谊的人,珍惜所拥有的一切:不止现在的,也包括过去和未来。

    所以想亲手为朋友刻印相赠,这是永不颓变的灵物,可以象征天长地久的友谊。而手指舞动之际,一切与朋友有关的记忆也如潮袭来,开始在心中暗涌。

    盛水,磨砚,调笔,蘸墨;在铺开的印纸上写下朋友名字的篆体。在墨迹趋干之际印到石章面上。仿佛朋友一样,或者因缘际会的邂逅,或者谈笑之间的相识。然后成为数面之交,开始这段友谊。

    只是刻刀未动,纵然设计好了图纹与刻法,却无从保证会产生符合理想的作品。所以,即使想与朋友朝期待的方向发展,却未必可以得到希翼中的友谊。

    手中的刻刀轻轻触及面上的印迹,沿线游移,是耳鬓厮磨式的,温柔而且缓慢。就像友情,靠的是细水长流,徐徐渗透:妥贴的谈笑,交往,给彼此留下美好的印象。发觉对方和自己有许多的共同语言,不由在内心滋生更进一步的想法,表面却仍淡定自如、不着痕迹,像浅浅的刻纹,初具雏形。

    第二次沿浅痕加深刻纹时,手指毋须施加多少力度。此刻最至关重要的并非力量,而是加倍的细致与技巧,惟有耐心的在已具规模的纹路上拓宽、深入,才能完美地承启上下。虽然仍是奠基的加固,却对印章的成败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友情的加深,也常常在潜移默化之间,润物细无声的。这样的过程是俯首可得的:一句真诚的问候,一次微不足道的援手便足以拉近两人的距离,在无形中加速你们友谊的进程,一如湖海的源头,流的是涓涓细流,却是在为下游的恣肆汪洋蓄势而待。

    有了前几道工序,接下来入手便能稍稍放任自流一点了。因为初具规格的纹路,需要更具力度与技巧的磨炼。重一点,缓一些;再重一点,再缓一些。不可有些许的松懈与怠慢之心,使原本生硬的线条趋向柔和,将先前纤细的纹路逐步加宽。面对已有相当基础的友谊,可以放开手脚去向纵深发展,找寻更多的趣味相投之处,制造愈显浓厚的默契感。但不能操之过急,更不可违背交友的原则,鲁莽骄躁必将导致前功尽弃。到了这一步的友情,孰深孰浅,已是不言自明了。

    于是便到了该一锤定音的时刻,手指全力舞动,灵巧地在纹路里游弋,须在转折与收尾处磨砺棱角,圆滑细节。接着纵观全局,力求臻于完美的境界。此刻,俨如至交好友一般,只要彼此倾心相交,便可随手相得不斐的收获──情趣、品位、思想、内心亦越发相得益彰,合节合拍了。

    然而,在刻印的过程中又岂会毫无差错。一不小心,便会在章上留下一道不协调的印迹,煞是不雅。好比交往中,一次的不经意给对方造成不小的尴尬或伤害,千万别自作聪明的将痕迹周围磨凹来掩饰败笔。一旦印出图案来才发现原本未必会显现出来的纰漏,却因为弄巧成拙而影响了全局。所以,不要对你的错误遮遮掩掩,以致于欲盖弥彰,让朋友心存芥蒂,离心离德。无论是刻印,交友甚至作人,面对错误都要有坦然认错的勇气。

    一切妥善之后,蘸上印泥,将图案映现纸上,看最后的效果,就像借他人之眼来评判这份友情,是好是坏,该聚该散。看看何处未臻最佳,何处尚有欠缺。只有这样的友谊才无愧莫逆之称,只有这样的印章才堪称完美无瑕。

    印章已成,突然发现为何直到好友离别在即,才发觉需要补偿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可是时光不再,逝者如斯。人的一生有太多的悲欢离合,又岂是刻个印,悔一下悟便能轻易了结的。也许很多年后,当“尘满面,鬓如霜”的朋友举着当年赠她的印章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才能体会到那种沧桑、迟暮的感慨与遗憾;而彼此间除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之外,已经无能为力。

    一个人是如此,何况是一个世纪,一个千年。人类在过往的岁月中有多少的遗恨与过错,在这个蜕变演替的时刻是否又应该将这些印刻成章,带进未来以便不断敲打提醒自己如何行事呢?

    决定了,不再为谁刻印。因为我要在拥有时倍加珍惜而非要等到错过后才去补救。

    只是,对于历史这枚印章,又怎么能轻易的去选择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