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邪客

夕阳西下,路的尽头,有零落的花瓣。

远处,有人行来:蓑笠、斗篷、和——手中的剑。于是,桃花纷飞,是他的剑气,还是邪气。

脚踩上花堆时,有轻微的响动:倏然而起,倏然而止;落寞的,仿佛这个一身邪气的剑客。

血仍未冷,剑上的血,仍未冷;和迷离的暮色,染红了桃花。花香、血腥、桃花;残阳、暗剑、还有:剑客的邪气,把一切变得诡异。

他的手指修长而洁白、稳而有力,是周身惟一朝气之处。满脸胡须,一身尘埃;他的眼神,落拓而不羁,射出的邪气,让人无从逃避。

前头已是末路,一座山挡住了他的去路,一座开满桃树的山。

桃花山下,黄昏惨淡,落英缤纷,有一个末路邪客。

他停下,还剑入鞘时,血已化碧,夹带花籽。然后,等待在枯树之下,那一树的桃花,尽落身后。

他寂寞,却不孤独。他喜欢末路,所以将对手都逼上末路,除了手中的剑,还凭借他的邪气。他将别人逼上末路,只因为他早已无路可走;他在末路上杀人,他在桃树下等待,只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女子——死在他剑下的人,可以在剑光闪过的刹那,依稀看到剑锷上的字。

桃花,一个名字,一种宿命;代表了一个人,象征一种无常。

她抽去了手,使他的头脑变冷,冷到静止,所以他永远冷静;她用尽他的心,让他的心落空,虚无缥渺,因此他一直不败。她说他是她的宿命,可是离开他;她说她是他的守望,却拒绝相见。她看着他说,这样说,教他无从怀念;所以,他的眼神桀骜不驯;所以,他的生命充满绝望,无路可走。

桃花,是他的宿命。他挥剑,在末路的桃树下——飞花、和血、像那个女子,充满幸福与疼痛;只是为了思念一个女子;他杀人,在桃树下,末路上,用花香使自己沉沦,却要靠血来清醒。

桃花,依旧纷飞,是他的剑气,还是邪气,只有桃花知道,桃花——会在哪条末路的桃树下等他。

山后是什么,他想,也许是桃花;也许,是另一条末路。

 

   

午夜的幽兰,弥漫暗溢的芬芳;月郁、星抑,血自伤口飞溅,伴着冷风而没有言语。

渗着血腥的花香,回荡绝谷。没有人可以靠近这朵幽兰,他的剑就是惟一的回答。午夜剑客,遁入星月、无声无息,却莫有匹敌——除了无能为力,还因为剑法的诡丽:一如这午夜的幽兰,神秘莫测而又暗香迷离;一瞬的剑光,仿佛突现黑暗的夺芒,在倏至的璀璨面前,见者披靡。谁能够拒绝得了这刹那的美:无影无踪、纷至沓来,在忘情欣赏的时刻,却忘记了剑已穿过自己的咽喉。

倒下的一刻,除了激血与乱风,一无声影;所有人都想要一睹幽兰,却因为好奇而付出了生命,至死未见。惟有血香缕动。

盛开幽兰的绝谷,只有这个午夜剑客在抑郁的星月下,背负沉寂的暗黑。他从不开口,只用他的剑告诉别人。在午夜里,用他那幽兰一样美丽而残酷的剑法,无人能避。

他不愿别人见到这朵幽兰,见到这种教人生不如死的美丽。但是他不说,他只用他的剑来回答。用同样的教人生不如死般美丽的剑法:他从幽兰中领悟到了剑法,却领悟不了一个幽兰一样的女子。

在见到她的第一刻,他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在那个女子面前,他始终沉默;直到他看到这朵盛放的幽兰,终于明白了那个女子就是他心里的午夜幽兰。只是他依然不说,因为他不想承认那种生不如死的美其实来源于她;还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去对她诉说。在午夜里,他是绝顶的剑客;在她面前,他却一无所措。

但一切都已太迟,他什么也不能说了:那个女子已经离他而去,就在那朵幽兰即将盛开的时候;她说她离开是因为不想看见在午夜的绝谷里无休的杀戮。

其实他知道,她离去最终是因为他的不说。但是她不明白,他不说是因为他希望能让她看一看那朵盛放的幽兰;只要她看一眼他为她守候的那朵幽兰,一切就会明了。

然而,在幽兰盛放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从此,不再在午夜出现——即使绝谷的幽兰只在午夜盛开。

   

  追求无痕,是一种境界,为了逃避一些踪影:藏在,不知处的。

每个灵魂,会伴着一些挥之不去的情结;所以,无法澄澈的美,应该洗炼。

恰到好处,是他的剑——不过:可以伤花,可以摧叶,对手过不去,自己也不渡。因为人,与剑分,不想守一。

完美的劫,其实是支离破碎,以唯一的姿态,超越临界的高处,只剩绝望。

等待。一个夜晚,在迷离中,出鞘;星夜、风、还有致命。倒下的人,没有伤口;隐痛,只在心里——夺人魂魄,全在不过的剑法。剑气无形,却逃不过漫天飞舞中,飞花与落叶意境无限的笼罩。

用一个星火,划破拂晓,引出一段自焚;在嘴角的烟火,渗出莫然的袭气。味道落在大地,泥土主宰的,都会濒灭;不朽,在星月顷斜中,必须放弃无瑕。禅悟不过的,只是黎明的,一缕青烟。

练剑,点过溪水,看见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却是水中的叠影。浮花落景,隔看童年的点滴:湘妃的泪、诺言、和雏菊的戒指——缠绕叶脉,延伸宿命的期待;想要给她的幸福,至今埋藏怀中,慰藉内心,却没有温暖手中的剑。

是她亲手相赠的剑,铭刻他的名字:不过,隽秀的篆体,落下点绛唇的描红笔迹,蕴含少女的嘉许。她的剑,从此相伴左右,却引出离别。只是无法面对的完美,让彼此若即若离。不过,只是爱一个人,从拔出——手中的剑开始。

为了誓言,从此浪迹天涯,只是害怕相近。她太完美,教他爱到疼痛,只能用剑来饮鸠止渴。杀一个人,得到某种释然,也许不过的剑法能够接近完美。终于,有一样东西能实现他对完美的向往。

可是不过、不过的剑法,他越无匹,便让他陷得越深。因为他追求完美,却结束了别人的期盼;最终,让她失望。完美的剑客,可以驾驭生死,却失去了至真的理想。

逃不过劫,得到了完美,但没有最爱。不过,赢得了一场虚空。

剑气弥漫的时候,有刹那的惶惚,仿佛可以在女孩残留于剑铭的脂气上沉沦,想起了携首与共的岁月,已经离不开剑的气息。

不过,他轻声呼唤自己的名字,想用剑臻达自己的目标;却发现刺中的——只是一朵荷花的:残影。

   

  阳光,无法了解月色的阴柔,因为时间的永恒;冰雪,不能体会沙漠的温度,由于空间的凝固。

没有人,可以猜透他:那个出没在星夜,伴着樱花粉白花瓣的剑客;仿佛,孤寂的诗人。

诗;剑;樱花。对手分不清他的剑,如诗还是似花。落英缤纷的伴随无尽的诗意。

如果世上有种人,可以让你死而无怨;有种剑法,可以教你败而无恨——除了他和他的剑法,别无其他。

他的剑法如诗,迷离莫测,邪晦卓绝;他的剑气如花,樱花的气息,颓废而唯美,却没有杀气。

每个剑客都以他为荣,死在他的剑下,是他们最无憾的归宿。每个对手都以他为耻,无法接近他的境界,是他们最无奈的隐恨。

因为他们无法猜透他,他的剑法,所以他是无极的剑客,带着无限的诗意。

可是,日月有交替的刹那,寒暑有转换的瞬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那就是——心的尽头。

他的心中含诗、带剑、夹花,而他们的尽头,却住着一个女孩。

她是他的极限,爱与恨的极限,生命的极限。

他喜欢诗,因为除了诗,无以形容她的不可方物;他钟情剑,如果没有剑,无法守护她的天衣无缝;他醉心花,假如失去花,无从记住她的暗香浮动。绝顶的诗、无匹的剑、盛开的樱花;一切,因为她而黯然失色。

世间若有无极,那便是她的美,如诗的美,带着牵绊他灵魂的樱花气息。

可是他不说,因为不敢确定她是否是自己的一个极限。

他追求无极,只是想突破内心的极限;可以向她靠近。

在樱花纷飞的星夜,孤独地出没,寻求对手,去冲破一个个极限。

他知道每个极限的背后隐藏着更大的无限,而每个突破,使他们相距愈远。

他的剑中含诗,是他的无望之诗;他的剑气夹花,是他的抑郁之花。

无极诗剑,因为一个女子而诞生;却因为无极,而达不到这个女子的极限。

 

昙花谜红

看到昙花殆尽,不明白美丽,为何转瞬即逝。       

许多事,许多人,一直无从明了。就像他,没有人解得开这个绝顶的剑客,他是江湖中的一个谜,伴着莫测的气息。

没有人看清过他的手,没有人看清过他的剑,昙花一样的身手,谜一样的剑客,让他的对手永远无解。

剑是某种象征,因为剑如人心,梦幻空花;剑是某种渲泄,因为剑随人意,饮血醒伤。

他不能独忍伤楚,所以要每个人对手也留下创痕。死在他手下的对手,在倒下的前夕,会中有致命的一剑——致命的,却只是眉间的一点红。

而他的心中,早已有致命的疼痛;只是那个一点红,却在某个女子的眉间。胭脂的朱砂,带着暗香,是他亲手为她点上的一点红。

第一次,他看见她盈风侍立,凝眸间:袭然一笑,划过眉心。然后,发现她身后的昙花:骤然盛放;瞬间凋零。

无声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女子,昙花样美丽的女子,发梢浮动的时分,隐约中透出黛绿的蛾眉;那一地的落花,拂过裙际,吹皱人心:突然,想在她的眉心点一点红。

从此,这个昙花一样的女子,便化成了一点红,印进了他的心里,渗入神髓。

她是他的一个谜——他不明白:为何她愿让他点上那一点红,却不给他任何诺言;他不懂得:为何她愿为他留着那一点红,却不与他片刻相守。

不知何去何从,昙花开谢,逝者如斯;不想放弃前行,人如浮云,飘落心际。

他不想杀人,但对手却不放过他:所以他的剑如昙花,倏然无常,剑过留红;他明白,最美的人事,只存在刹那。他不想离开,但她却不答应他:所以他的心如昙花,惘然迷离,心尽无哀;他懂得,最长的相守,只属于永别。

虚无和缥渺,是剑法的化境;而人的心,最好拒绝莫明。

然而,在相识的第一天,他便看到了昙花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