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飞花『叙事篇』[转帖]

    流水飞花

——少女回眸之一

 

读初中时,我十二岁,圆脸,短发,爱唱爱笑,没心没肺。进校第一天,老师说,站成俩排,前后对齐的,就是同桌。惊往后望,发现要做自己同桌的,竟是个男孩。很清秀,但那眼珠,转动极快。我知道,这一类男孩,大都调皮,但活泼,不难相处。见我望他,男孩列嘴一笑,眨眨眼,冲我做了个鬼脸。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引得老师和同学,一起看我。不敢再笑,吐吐舌头,坐到他的旁边,感觉里,那应该是个从小一块长大的人。后来发现这个叫云涛的男孩,竟是很喜欢看课外书的,又让我大喜过望。那个时候就明白有知音的幸福,我应算是早熟而敏感的吧!

我与云涛的相处,是像兄弟般的融洽,我们跟其他男女生同桌的是不一样的。当然没有“三八线”,更不会吵架,自然也不可能俩个脉脉相视,欲语还羞。我们讨论问题,高声大气,同看小说,又争又抢,竟是谁都没把对方,当成异性。上课是很专心的,只是个别老师极恶劣,云涛就会在字本上涂画他的肖像,自然画的又丑,又凶,旁边还要加上几句气急败坏的评语。每每这时,我便极力忍住笑,怕引发老师的雷霆之怒。那节课,便也很快就过去了。

但我们也终于有笑不出来的时候。一节生物课,老师讲线形动物,讲猪绦虫。老师上年纪了,有严重的咽喉炎。讲几句话,就要大声吐一口浓痰。我便与同桌,偷看抽屉里藏着的小说。生物老师人老眼却不花,他几分钟后就让我们俩站到了教室门外。那本小说,就被云涛顶在头上——老师的惩罚别出心裁,他说,站二十分钟,如果书掉下,我们就还接着站。学习委员当众罚站,自尊受挫的羞愧,让我无地自容。云涛却坦然,头不敢乱动,嘴却不闲着。他说,楚楚,你看前面那块菜地,绿的菜,红的辣子,那不是比该下地狱的猪绦虫有趣多了!猪绦虫,猪绦虫,我要呕吐!云涛张开嘴,做呕吐样。我忍不住笑了,那泪,却挂在下巴上。那晚云涛被班主任臭骂,在班主任想来,我自然是不会错的,如果有人错,肯定是云涛!云涛没有为自己辩解,但他看我的眼神,却是冷淡和疏远的。那一刻,我的心,就麻麻的疼了一下,那本叫《木偶奇遇记》的书,是我先看的。

我们的学校,是在一个小山上,远离街道和村庄,虽然冷清,却极适合读书。更妙的,是学校下边几百米处,有一条河。河岸边是有一片桃林的,春暖花开时,那一片片灿如云霞的桃花,美得像神话中的天堂,即使最愚笨的人,也会想要学习,做个抒情诗人!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吃过饭后,就往桃林跑。云涛动作快,总是能抢占到最好的位置:看得见河水的流动,听得清山林间的鸟鸣,还可以背靠桃树。谈笑的时间并不是很多,只是俩个人同看一本课外书,能借到的书少,都想先睹为快。不明白为什么,也不大看得懂别人的眼神,只是,这个时候,便是一天中,最快乐的!十二岁的女孩,只是一条浅浅的溪流,偶尔飘过的云影,便也会在铺满碎石的沟底,投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痕迹,流云早已无踪,但碎石上,却刻着云影曾经存在的证明!

一天,阳光明媚,有许多的鸟,在树林间婉转的鸣唱。我和云涛,又坐在老位置上,看我刚借来的《少年文艺》。天很蓝,风很淡,有白的云朵,从半空中缓缓的飘过,不远处,河水哗哗的响着,与山间的鸟,共同演奏一曲,从天国偷来的乐章!我们席地而坐,本就是破旧的衣服,并不需担心被弄脏。身后的老桃树,顶着一树半谢的花,把疏淡的影,投在我们身上。看完一篇了,我们才来得及抬起头来,看对方一眼。但云涛的眼,却定住不动。一束轻柔的光,在他的眼里闪烁。别动,楚楚,云涛伸出手,从我的头发上,拈起一瓣桃花,你瞧,像不像蝴蝶的翅膀?那瓣半干的桃花,淡红和粉红交错,一些深红的斑点,像星星,散在桃花的表面。真像蝴蝶!我叫,我们再捡一些桃花,放到河里,好不好?还没有看过《红楼梦》,却学林戴玉,水葬桃花!

水浅,水清,河底的青苔,像柔而软的发,在水中招摇。半干的桃花,在水面旋转,飘散,不情不愿,也只得接受我们的安排,随波逐流。河岸上,俩个有着同样发型的少男少女,把自己最璀璨的笑脸,当成礼物,送给远行的落花!那一串串笑声,是初中的绝响,弹奏在我生命的青石板上,跳跃着,留下一地的清脆!

我们是有校地的,分给老师和同学。收获的瓜菜,又卖给学校食堂。在他去菜地时,一定会去摘他的瓜,掰他的玉米,只是为让他骂一句:贪财鬼!再用沟水,把瓜洗净,递到我的手里。

只是喜欢,只是一份发自心底的悦愉。不懂对方的想法,也不在意同学的取笑。只是,看见他时,真的很开心,很温暖。那种感觉,让我的初中生活,在枯燥和艰苦中,有一份别样的牵挂。

高中时,没在一个学校,还不会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内心,彼此之间,就没有写过信。高二的那个八月十五,云涛带着他的朋友,来找我。近处的同学,在家过节,我与我的好友,就跟着云涛,去他朋友家。云涛朋友的父亲,到乡下看他生病的奶奶去了,我们就自己做饭吃。没有月饼,没有酒肉,四个十六岁的孩子,坐在破旧的沙发上,听了一夜的音乐。克莱德曼轻松而大众的钢琴声,如烟似雾,弥漫在我们周围,四个人,就是四个傻瓜。分坐在遥遥相对的俩方,如痴如醉,似醒非醒。云涛靠着他的朋友,怕冷一样抱着手,而我,紧贴着好友,内心塞满惶恐和激奋。没有人敢讲一句话,怕一丁点的声音,会把梦惊醒!当第一屡晨光爬进窗户,我与好友,就逃一样离开了云涛。整个晚上,连云涛的眼睛,也不敢看一眼!

依然是不会写信的,只是很小心,很小心地,把那个秘密珍藏。书读了一本又一本,试考了一场又一场,逐渐坚强而明朗的目标中,云涛的影子被收缩,压扁,最终变成一枚书签,夹进我成堆的高考资料里。昏暗的灯光下,我不停的朝快冻僵的手上呵气,真想不看这些该死的英语,历史,把自己,全部交给小说,因为那些,才是我的最爱!神思恍惚,那一片片的落花,就从我的眼前漫天飘下,为某种最有价值的东西坚守,应该是很有意义的吧。摇落逐渐薄弱的意志,昂起头,我继续往前跋涉。虽然高考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但我的生活,毕竟与大多数人不同。披着一把长发,做一个大学中文系的女生,这于我,应该还是幸福的吧!

云涛在一个冷雨飘洒的黄昏里等到了我。“我要走了,楚楚,”云涛是落寞而悲哀的,“我要去当兵,我忍受不了周围人的目光!”“你要走?”我不能置信,“那我呢,我怎么办?”“你会有自己的生活,美好的未来!”云涛轻轻一笑,眼神凄楚,“会有比我好一百倍的人,来照顾你,我们之间,本就什么也没有!”“不!”我叫,“我们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吗?六年了,我真的没有走进你的心吗?”泪流满面,我的心,比雨更冷。“我不配你牵挂,楚楚,我自己的路,还不知道在哪方!你保重,一定!”云涛咬牙,终于很艰难的说,“我无法给你幸福,只能默默的祝你快乐!”

很潇洒的转身,这就是云涛的风度!不要走!这一句哽在喉咙,我与他一样骄傲,一样不会乞求!夜色在冷雨中悄然而至,云涛的背影,在视线中逐渐模糊,最终在街道的拐角处消失。那一片片在风雨中飞舞的梧桐,再不是落花的影,我所有珍藏的美好,在一瞬间跌落!放弃就是拥有,离开才能永聚!我带不走遥远年代的那一地落花,我就把它永远留在记忆深处!原来所有的人都比我聪明,他们知道如何保全爱情,如何让自己免受最大的伤害!

十五年的岁月,像一把最锋利的剑,削落了,我所有的纯真和美丽,沧桑是我不变的爱人,他不怕,剑的刃!有时候,在梦里,我会听见花落的声音,也会看见,云涛灿烂如阳光的脸,在那条清澈的小河边忽隐忽现。但我明白,我记住的,只是一种最美好的情绪,最干净的时光!长发梦想,流水飞花,一切的一切,都像过站的火车,任我喊破喉咙,它依然要挟着呼呼的风声,越跑越远,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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