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步骑对决《江山传说》片段

作者:半滴火

二月初八晨

渑山

官道

太阳刚刚升起 ,辎重马车吃力地在坡路上爬行,马蹄在冻硬的路面上直打滑,不管那些曾经的战马如何摇头摆尾,拼命努力,马车还是像冻在路面一样。车夫徒然的甩着鞭子。最后崔云浩不得不下令让骑兵下马推车。在一片闪亮盔甲的合力推动下,马儿们低垂着头,跌跌撞撞的把车拉过坡顶。

周围的洼地和山谷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它们游魂一样往山头移动,在骑兵眼前无声的冷笑、翻滚,像一片卷起浪花的肮脏马奶。

马儿喷出的蒸汽瞬间和浓雾混在一起。

在前面山岗,裴度立马山顶,看着前方重重迷雾中的谷阳谷,眉头紧皱。安西军的飞云帅旗在他身边轻轻翻动。

裴度穿着漆成淡金色的重铠,外罩一件墨绿大氅,他的那匹白电驹却披着纯钢的银白马铠。

云骑是轻骑,马不衣甲,只有将官的才能为自己的良驹选马铠。

崔云浩和雷怀野从后面策马赶上来,停在裴度身边,战马的马蹄细碎的敲打着地面。

裴度没有回头,崔云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入目皆是浑白的浓雾,山顶从雾中探出头来,像星布在海中的小岛。

谁都不说话,就好像在那片浓雾中看到了不可战胜的猛兽,胸口被一种未知的沉重压力压得透不过气来。

崔云浩神情平静,雷怀野却涨红了脸,铜铃大的眼睛瞪的溜圆。

——他们好像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的场面。

山下,云骑军仿佛一条沉重的铁河从山脚缓缓流过。

裴度看见了辎重车队中裴静然所乘的青布轿车。一身银甲的古宁尘骑马护在车旁,和裴静然隔着车窗聊着什么。

 到各营去传令!抛下辎重,每个骑兵只带三天军粮。裴度一双严峻的眼睛转向将官。叫他们列队!

军令一下,大家都带马奔向自己的队伍。

崔云浩回头问:小姐怎么办?

叫她上马!我裴家的女子,决不许比男儿差!裴度伸手吩咐护卫。把头盔给我拿来!

 

半个时辰后

浓雾在太阳的照耀下逐渐变淡,山峦的身影逐渐清晰,好像姑娘揭开层层缠绕的面纱。山上的积雪不是很厚,多数填埋在背风的低洼处,不会陷住骑兵的马蹄。路两边的山脊只稀稀拉拉生长着低矮的灌木,干枯的枝叶软塌塌的伏在雪里。

云骑军雄伟的身姿也开始显现。

红缨镂刻钢盔,干干净净的肚带马鞍,装连枷的牛皮带,带护心镜的胸甲,甲叶下露出的锁子甲,水牛皮包铁马靴,窄刃马刀,杉木造的铁背长弓。

丈二长枪列成一片丛林。

相对来讲,铁云骑的马要比其他西域产的战马小些,只与中原马稍高。毛长腿短,任何相马的行家或贵族正眼都都不会瞧上这种战马。而事实上,草原广阔的地域和艰苦的环境却造就了这种战马绝强的耐力,只要有一半备换的马,整只军队便可以几天几夜奔驰不休,出现在任何敌人想不到的地方。

整个云骑分为十六队,每队一百二十五人。前排两个枪骑兵队,中军有八个方队,官道太窄,有四个方队纵马爬上了两侧山丘。六个骑射手队垫后。

各队队长在其间奔来驰去,大声呼喝。

骑兵们深吸着气,握紧手中的武器,心却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

从云骑的前队可以看见对面稀稀拉拉的覆盖着高大松林的山脊,好像老人半秃的头顶。

古宁尘和裴静然在垫后的射手队中,周围是一排排密密的人从。他不时踩着马镫站起身向前方张望,白皙的脸涨的通红。第一次隐隐感到真实的战事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裴静然换上了一套小号的盔甲,骑在马上像个大孩子。脸色却很平静,似乎比古宁尘还要镇定。

崔云浩带四十个近卫枪骑兵在周围保护他们。

看着两个孩子,崔云浩心中不免惴惴。

乱军之中谁也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莫千钧还没到……

 

同时

前方山岗

报!探马从雾中穿出,背着令旗的传令兵高喊。禀侯爷,云骑军前哨已到谷阳谷!

一身漆黑重甲的冀北峰凝眉坐在战马上,名震天下的幽凉虎骑密布在他身后的松林中,黑鸦鸦望不见边际。

在天下诸道兵马中,很少有像幽凉军这样崇尚重甲的。幽凉虎骑是全身披挂,从将官到士卒皆是重铠,普通骑兵也为战马披甲,北地的精炼钢铁加上西域产的高头大马,造就了这支号称天下无敌的重骑兵。

传令箭阵准备迎敌!重矛待命!冀北峰低吼一声,手臂一振,甲叶叮当作响。

得令!传令兵带马冲下山,令旗消失在雾中。

 

同时

谷阳谷中

席地而坐的军士纷纷起立,像忽然长起来的一大片黑松林。

八千重矛分为两排十二个方阵,第一排六个方阵,第二排四个方阵。军士们肩抵着肩,后排重矛手将长约两丈的重矛压在前面兵士的肩上,矛的长度随队列靠前而缩短。重重矛尖宛如猥刺,把宽不到半里的谷阳谷堵的严严实实。

矛尖对准谷口,一动不动,平静的等待。

而在谷口赫然是一排沿着山脚排列的鹿角木障。鹿角后,两千弓箭手弓箭上弦严阵以待。

同时

云骑军

一匹灰马小跑着转回来,雷怀野认得那是前哨斥候的战马。而此时的斥候一只脚插在马镫里,脸朝下被战马拖回来,铁甲划过路面碎石发出锵锵的尖响,背上插着的羽箭像一排散乱的小旗随着尸体的前进摇摆着。

气氛一时静到极点。

前排军士小声把情况说给后面,有经验的骑兵开始检查武器,拔几下马刀看是否能顺利出鞘;把手伸进装连枷的皮袋摆好锤柄的位置。年轻人呼吸变的急促,手心不自觉的冒出汗液。

怎么了?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阵不安的骚动,裴静然问旁边的古宁尘。

开始了。古宁尘低声说。

“听好。”崔云浩告诫古宁尘和裴静然道:“不论一会儿发生什么,紧跟着我……别想别的……紧跟着我!知道吗?”

古宁尘点头。

中军飞云战旗左右摇晃,牛角号低沉的声响在每个人耳边回荡。

准备!雷怀野雷鸣似的大吼一声。

军旗一摆。

前进!

战马开始向前踏步,然后,好像从山上滚下的岩石一般,速度越来越快。整个云骑军高举长枪,战旗飘扬,号角激荡,步伐整齐,冲过丘顶没入洼地又忽然出现在下一个山丘,队形始终严整。

雷怀野挺枪一马当先。

同时

山谷中

鹿角后的弓箭手听见一阵好像石球滚过铁板的隆隆声。

——大队骑兵的马蹄……

铁骑的声音越来越响,马蹄敲打山冈有力的声响,铁甲的锵锵声,长枪相互撞击的声音……甚至战马急促的喘息。

一切忽然寂静下来。

接着从密布浓雾的山脊上、官道上突然出现一长列如林的长枪,然后是马头,胸甲,飞云战旗,两千银甲骑兵从猛兽脸甲后齐声高喊:杀!

云骑全军冲下谷阳谷。

弓箭手只觉得大地像鼓皮一样颤动,木栏上的雪粉簌簌落下。领军的校尉几乎被海潮一样冲过来的骑兵吓呆了,忘了下令放箭。身后的副将用矛敲了他头盔一下。

放……放箭!

两千支箭像一大群密集的黄蜂冲向天空,然后在空中改变方向,向云骑军俯冲而下。

箭尾在空气中像鱼鳍一样轻轻旋转摆动。

真正的箭雨。

立时有百来匹马像遇到绊索一样倒下来,人马在山坡上剧烈翻滚,后面的马蹄立刻淹没这一切。

临敌不过三发!第三支箭还未上弦,云骑前锋已到鹿角。

雷怀野高提战马,白马一声长嘶,跃过一人半高的鹿角冲入人群。

后面的骑兵却没有这么幸运,潮水一样的骑兵像撞上一堵堤坝,战马竖起前蹄,奋力前跃。战马哀鸣声中,木角划破马腹,刺穿马胸。人马的尸身挂在木栏上。由于大雾,后面看不见前面,第二排推挤第一排,第三排撞击第二排,避无可避。直到尸体盖住鹿角,后面的骑兵才从他们身上踏过。

有近一个方队的骑兵丧生在这道障碍上。

战斗立刻变为屠杀。弓箭手扔下弓箭,向后没命的溃逃。身后是奔践的铁蹄。

同时

幽凉军

报!传令兵从奔驰的探马上跃下,单膝跪在冀北峰面前。箭阵已被冲破。领军尉阵亡。

传令重矛出击!

得令!

看着探马从雾中探出头爬上前方小丘,马上又像鱼儿入水一般潜入雾海,冀北峰冷眼望向旁边的杜绍文。

杜绍文坚定的点点头。回马驰入虎骑军中。

同时

山谷

杀的兴起的云骑军忽然听见一阵歌声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动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

伴着歌声的是八千重矛沉重如一的脚步声。

云骑军中军已经搬开满布着模糊血肉的木栏,让后队顺利通过。

古宁尘的马从被血染的像红地毯一样的雪地上踩过,踏上刚刚幽凉军弓箭手的所在。

马腿的缝隙间躺满了穿黑军衣的死尸。古宁尘低头看到自己的马下也有一具仰面躺着,脸偏向一边,一道可怕的伤口斜斜的把它分成两部分,没粘血一半显出暗淡的惨白色,惊恐的眼睛凸现在外。古宁尘心里打了个寒战,忙闭上双眼。额头上的冷汗渗透了头盔的衬里,让他感到阵阵发冷。

古宁尘强迫自己看着前面。

乌云一样的重甲步兵从雾中逐渐显形。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很少看到如此密集的阵型,黑漆的甲胄几乎布满了视线,好像金属的大地在移动。看到这样的景象,最有经验的骑军也感到身上的甲胄变重了,呼吸也不由自主的和年轻人一样急促起来。

排好队形!雷怀野大叫。牛角号吹响,云骑军拉马排好队。

十六个方队变成了十四个。

矛阵如死亡的阴影一步步逼近。即使坐在马上也可以感到地面有节奏的震颤。

雷怀野一咬牙,就要下令冲击。

阵后忽然乱起来,雷怀野回头,看见一骑快马奔驰而来。

所过之处,云骑欢呼雀跃,手中长枪在空中挥舞。

马上骑者铜甲金盔,手中金花长枪斜举划过如林的枪尖,铿锵作响。

——莫千钧……

穿过人丛,莫千钧高举长枪纵声长啸,战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回答他的是云骑阵阵打雷一样的呼喊。

笑容回到后阵崔云浩的脸上,他抬头看前面帅旗下的裴度。裴度背对着他,看不见脸色。

旁边古宁尘的脸却暗下来,不服气的轻哼一声。

莫千钧再喊,回声更有如海潮般愈来愈大。只是一个人,却令军心大振,好像来的是整整一万骑兵。

雷怀野满怀敬畏的看着莫千钧,拉马退到他身后。

幽凉军最后一名弓箭手逃入矛阵。

 

莫千钧从鞍旁抽出铁背长弓,在比普通弓箭粗一倍的弓弦上搭了一只雁翅鸣镝。右手轻轻后拉,四百斤的硬弓立成满月。

对垒的两军同时听到一线尖利的锐响冲上云霄。

云骑后阵的骑射手队立刻策马绕过枪骑兵排到阵前。

第二只鸣镝尖叫着飞出,这次指向矛阵。

紧随着它的是云骑军铺天盖地的箭雨。

重矛手像冰雹中的庄稼一样一排排倒下,后队却踏着尸体坚定不移的前进,歌声和脚步一样丝毫不停。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崔云浩叹息。

一声低沉的鼓声从山后传来,莫千钧心神一震,抬头四顾。一片大雾下,什么也看不分明。第二下鼓声传来,这次他听清了。

 ——“夔雷鼓,刀俎阵!”

莫千钧知道自己遇上了幽凉军最强的杀阵。

所谓刀俎阵,取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意,用来称呼幽凉军这种以密集的步兵阵列为砧板,以铁甲骑兵为利刃的杀阵。全阵以鼓声为号,一百零八下战鼓之后,骑兵冲锋,有进无退,直到将砧板上的肉剁尽为止。

从没有一只军队能正面对抗幽凉军的刀俎阵。

皱眉思索了一下,莫千钧回马分开人群向阵后驰去。

云骑军大哗,雷怀野更是惊愕,不知他搞什么鬼。

经过后阵古宁尘旁, 古宁尘低头避过他。

再回来时,身后已拖了具马尸。

伏尸法!雷怀野一拍脑袋,手甲碰在铁盔上当的一声。

骑兵立即动起来,力大的用套索拖动马尸,剩下的伏下身随手拉起地上尸体的手或脚。刚刚接战完,尸体还是热的,提在手里摇摇晃晃,好像又活过来了。

他们排成惯用的楔形阵。

莫千钧单手提起马尸的前腿处在楔子尖端。战靴一踢踏云青,莫千钧一面前进,一面高喊:“杀!”

“杀!”

牛角号高鸣,云骑军人人伏在鞍上,左手握住长枪,右手提着尸体,跟着莫千钧猛冲重矛方阵。

重矛阵停下来,山丘一样巍然不动。

莫千钧与矛阵前锋相距不到一百步,眨眼间矛阵就向云骑军平举起一片森林似的矛枪,长达两丈的重矛矛柄插在土里,双手牢牢握住。

莫千钧右臂猛力一挥,数百斤的马尸被抛向矛阵。

矛阵前排像被铁锤砸开了一个缺口,踏云青直奔过去,竖起前蹄跨越排列,从后排矛尖上飞跃而过,重重的砸在人从中。

后面骑兵纷纷效仿,落在长矛上的尸体虽被穿了好些窟窿,可矛杆却经不住尸体的重量被压弯了。

像一股突破堤坝的洪水,云骑军怒吼着跃过去,铁蹄把一排排的人踏得血肉模糊。

正中一个矛阵几乎没有作出抵抗就被杀的片甲不留。笨重的矛枪短兵相接时毫无用处,骑兵的马刀砍开头盔铁甲,冒着热气的鲜血四处飞溅。马匹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像在麦地里践踏一样肆无忌惮。

战斗持续了近半柱香时间。

雾完全散开了,惨白色的太阳露出脸来,四周的山形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山谷中云骑军正在努力突破最后一重阵线,骑兵在马上把窄刃马刀拼命抡圆,重甲步兵像林木一样被一片片砍倒。

两侧的重矛阵开始向中间合拢,在前锋酣战的莫千钧感到到云骑军的阵线被挤的太长了。他大声呼叫号手召唤骑兵靠拢,号手刚拿起牛角号放在嘴边,一支长矛就捅进了他的颈甲,鲜血随着号声一起喷出来。一片混乱下,莫千钧自己都没听见号声。

莫千钧从马上站起身,焦急的向中军张望。

他忽的注意到谷阳谷两侧的山脊上有异。

在雪松间先是出现一些黑点,黑点慢慢聚成黑线,黑线再变厚,地毯一样的黑甲骑兵渐渐覆盖了山脊,好像山后积蓄很久的黑色洪水漫了过来。

幽凉虎骑!

自山脊后响起的鼓声,节奏急促的像要敲破薄薄的兽皮。

这时云骑前锋刚好撕开了矛阵最后的防线。

鼓声嘎然而止。

山脊上,杜绍文裂马刀一举,身后虎骑军以枪杆拍击胸甲,怒吼着带马从陡峭的山脊两侧直冲而下。

重甲再借山势,直有踏平天地的气势。

刚刚冲破矛阵的云骑军像一条银色的铁河急于从山谷间穿过,而虎骑则像是两面夹击的千顷怒涛。

云骑瞬间被截为几段,一阵枪矛马刀的雷鸣电闪后,冲过矛阵的一千四百人刹那间只剩不到一千还在马上。

剩下的人围成几个圆圈,抵抗着四面八方风暴一样的虎骑军。

裂马刀砍下来,长矛刺过来,每一下撞击都会迸出鲜血。虎骑军像带刺的黑索一下下勒紧那些银圈。而云骑的马刀和连枷也叮叮当当的打在那些黑色的头盔和铠甲上。

古宁尘和裴静然落在最后,只剩下不到两百云骑兵保护。两百匹马组成的保护圈不断被虎骑挤压、冲撞。刀砍、矛刺,骨头被戳穿折断,断肢飞起,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口喷出,被刺穿的躯体从马上栽落在地上蠕动……

外围守不住了,保护古宁尘的四十个枪骑兵不得不投入战斗。连古宁尘自己也混到乱军中冲杀。

崔云浩护着裴静然左右冲击,高喊着让古宁尘回来。

一会儿工夫古宁尘银色的甲胄就被染红了,握枪的手粘粘的满是鲜血,他甚至感觉那些血已经渗过锁子甲涂满全身。

天地一片鲜红。

他现在才明白莫千钧为什么那样教他。

以往学的那些招式武功完全想不起来,刺杀的动作只是依靠本能,精神好像已经和肉体分离,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

眼前似乎只有一片狰狞的黑色阴影:一名虎骑被连枷击中头盔,血从破碎的脸甲缝隙中喷射而出;裂马刀砍断枪杆直贯入云骑的肩头,直砍到腹部,露出内脏;疯狂旋转的铁锤把马头完全打碎……在恶梦中也不会出现的情景触目皆是。

自己的呼吸声却越来越响,那些冲锋的叫喊,临死的哀嚎,像在梦中一样遥远而不真实。

马身一沉,古宁尘重重摔在地面上。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不知所措的站在撕杀的马匹间。斜次里冲过一骑,沾满血污的裂马刀带着风声砍向头脸。

崔云浩勉力带马冲过来,但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古宁尘瞪大双眼,脑中一片空白……

 

自虎骑冲散队伍起,莫千钧的眼睛就一刻也没离开过古宁尘。他看见了一名倒地的骑兵用刀破开了古宁尘的马腹,古宁尘倒下了。斜次冲过一匹虎骑的黑马。

莫千钧纵马抽弓冲上旁边一个小土坡。

马上虎骑举起刀。

莫千钧箭上弦,踩着马镫从马上站起来。

虎骑身躯倾斜,马刀斜斩,离古宁尘的脸不到三尺。

莫千钧拉弓。

一尺……古宁尘甚至看见了刀上砍出的缺口。

“噗”马上虎骑的头像被石块击中一样急速后仰,扬起了箭尾白翎。身躯也随着后倒,平躺着从马上滚下来。

马刀“当”一声拍在古宁尘的脸甲上。

古宁尘随着倒下了。

莫千钧连珠箭发,古宁尘周围虎骑纷纷落马,头盔上都插着一枝羽箭。

枪骑兵压力顿轻,冲到古宁尘身边围住他。崔云浩弯腰探身抓起古宁尘的腰带把他拉到自己的马上。

莫千钧隔着两千虎骑与崔云浩对望,崔云浩焦急的摇头。

莫千钧没有把握在那队已不到一百人的小队覆灭前冲破两千人,心急如焚,四下张望。

他看见了山岗上的烈虎旗。

——冀北峰……

“把连枷给我!” 莫千钧向左右伸手。旁边云骑想也没想就把两把粘血的连枷交到他手上。

抖一抖铁链上十余斤重的铁球把它们缠在肩上,莫千钧挺枪双腿一夹马腹。踏云青扬首嘶叫着冲向山坡。

 

虎骑同时也发现单枪匹马冲向帅旗的莫千钧,杜绍文立刻派人阻拦。

一支约三百人的骑兵队自后翼突起斜插向山坡。

带着血战激起的狂性,莫千钧扑向迎面而来虎骑军。

莫千钧发出一声粗野的嚎叫,只一枪就捅穿了领头骑将的头盔,枪尖击碎额铁,从正面剖开了他的脑袋。

尸体一声不吭的栽落雪地。

虎骑呼隆隆的冲过莫千钧身边,像遮住阳光的一大片乌云。

莫千钧狂吼又扑向另一名领军校尉,枪刺穿过铁甲扎进腹部又从后肩透出,校尉整个人被挑离马背甩入乱军中。

失去将领的整支军队发出愤怒的吼叫,所有人都不顾一切的冲向中间的敌人,密集的黑色盔甲蚂蚁一样把莫千钧完全遮没了。

云骑们勒住马,犹豫着是否去支援。他们从没见过有人能在这种攻击下生还。

所有人都以为莫千钧完了。

但是,密集的虎骑队列动摇起来,人墙扭曲摇摆,战马哀鸣。好像一栋墙壁断裂的房子一样摇摇欲坠,又好像什么猛兽在中间撞击。

接着,所有的马都拼命四散逃开,好像刚刚围住的是团烈火。浑身浴血的莫千钧也现出身形,大约五十具尸体在他的马蹄下堆起一座小丘。

莫千钧双目赤红,头盔也掉了,露出一头染血的乱发。手上的长枪已经像刷了漆一样红的刺眼。热血在枪尖上升腾起白色的蒸汽,转眼又冻结在钢铁上。

莫千钧和冀北峰间已没有阻隔。

“好个莫千钧!” 冀北峰心中赞叹。

冀北峰周围的近卫枪骑兵立刻排成一堵人墙竖起长矛挡在他们之间。而近卫铁弓手也抽箭上弦。

他们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

这是什么人?妖怪吗?

有人甚至觉得,眼前这个怪物可以单枪匹马杀光他们所有的人。

莫千钧把枪倒插在尸体堆上,左手摘下挂在马臀的盾牌,右手解开缠在肩头的连枷。喷火的眼睛扫过前面人墙。

被看的人心里打了个寒战,

“驾!”莫千钧催马前冲,披散的头发好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在脑后燃烧。

这时,有人提醒急着调兵回防的杜绍文注意远方。

杜绍文看见了一大群银甲骑兵自山谷对面冲上来,浩浩荡荡好像来自天边的潮水。

——安西云骑军的援兵……

“裴度这个老狐狸!” 杜绍文骂了一句,回头命令传令兵让刚整顿好的重矛军重新投入战斗。

他心里明白,这次绝对讨不到好了。

鼓声激荡,还有六千多人的重矛方队自后面向前挺进。

而来援的三千五百云骑军在外围稍微集结一下,便立即投入战斗。马上骑士排列成行,长枪平举,冲向虎骑。于是马身撞着马身,长枪因禁不住冲撞的力量而断折,躯体在马蹄间嚎叫痉挛……

云骑援军瞬间解救了最近的一个被包围的小股云骑,被救出的雷怀野大声呼喝领军尉派人去支援莫千钧。

 

莫千钧此时距冀北峰已不到两百步。近卫军中百余铁弓手同时放箭,莫千钧举盾挡箭直冲向前,羽箭如暴雨般落在盾面上。

冀北峰被莫千钧激起豪气,提刀命令停止射箭,他要亲自和莫千钧一战,前面枪骑兵却不肯让开。

“滚开!”冀北峰叫骂。

莫千钧迎着枪林冲到,临到的刹那,忽然弃马跃起。

枪骑兵愕然,要知两军对垒,骑将除非坐骑倒毙否则绝无弃马步战的道理。愣神间,莫千钧已大鹰一样从天而降突入阵中。一盾一锤上下纷飞,像一阵大风暴般弄的人仰马翻。

足有六十斤的盾牌斜挥起来与铁锤无异,右手连枷更是犀利,莫千钧像敲瓦罐般打碎了许多马头和铁盔。

一匹战马踏着沉重的脚步风一般逼近,等莫千钧看清它铁青色的身影时,脸前却忽然刮起了一阵烈风,割目刺痛,他右手本能的扬起。

冀北峰纵马居高临下挥刀劈斩,和普通虎骑一样的裂马刀在冀北峰手中却有着风雷之势,好像要将整座山劈为两段。

刀在空中切断了连枷连着锤头绷直的铁链,第二刀紧接着劈下。

莫千钧举起盾牌格挡。

刀劈在盾牌边缘,击碎了金铁盾的一角。

冀北峰的力量不在莫千钧之下,以莫千钧之勇也不得不闪避。盾牌护体,莫千钧从马腹下滚过。冀北峰左手一提缰绳,跨下铁青马人立而起,铁蹄踏向莫千钧。

莫千钧扔下连枷的铁柄,凌空抓住战马翻腾的前蹄。

一时间周围一片寂静,骑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冀北峰身体前屈,裂马刀下劈,威势丝毫不减。

莫千钧眼中狂芒骤现,身体左倾,膝盖微屈,全身劲力集中在右臂与腰间。狂吼一声,冀北峰连人带马离地而起,被莫千钧从身体右侧生生掼到左侧。冀北峰脚插在马镫里抽不出来,一起被摔的头昏脑胀。

“叫他们停下来!” 莫千钧用膝盖压住冀北峰的胸口,从靴桶中抽出的短剑抵在他脸上怒吼。

“早十年你便不能如此轻易擒我。” 冀北峰毫无惧色。

“停下!”莫千钧已不是人声。

 

古宁尘和崔云浩周围只剩五十来个云骑兵了,崔云浩肩上被刺了一枪,血从铠甲的缝隙里不断涌出来,他却毫无知觉。古宁尘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战鼓敲响。

激战的虎骑纷纷放开撕杀的对象向后撤退。

崔云浩打开脸甲抹了把汗。

两军潮水般后撤,露出大片礁石般奇形怪状的尸体。

莫千钧的枪旗杆一样孤零零立在尸体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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