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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朋友圈里忽然被柴静的《穹顶之下》给引爆了,看着满屏的关于雾霾、关于柴静的讨论,我的脑海里也进出了不少想法,很想系统地总结归纳一下,却不知从何说起。直到看到某篇评论里提到了一个词,tradeoff,一下子让我脑洞大开。是的,这个自从离开IC设计行业以后许久不见的亲切词汇,正是我想要说的!正是我一直隐隐觉得柴静的片子里所缺少的、却不知如何描述的东西!

记得当年上“**规模集成电路设计”这门课时,标叔在第一节课就告诉我们,芯片设计一定要有tradeoff的思想。IC工程师们总是希望设计出来的芯片能够具有更高的速度、更小的面积和更低的功耗。但是,在实际的设计中这只是美丽的梦想。因为面积,速度和功耗这三个指标通常会相互制约:为了实现更低的功耗,常常会致速度不得不变慢;而当我们想要提高速度的时候,却会引起面积的不断增大。所以实际中,我们只能按照tradeoff也就是“权衡折衷”的设计原则,根据具体的需求和应用来选择和优化三个指标中的某一个或两个,而牺牲或部分牺牲其它指标。比如手机芯片,重点考虑面积和功耗,速度相对慢点没关系。而PC的CPU芯片,功耗不是大问题,重点是速度。总而言之,所有指标都完美的芯片是不存在的。

而当我离开校园步入社会,开始自己的工作和人生后,我愈发地感觉到,tradeoff给不仅仅只是一种芯片设计理念,它更是一种人生哲学和一种社会生态。你要得到一些东西,必然会失去另一部分东西。人这一生,就是在工作、家庭和生活,在亲情、友情和爱情之间不断地取舍块择的过程。为什么我们有时会觉得人生这么累?就是因为这样的取舍块择,往往都是两难的利益交织,所以我们才迷悄、纠结、痛苦。同样的,每一个公司在做决策,每一个政府在处理公共问题时,也是这样一个利害权衡的博弈过程。而这样的博弈,往往会异常的艰难复杂。就像我现在所在的财政部门,预算编制就是一个和各个部门反复博弈、不断tradeoff的迭代过程。教育文化,医疗卫生,社保养老,农林水利,住房保障,哪个项目不重要?哪项支出不急迫?如果你不进行tradeoff,就那么点钱,你分给谁好呢?到最后,只会变成谁也不重要,谁也不急迫。

治理雾霾,或者说环境保护,同样是这样一个问题。不少专家都有这样的感慨,环境保护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更多的其实是政治和经济问题。因为它牵涉到太多的利益纷争,承载着太多的期望和诉求,影响到太多人的公平与正义,远不是振臂一呼就能解决的。而柴静这个片子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我承认,从传播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次完美的presentation,包装精美,叙述生动,采访老到,数据丰富。最重要的是,将煽情的技巧运用得炉火纯青。但是跳出感情叙事的框架,当我们理性地分析柴静试图给出的solution时,我只能说,它是令人失望的。在她自己的女儿为引子,将雾霾这一问题惊心动魄也呈现在大家眼前之后(事实上关于雾霾大家其实早已看在眼中),我以为她在会从一个资深新闻记者的角度出发,客观地反映不同阶层、不同群体、不同地域、不同行业的人们,围绕环保的诉求和博弈,但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一个中产阶级精英的角度,将治理雾霾描述成了一个“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就会变成美好人间”的道德选择,变成了质问我们想不想、有没有勇气去做的判断题,而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取舍,回避了为什么治理雾霾这么难这一根本性的问题。

片中,当柴静让人动容地说到每年有一半以上的日子,因为雾霾,她只能无奈地将女儿像个囚犯一样地关在家里的时候。我其实想说,既然已经悲惨到这个程度,既然如此看重女儿的呼吸,那为什么不能逃离北京,带着女儿去一个没有雾霾的地方呢?云南,贵州,青海,西藏,偌大一个中国,没有雾霾的地方不可能找不到吧?为什么还要让女儿继续遭受着雾霾的茶毒而坚守在北京呢?柴静当然不会告诉我们,因为她舍不得北京的教育资源,医疗资源,文化资源,商业资源,更放弃不了在北京的事业和发展。这,正是她在雾霾、女儿的健康和自己的其它利益之间做出的tradeoff。她认为相比于已经获得和未来将要获得的好处来说,和女儿一起留在北京忍受雾霾的代价是“值得付出”的。但是柴静巧妙地隐藏了这一点,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受害者,一个女儿还没出世就患上肿瘤的悲惨母亲(她巧妙的叙述方式让人很难不把她女儿的肿瘤和雾霾联系在一起),一个在雾霾面前无能为力但是偏要去撼动风车的斗士。

或许有人已经急不可待的跳起来要指责我了,你以为像你说的那么容易吗?让一个在北京有家有业的人背井离乡去一个没有雾霾的地方新开始人生你知道有多困难吗?是的,我承认,这不容易。但是问题是,当柴静义正辞严地指出,山西那些落后的煤窑,河北那些无序的钢厂,他们要关闭,他们要被新的更环保的行业所替代时,柴静可曾去采访过那些煤窑和钢厂里的工人,问问他们的想法,问问他们容不容易?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冒着肺癌的危险去赚那一点可怜的辛苦钱?问问他们为了北京人民和他自己能呼吸上干净的空气,现在要关掉工厂让他重新去找工作他同不同意?柴静去了云贵青藏,只要有台电脑,她可以继续做自由撰稿人,做独立评论人,而这些工人们,一旦失去了现在的饭碗,他们又能做什么?新的就业机会真的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能产生吗?君不见那么多地方的腾笼换鸟尝试,笼子是腾空了,可是鸟在哪里?柴静没有看到或者视而不见,在中国,除了白领精英以外,还有更广阔的一个底层阶级,他们可能真不像你们那么在乎空气质量。在雾霾和收入之间,他们可能更愿意选择收入。

事实上,中国是如此多元化的一个国家,北上广这些倾举国之力打造的大城市已经飞奔进入发达国家的行列,白领精英们不仅仅满足衣食无忧,车房齐全,更希望能呼吸到清洁的空气。但是,在广大的农村,在那些四线五线城市,还有很多农民和工人,他们依然在为生计而奔波,他们心甘情愿地出卖健康来换取金钱。柴静感概“空气中都是钱的味道”,可是对于他们而言,手中的钞票确实远比清新的空气重要啊。在北京上海纷纷将钢铁、化工这些高污染产业迁出的时候,你可知道,很多地方政府正像迎接宝贝一样抢着接盘,因为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发展机会,可以解决就业,提高收入,带动相关产业。许多人可能会惊讶地说,怎么可能呢,怎么会这样愚昧的人们,会有这么短视的政府呢?他们应该只是不知道污染会带来的危害吧。是啊,就像有人说的,你整天考虑的是买什么包包,给孩子海淘哪个国家的奶粉,休假去哪个海岛醉空气。在这样巨大的生活差异下,你当然看不到这个社会还有如此巨大的这样的群体。当然,这部片子也不希望你看到。所以在片子中,这个群体被完全忽略了。

如果有人说我搬出底层人群来,是和柴静一样,靠煽情博同情。那么,我就将视角抬高一点,让我们的讨论更加高大上一些吧。看看当年垂际气候大会上我们是怎么反击列西方强在环保问题上对我们的施压的:我们排放多污染重是因为我们还在发展中阶段,你们曾经比我们污染还严重呢;我们是世界工厂我们那么多工业很多都是最终产品廉价出口给你们了,我们要减少排放,你们就会涨物价;虽然我们总量大,但是我们人均低啊!阿阿,如果我们将眼光放回国内,将西方列强换成北上广,将我国的角色换成河北、山西。或者将西方列强换成白领精英,将我国的角色换成底层工人。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台词毫无违和感?

所以,我可以这样说,我们现在需要的,根本不是对治理雾霾进行道德上的拷问,而是如何去算其中的政治和经济账,去平衡其中方方面面的利益。治理雾霾是需要成本的,也是会获得回报的。那么,这个成本要谁来出,而获得这个回报的人们,又是不是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来回馈?柴静站在北京人民的角度,当然恨不得河北的钢厂和山西的煤窑都关停。但是你去问问河北和山西人民,他们又是否愿意这么做?北京获取的资源和利益已经够多了,凭什么让我付出这么大的牺牲,只为你能呼吸上干净的空气?而反过来,如果让每个北京人拿出自己的一部分收入,去补偿河北山西的失业工人,来换取北京天空的APEC蓝,又有几个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站在柴静的角度,她当然希望油品标准越高越好,控制越严越好,哪怕因此带来的成本上升和油价上涨对她的影响微乎其微,但是她不会告诉我们,这一点油价的上涨,可能对于很多运输户和整个物流行业,就是无法承受之重。而当这个成本最终转嫁到终端消费者身上,带来物价的连锁上涨,消费者坑参骂娘怨政府时,是否会想到,这正是你们为自己的环保选择所要付出的代价?站在柴静的角度,她不遗余力地为片中提到的“自然之友”组织点赞,但是她不会告诉我们,这个组织在宣传环保的同时,同样大力反对核电水电风电火电,反对水坝,反对光伏,反对化工,基本上现代工业的成果他们都反对,那么你又是否愿意年享受这这样纯粹的环保的同时,回到乌漆抹黑的家中,过着除了创造人类没有其它娱乐活动的生活?

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北京人民并没有到了因为雾霾就活不下去的地步,而河北山西人民也并不是关了钢厂煤窑就只能饿着等死。我们所要做的,正是通过tradeoff,找到那个最优解。或者退而言之,次优解。再不行,只要不是最坏解也行啊。而事实上,关于雾霜、关于环保的利益博弈远比这些要来得复杂激烈,这一点,水木和知乎上都有很多专业的评论。但是在柴静的片子里,我没有看到她朝这个半点的分析和努力。她给出的结论和观点指向性非常强,以她的媒体素养和嗅觉,这其实是不应该的,所以才让她背上了那么多的质疑和旨责,才让人怀疑在她背后是否有更强大的力量在推动。在毫不留情地敲打片中出现的唯一个负面部门中石化时,柴静坚定地认为,只要打破“三桶油”的垄断,引入私有化的竞争,石油行业就能自己进行创新,提高品质,减少成本。我们不去猜测这是不是适应当下形势的又一盘“大棋”,但柴静根本就忘记了,片头她所反对的煤炭行业,正好是打破垄断,充分竞争的呀,为什么质量越来越差,反而不见创新呢。柴静也没有看到,食品行业竞争更充分,私有化也更厉害呀,为什么食品安全问题照样是群魔乱舞乱象丛生呢?

柴静同样反复地渲染环保部门的弱势,强调应该给环保部门扩权,但作为体制内生存过这么多年的人,她应该清楚地知道,环保部门权再大,能大得过地方政府吗?如果不解决地方利益的冲突,不解决地区发展不平衡的问题,环保部门即使有尚方宝剑,他砍得下去吗?片中国一的柴油车贴国四的环保标,难道是环保部门没权的问题?这环保标难道不是年检时你环保部门发出的吗,因为没权就可以降只眼闭只眼?退一步,有了权地方政府也支持,就一定能解决另外一个问题一公平和正义吗?柴静在演讲中提到了她楼下的那个肉饼店,在她向环保部门投诉加装了过滤器以后,大家相逢一笑皆大欢喜。可是现实真的有这么美好吗?我们设想一下,一个烧着劣质黑炭冒着滚滚浓烟的烧烤滩,城管部门为了市容市貌,冒着人人喊打的风险取缔他,换来的是一片谴责声,谴责他们的暴政,谴责他们缺乏同青心,谴责他们剥夺底层人民的生存权。那么当这个执法部门换成环保局,当执法理由变成了环保,同样的取缔,为什么正义的角色就会发生反转呢?也许你会说,这当然不一样,市容市貌跟我没直接关系,我眼不见为净,实在看见了忍忍也没哈。但他污染空气了就对我有影响了,我逃不掉了。是啊,当影响到你的利益时,你就会暂且抛下你的同情心,将底层人民的生存权放在一边,做出自己的tradeoff,坚定地站在环保局一边。可是,当这个烧烤摊主的tradeoff和你的tradeoff产生冲突的时候,社会和政府又该如何来协调你们?

柴静片子中有一个细节我印象很深刻,柴静说她有一辆车,但是除了老人孩子,机场医院,平时基本不开。柴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很轻,但是言辞间隐约流露着一种骄傲感。我承认,这样力所能及的环保付出是值得称赞的。但是我想说的是,哪怕你平时不开,这种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开上自己车的自由在北京已经是一项既得利益了。我有一个同学,他们夫妻俩在北京摇号三年了,却始终没能摇到号买一辆车。半夜小孩生病只能在路边心急如焚地打的,去个机场只能大包小包地倒地铁大巴。至少对于他们而言,拥有一辆车的渴望要远大于这辆车可能对环保造成危害给他们带来的担忧。但我绝不认为,他们在环保上的道德水准就因此比柴静低。凭什么他们要为北京的环保来付出这个代价呢?凭什么限购政策之前的车主们可以一边享受着有车的便利一边毫无愧疾地给大气带来污染,而他们却要一边承受没车的不便一边呼吸着难闻的尾气呢?凭什么那么多政府部门、央企国企的车有增无减不受影响,而普通老百姓能买个车还要谢天谢地谢菩萨呢?如果让柴静将她那辆车的指标让给我同学,他同样可以保证除了老人孩子,机场医院,平时基本不开,可是你觉得柴静会愿意吗?或者全北京的人,不管有车没车,全部重新摇号,摇到了才能开,这样更能促进环保,我同学肯定拍手称快,可是你问问那些老车主,他们有可能答应吗?

柴静在片中同样提到了,没有城市化,她现在可能只能在山西的小村庄里做个会计,是城市化让她能够站在演讲台上,向我们惊慨而陈雾霾的危害。可是现在,如果因为环保,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一步步从严加紧对外来人口的控制,很多像当年柴静那样的年轻人,可能再没有她当年那样的机会,进入北京、上海这样资源高度倾斜、机会高度集中的城市,寻找自己的一席地,改变自己的人生和命运,你觉得这对后来的年轻人又是公平的吗?如果让柴静这样已经成了北京既得利益者的人们,为了环保,为了公平,腾出位置,给那些怀着打拼梦的年轻人,又有几个人会同意?当然,我前面种种这样简单的换位思考有野蛮的道德绑架之嫌。但是我要说的是,每一个跟环保相关的政策和决定,都会让一部分人受益大于受损,而另一部分人受损大于受益。一个简单的车辆限购政策,都会在北京有车和没车的人群中掀起截然不同的反响和评价,更何况其它影响更大的环保政策?如何权衡这些损益,如何尽量照顾到所有人群的利益,如何在环境保护、经济发展和公平正义之间进行tradeoff,寻找最优解,才是环保面临的真正难题和核心工作。

看到这,我想很多人可能会质问我,你说了这么多,能为环保解决些什么吗?柴静的片子不管专不专业,不管有没有夹带其它的利益诉求,至少她让这么多人意识到了雾霾的危害,让这么多人为环保而感动,这就已经够了。你们从片子中看到了这个,看到了那个,我只看到雾霾(其实只要不是膳子,大家都能看到雾霾)。OK,如果你是属于这么多人其中的一员,那么我承认,柴静和她的这个片子给你、给这个社会带来了正能量。但是,我认为你更应该反省,为什么之前电视新闻里那么连篇累牍的报道,那么多专家的分析解读,那么多人的抱怨吐槽,都没让你意识到雾霾的危害,为什么铺天盖地那么多“绿色出行,低碳生活”的宣传,都没让你意识到环保的重要。而柴静这样一个无比煽情的演讲就让你醒酶灌顶如梦初醒呢?我认为你更应该想想自己的社会参与度、公众责任感和独立判断力是不是出了一点问题?

不要说我对柴静的演讲太苛刻,要求太高。爱之深责之切,十八年前我每晚守着电台听了大半年柴静主持的“夜色温柔”节目时,估计看这篇文章的大部分朋友还不知她是何许人。那时的我可能还是个文艺少年,但是作为一个“一入交大深似海,从此文艺是路人”的理工男,作为一个被理工科机械思维毒害太深的前码农,我现在对在公共问题上采用煽情这种方式抱有本能的警觉。因为在强烈感情的掩盖会让你很难去理清中的逻辑脉络和背后的利益诉求。当然,我不是说煽情不好。比如你现在让我从兜里掏一百元给你,我肯定不干。但是如果你抱着一只小强的尸体,悲痛欲绝地喊道,“小强!小强你怎么了小强?小强,你不能死啊!我和你相依为命。。。。。。”,我可能就会心生侧隐,将这一百元捐给你。这也是为什么各类培训机构、传销组织,各个销售中介都深谙此道的原因,只有通过煽情,让你处于一种感动、激动和冲动的情绪之下,他们才可能实现他们各自的目的。所以,我也友情提醒那些看完柴静的片子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朋友们,当你的感动劲过后,当环保大潮来临,如果你所处的行业正好是被清理被调整的范围,如果你正好属于不被北上广欢迎的人群、工作机会越来越少只能无奈迁徙,如果你所在的城也开始限购限行你再也没法任性地随意开车和出行,如果为了呼吸干净空气政府需要向你征收环境保护税,如果因为环保的成本油价开始上涨物价开始上涨,你还能保持着这份感动,义无反顾毫无抱怨地做出自己tradeoff,为了环保果断牺牲自己的这些利益。那么,柴静的这个片子才算发挥了作用,你的感动也才有价值。否则,就象柴在片中所说的那样,你的感动只是虚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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