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老实说,我还从未见过这种病症。"

江南名医叶天士望着他的病人,眼中满是不忍。虽是在山明水秀的野外,周围仍然弥漫着一股恶臭。病人蜷缩在地上,象条野狗一样无助,皮肤上不断渗出如粪便般黄黑色的颗粒,已经盖住了他的小半边脸。他的人也正如一陀没人看得起的狗屎。

"你的身体里少了一样东西,又多了一样东西,这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子。但是..............但是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叶天士踌躇半晌,才说出了这样一段话。

病人开口了,恶臭随之暴增。

"我会怎样?"

"我不敢确定,但....................。"

叶天士转过头去,不忍再刺激这可怜的人。路边树上的桂花正盛开怒放,释放出淡雅的香气。接着,背后的恶臭再一次袭来。

"我还能活多久?"

叶天士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扑鼻的恶臭让他几乎晕厥。他犹豫了一下。

"还有七天。"叶天士肯定地说。

他看着这病人慢慢站起,又慢慢地消失在他视线之中,那令人做呕的恶臭仍然缠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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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芙蓉镇,街头。

我蜷缩在一条陋巷的阴沟旁。

我本不想死在这个地方,但我已实在走不动了,我感觉得到生命正逐渐地流逝,脆弱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我沉重的身体。

我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的云彩,丝毫不用担心周围几个收着保护费的小地痞--这座镇上最脏的乞丐都比我香十倍,就算有人想找我麻烦也不能接近我七尺之内。

胃中翻江倒海的感觉再一次袭来,我张口呕出了几块粪便--自从五天前我不再流汗开始,我的嘴就代替了肛门的功能。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人有意无意地退缩。我毫不在意,我已习惯了孤独,也开始享受孤独。

我是一个杀手,一个地位很低的杀手,在道上的排行榜中最多也就排在六千多位。道上有据可查的案例中我最风光的一次也不过就是暗杀了济南大名湖边算命的贾半仙。事成之后我拿到了十两银子的报酬,这是七年前的事了。

没人知道我叫什么,合作过的同伴都叫我哑巴,因为就连和我联手过三次的路大平也总共就和我说过两句话。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武功不高也不太看重酬劳的老实人,因为实力不够我也没什么资格要厚酬。

一阵微风袭来,远处的桂花香气让我稍稍有了点精神,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我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着。

道上关于我第一次出手的记录是十八年前在太仓城刺杀了一个叫牛二的无赖,那一次我的酬劳是一个铜板,正是那一次让我从此成了廉价的代名词,同行们也常拿这事取笑我,每次合作我都只分到最少的那份,每次我都不加理会。

管别人说什么,我自己知道就行。

我永远记得二十五年前那个暴雨肆虐的晚上。

天在暴怒,地在颤抖,天堂镇此时已成了人间地狱。

一个九尺高的壮汉挥舞着狼牙棒,每一次地晃动都会带走几条无辜的生命,刀头舔血的镖师们明知毫无神算,却仍死战不退。

"'长风镖局'纵横江湖四十年,从不曾有临阵脱逃的懦夫。'长风'二字就是信义的保证。"

这些话都是后来老刀把子告诉我的。老刀把子是带我入行的人,也是我的中间人,直到八年前他醉死在一条臭水沟中,我都没告诉他当时我也在场。

镖师们的勇猛不能抵消实力方面的差距,壮汉砸死了最后一个剑手后满不在乎地走向镖车。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正是江湖人的结局。

我趴在镖车下,瘦弱的身体瑟瑟发抖,壮汉的凶暴让我感到一种真正的恐惧,那是一种毁灭一切的力量;一种来自地狱的力量。

我不是长风镖局的人,那天以前我甚至不知道什么叫长风镖局。但在那一刹那,我却直觉地把自己与那些牺牲的镖师们捆绑在了一起,我要为他们报仇,我要杀了那大汉。反正只要被他发现我一样会杀了我--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多么明智。

七步、六步、五步、四步、三步..................

凶徒一步步向我藏身的镖车逼近,地上的鲜血已随着雨水流向四面八方,血水中的凶手就如同来自炼狱的修罗。我抓紧了手中的断刀,它原来的主人头骨碎裂,静静地斜靠在镖车上。
一步、半步,凶手用左手抓起镖师的尸体,右手的狼牙棒斜靠在镖车上,肉屑与鲜血随着雨水滴落在我眼前。

天上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完美地掩盖了我爬起的声音。

我突然从车下跃出,手中的的断刀不带任何花巧地刺向对方。大汉执棒的右手还在车上,左手正随着被甩出的尸体举在半空。

瀑布般的雨水模糊了我的双眼,等我清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对方怒目圆睁的双眼,眼中的凶残与邪恶并未随着生命的逝去而有所消退。我突然感到一种真正的恐惧,不等拔出断刀就没命地逃去。

回到家后我发了整整三天高烧,三天后我才知道镇上的厉家大少爷厉雪爱因为杀了江湖第一凶徒胡狂而被知府大人封为侠少。胡狂就是那个杀了长风镖局所有镖师又企图抢夺朝廷贡品"一柱擎天丸"的大盗。

半年后,收养我的屠户病死,我开始流落江湖。厉大少爷此时刚刚被点苍派掌门刘坏收为关门弟子,刘大侠从来只收见义勇为又天赋惊人的热血男儿,江湖第一智者青龙居士将刺杀胡狂的那一刀称为"吻喉一式",江湖第一刀江平公开承认自己十三岁时绝没有这样的身手。

三年后,我在关外狂沙渡为了半个馊馒头和一群野狗对噬;厉大少此时已成为江湖上有名的君子剑。

一阵喧哗打断了我的回忆,一群衣着讲究的豪客从对面的酒楼中走出。

"能请到厉大侠是我刘狄帝三生有幸,多谢厉大侠赏光。"

"是啊!厉大侠百事缠身,能来出席你刘掌门的寿宴真是你祖坟冒青烟了。"

"不能这么说,我厉雪爱出身点苍,令尊刘坏又是我授业恩师,出席掌门师弟的寿宴义不容辞啊!"

厉雪爱?昏昏沉沉的我突然回复一点清醒。对面的一群衣着光鲜之辈,我实在无法辨认出大侠和走卒有什么区别。

又一阵微风拂过,将我身上的恶臭吹向那群侠客。

"臭乞丐,敢在这里打扰大爷们,熏到厉大侠我扒了你的皮!"

"厉大侠?"我不置可否地一笑。

"旺财,不得无礼!"

我依稀瞥到一个身影向我走来,身后是无数的赞誉之声。"厉大侠平易近人,真乃我辈之楷模。"

巨大的阴影遮挡住了射向我的阳光,我抬头看着眼前的中年人,脸上挂着的微笑难以掩盖眼中的轻蔑。

"拿这锭银子去买点吃的吧。"伸入怀中的右手带出了一块碎银,象是丢弃垃圾一样地丢向我,眼中的蔑视之色更甚。

"你算什么东西?狗屁!"怒火瞬间开始燃烧,我突然拔出了怀中的短刃....................

周围仿佛凝固了一般,厉雪爱捂着咽喉,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我。身体内的某些东西似乎碎裂了,我突然感到一种彻底的放松。

我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声音是从一个衣着素雅的青衣文士的口中发出的四个字:"吻喉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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