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九月的梅多克

月之暗面 收藏 17 910
导读:[原创]九月的梅多克

白丝上衣,白色仔裤,白色长靴,或许加一件紫色法兰绒披肩。九月里的我,就是以这样的打扮出现在梅多克(Médoc)的红砂土地上。吉伦特(Gironde)河宛如一根精致的白金链子,穿过火红的梅多克宝石,装点着法兰西美人的秀颀玉颈。而我,则如偶然落在宝石上的一粒白砂……

于慵懒的下午,开着旧雷诺出波尔多(Bordeaux)城区,沿着河谷的左岸向北,耳边荡漾着“玫瑰色的人生(La Vie En Rose)”的缠绵旋律,脑子里则盘算着来自液体的诱惑:Lynch-BagesLafite Rothschild,Phelan SegurLatourPontet-CanetBeychevelleCos d’Estournel……

假如宙斯决心在俄林波斯山顶举办众神的盛宴,那么巴克斯的酒单上肯定会出现这些流畅的名字。倘若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在八十公里长,五公里宽的河谷之中看到他醉醺醺地踉跄奔走。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微醺之中呢?

旧车是故意租来的,我认为只有这样的古朴才配拜访全世界最豪华的民居,而又不会破坏它本身的古色韵味。车是旧车,人已微醉,在速度方面就再不能有过多苛求了。何况在这样一种开朗与幽雅并存的环境之中,谁还开快车,那一定是在和自己的好心情过不去。

渐渐地,慵懒下午的残象被葡萄藤的阴影所驱逐,九月的斜阳仄仄地穿越那些玲珑的缝隙,为古堡披上一件金光粲然的盛装。虽然它本身并不需要多余的雕饰,但并不拒绝夕阳的费心装扮,就像多年老情人的如期约会般顺其自然,淡定从容。

那些古堡多半是波旁朝后期的产物,采用了那个时期内广泛流行的塔楼式样。我想,这里很适合展开一段经典童话,倒霉的公主或者受诅咒的贞女都理所当然地要以囚徒身份在这里受苦受难,等待傻忽忽的骑士或好色的王子前来搭救。构成那些塔楼的是一片片天然石板,渲染出舒适的黑色调,而尖尖的顶子更象传统反派人物女巫的帽子,戴在每一处倾斜的屋顶之上,宣示着属于自己的永恒宿命。至于我,今天也注定要在其中的一座内渡过整个夜晚。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黑色天鹅绒已经完全遮蔽了天空,没有月亮,幸喜无数星光做伴,使我这最后一段旅程也未落入孤寂的潭。

希尔维娅的城堡露出幽幽微光。多个大大的窗子同时呈现出橘黄色的朦胧,象忠实的百眼巨人在守护着以城堡为中心,向四面扩散出去的葡萄园。登上进门处短阶梯的时候我想,明天天亮后,自己可以站在那里体验一下葡萄园主的感觉,眺望一下自家花园的秋景。

一进门,我就品尝到了女主人希尔维娅以她那超级宽广的胸怀给予我的热烈拥抱。

“小宝贝,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

在她同样热烈的问候之中,我依稀听到自己的肩胛骨在小声呻吟。

“哦,阿姨,总有四、五年了吧。”

我勉强回答着,心里的甜蜜和身体的为难交织起来,使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错!”希尔维娅亲了我的额头,然后说,“八年,整整八年!为了这个错误,一会要让你多喝一杯。”

与她“巍峨”的身躯相比,我就象是笼在大树荫下的一根细草,微弱得接近于忽略不计。

希尔维娅是我父亲的大学同学。我看到过她年轻时的照片,堪称是才貌双全的女子,与眼前的标准老祖母完全大相径庭。我一直以为,美人即使迟暮,也会别有风韵,现在看来这完全是个人的一厢情愿。

不知道当我老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或许我根本没有活到老的打算,因为我很难面对那样的变化。

在事先预备的客房内安顿下来后,我就直接面对了总数在五百人以上的赴宴者。希尔维娅告诉我,这些都是附近的邻居,其中很多都是城堡主。面对这些一手缔造Château传奇的人物,我炫惑了。

接下来,我看到了更多身穿T恤、短裤,脚蹬双气垫跑鞋的人。他们无论男女,都是一副随时准备冲刺的装束。不过,当希尔维娅说出“明天是周六”后,我就恍然大悟了。真是的,九月中的一个周六,那就是著名的“梅多克马拉松赛”。

这是我唯一认同的马拉松比赛,除了42.195公里的长度与传统意义上的马拉松毫无区别之外,其他方面都是截然不同的。首先说,参赛者可以随意穿着,越怪异、越花哨越好,哪怕你把自己打扮成一只企鹅或者一头奶牛也无所谓。同时,只要你能够前进下去,沿途的十二个食物供应站内的葡萄酒就足以使你感到神清气爽,意气风发。至于速度,不会受到任何要求,因为参赛者即使竭尽全力,也不可能打破任何级别的赛会记录,享受才是第一位的。置身于全世界最有教养的地区之一,每个人都会感到快乐距离自己原来是如此之近。

“宝贝,你不会拒绝参加吧?”

在喝下一杯Cabernet Sauvignon后,希尔维娅以本届赛会组织者之一的身份对我发出了邀请。我说我会打扮成一匹种马去参加,然后嗤嗤笑着喝下了第二杯……

后来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巴黎的某一条街道上,看着执着的跑步者象幽灵般接连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身边。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脸上那种受苦受难般的表情——呆滞的目光,咻咻的喘息,扭曲的五官以及从每一个裸露出来的毛孔中渗出的汗珠,诉说着近似中世纪殉道者的悲壮……我的意念甚至可以穿透他们的思绪,从中感知到诸如小心骨折、软组织挫伤、皮破血流等等心惊胆战,而没有喝上一杯的愉悦闲适。如果让我来评价这个世界上最变态的无趣之事,那么跑步一定是首当其冲。

在第一缕晨光刺破黑夜的幕布时,我下意识地醒来,立刻想起昨天的小小阴谋,于是光着脚踩上拖鞋就悄然下楼,来到了门外的短梯上,趁真正的主人还在梦中的时候将整个花园的美景窃为己有,即使是短暂的瞬间,也令我心满意足。

熹微晨光下的花园使我窥伺到波尔多古堡的主人们是怎样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他们在顺应自然的同时,也为自然订立了一些健康的法则:弄直、修剪、平整、灌溉,直到自己感到心满意足为止。那些充满艺术感的形状,丝毫不逊于枫丹白露,却又蕴含着平实简约的平民精神。那些树木或如整装待发的龙骑兵,挺立于路的两侧等待皇帝的检阅;或者被修剪成各种几何图案,看似散漫,实则有序地在经过悉心修整的巨大草坪背景下铺陈开来。即使是一颗不起眼的砾石都被精心刨平,俯首帖耳于它们应该存在的位置。引自吉伦特河的活水安静地注入矩形池塘之中,四周被规则的石块砌成的小堰所包围。

吉伦特河近在一望之中,在薄纱似的晨雾中闪烁着华贵而娴静的微光。河之彼,路之端,绿色的地平线自由自在地舒展着绿色的臂膀,拥抱着整齐划一地葡萄藤架,呵护着每一个自然中的生灵。路上忽然出现了一辆满载的卡车,速度很慢,因此除了车轮摩擦地表所发出的沙沙声外,几乎听不到一点机械的噪音。车在不久后便停在了希尔维娅家附近,从车楼内钻出两个人来,他们看到了我,就挥着手走过来。我认出,他们在昨晚的宴会上出现过,是这次马拉松的组织者之一,其中高个的中年人是镇长,另一位则是供应商。我看到车厢内堆着长长的搁板桌和许多纸箱子,我猜箱子里一定是玻璃杯和醇美的液体。

当我意识到他们是来布置宴会的时候,连忙对他们挥手回应,然后转身去开门,打算通知希尔维娅,她的合伙人来了。然而,我的手还未触及门把手,门已经自动敞开,露出希尔维娅的伟岸身躯。

“哦,早!”

我有的难为情地打了个招呼,生怕被发现自己刚刚做的事情。

希尔维娅轻轻拥抱了我一下,然后就迎向来客。

“等等我。”

我小声喊着,追上她,却被她拦住说,“去吃早餐,注意别让路易和德科打碎盘子。”

这两个男孩是她的外孙,昨天我被他们称作阿姨的时候,感觉相当不适。在我遵命转身的时候,又看到更多的车辆鱼贯而来,送来更多的桌椅、箱子。这是盛大宴会的迹象,看来昨天所看到的那些参赛者只不过是整个巨大马拉松冰山的一角而已。

走进餐厅的时候,看到看到那个阿尔及利亚籍女仆正在摆放餐具,面包篮子已经事先安置在餐桌中央。同时寄宿在城堡里的另外三位客人也出现了,都是昨晚宴会上认识的。两男一女,其中那个金发的漂亮小伙是巴黎高师的学生,旁边亚麻色卷发的女孩是他的同学兼女友,一对热恋之中的情人看上去真是令人赏心悦目。三十岁出头的男子有亚欧混血儿的俊俏特征,自我介绍过是外籍军团的上尉,父亲是法国人,母亲则是泰国人。彼此问过早安后,我把路易和德科拉到自己的身边,安置他们左右坐下,照顾他们吃饭。同时与三位客人攀谈着,随意说些笑话,同时聊关于希尔维娅的葡萄园。

他们显然把我当作希尔维娅的女儿,两个孩子的姨妈,我也懒得解释什么。不过两个小家伙虽然是和我初次见面,却很快就亲近起来,因此被误会也在情理之中。想不到,我这个一向讨厌小孩子的人,居然也有如此耐心的时候,难道是乡间的环境具有安宁心神的魔力吗?

从上尉的口气之中,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参加马拉松了。他说他每年都会为了这次盛会而申请休假,然后就滔滔不绝地讲起赛会的事情来,讲他们如何在葡萄藤下跑过,如何在沿途的巨大帐篷内开怀畅饮,有人因为喝醉了趴在半路上睡觉,绊倒了后面同样醉醺醺的人。他的风趣逗得大家笑声不断,阿尔及利亚女仆因为发笑,差点把一份奶酪放在我的头顶上。

我们也聊起了希尔维娅的葡萄园,一致认为这是他们所见到过的最完美无缺的葡萄园。将近30公顷的土地被整顿得有声有色,每一道地垄的首尾处都种植着玫瑰,既装点了环境,同时又起到了自然预警的效果。当出现灾害与疾病的时候,玫瑰会早于葡萄藤呈现出病症,提醒种植者立刻采取措施。玫瑰花丛背后,那串串紫色的珠宝都是Cabernet Sauvignon葡萄,挂在遒劲有力的枯枝头,傲然迎风。这些枯枝在太阳与砂土之中埋藏了三十年以上,干燥的程度几乎沾上火星子就能燃烧起来。在波尔多流行着这样一句谚语:葡萄藤得多吃些苦头。这大约就是指得眼前的状况。目光随葡萄藤滑落到葡萄架下,你会惊叹这里居然没有杂草,哪怕是最挑剔的眼睛也无法发现那些经常不请自来,出没于你家庭院之中的绿衣怪客的踪影。于是,当我后来穿行在葡萄架之间的时候,不禁想对所有的葡萄园主表示敬意。

毕竟,经营一个葡萄园需要花费的精力远比我们不经意间啜下一杯美酒要困难上千万倍,甚至是难以言喻的。除了先期巨大的风险投资之外,许多无法预见的天灾人祸——暴雨、干旱、冰雹、大风、霜冻的提前或滞后——也将导致血本无归。也许一年之中十一个月都平安无事,偏偏会在某个月的某一夜之间前功尽弃。这些困难完全刻写在希尔维娅的脸上,如果不是她发出夸张的惊呼,我几乎要象膜拜神祗一样拜倒在她的脚下了。

“上帝,你就打算这样去参观比赛吗?我可以不评价你的穿着,但你最好为了自己的脚不至于折断去换双平底鞋子。”

看到我脚上的六寸高根再次陷入砂土之中的时候,希尔维娅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我知道她是好意,但我并不打算因为好意而改变自己的决定。我并未将自己打扮成一匹母马,不是不敢,而是觉得那样太丑。我所选择的是彻底的黑色调,黑色丝质衬衣收入黑色皮革短裤内,配黑色长靴和大衣。我想象着大衣被风掀动飞舞,如同两只黑色翅膀,这样我就可以化身为邪恶天使了。

我用笑容安抚着希尔维娅,并告诉她我自有办法。上帝可以作证,我心里从来没有生出过用自己的双脚完成全程的打算。

但是,这个如意算盘被不久后所的突发事件彻底打乱了。雷诺车刚刚发动没多久,就突然熄火了。看来,真的要凭双脚走过去啦。让油污弄脏我的靴子吗?想都别想!我宁可徒步加入渐渐出现在路上的运动一族们。

听希尔维娅说,今年报名参加比赛的选手有近两万人,其中有一半人获得了参赛资格。他们之中,又有一半以上的人身穿奇装异服,把自己打扮得色彩斑斓。这些化妆选手们将成为比赛中最为光彩照人的明星,即使是全国长跑冠军,在他们的面前也会相形见绌。

我看到那位海军陆战队的上尉就走在我前方三、五米,于是招呼着他同行。他看到我的打扮,先是一怔,然后吹了个口哨。

“小姐,您会把今天的男人们都杀死的。”

我笑而不答,心中却有小小的深以为然。女人啊,永远离不开男人的迷恋,这是实话。

上尉努力地将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然后谈起他所知的关于梅多克马拉松赛的资讯。

这一赛事从最初举办,至今已有近二十年的历史了。五位发起人之中,有三位是医生。通过业界的关系,使得这个比赛具备了全世界最高的安全系数。数百位志愿服务者中,有许多心脏科和骨科的专业医生、见习医生和护士,几乎可以开一个相当规模的医院。他们分布在赛程沿途的十几个联络帐篷内,关照着从心率不齐到大脚趾甲的裂纹,从呼吸异常到心脏杂音,任何一点,哪怕是极度轻微的不适都难以逃过他们的眼睛。因此,参赛者根本毋需担心什么,只要尽情去享受就已经足够了。

提供享受的那些可爱的地方就是沿途二十几个帐篷,参赛者可以从中品尝到各种高能量甜点、几千公斤各种时鲜水果、四万公升维高矿泉水、一万八千只牡蛎、四百多公斤牛排、二百多公斤各种口味的奶酪……当然,最核心的还是本地各个城堡内出产的高品质葡萄酒,那些珍贵液体的诱人味道勾引着全世界酒徒们的味蕾,使他们心痒难熬、趋之若骛。

一路谈论着,不知不觉间天已近午,身旁有更多的人汇合起来,使原本稀疏的队列骤然膨胀起来,形成一条巨大的河流,发出躁动的嘈杂,滚滚向前。

“前面应该有一个帐篷了。”

上尉话音未落,被称作酒庄的城堡前现出巨大的穹庐,五彩的颜色就像嘉年华会的游行马车,只是没有只要可口的液体来助兴罢了。

“来吧,让我们去品尝一下新贵们在车库里的发明吧。”

我了解上尉的意思,许多无名酒庄为了一夜成名,都把自家的车库开辟成研发酿酒工艺的实验室,模仿时下流行的酒款,如饥似渴地投入到这场蔓延于整个波尔多酒区的车库酒庄运动之中。无论是利益驱使还是苦心孤诣,至少对于虔诚的酒徒们而言,这都是一件好事。

前面的人流渐渐迟缓了下来,大家在帐篷前开始自动排起长龙。看到每个人的脸上所露出的期待表情,就可以想象帐篷里面的内容是如何诱人了。

当我融入巨大的喧哗之后,才发觉整个派对的来客实在是五花八门,单是从国籍上来看,就要超过几十个。这不仅是全欧洲的酒徒聚会,更有漂洋过海而来的美洲人和亚洲人。但是很遗憾,直到散场的时候,我也没找到操中文的人,失望之余只能接受上尉的邀请,坐了下来。

每当中央高台上的主持人介绍到一名选手的时候,人们就会报以热烈的掌声。即使是巴勒斯坦人也会向一位特拉维夫来客致以由衷的欢迎。在某种氛围下,美酒的效果要远远超过联合国的能力。

“各位,各位,请注意!请注意!”

主持人声嘶力竭,试图平息眼前的喧嚣与混乱,但是在热烈得有点过头的人群面前,他显得人单势孤。

“我必须要告知各位,请尽量不要站上桌面,难道不能等宴会结束后再活动吗?”

看着他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我不禁有想笑的冲动。这种狂欢的气氛真是足以挑动人心深处最强烈的捣乱因子,就连一路上都表现得风度十足的上尉也开始跟着大家一起叫嚷着,同时有节奏地拍着巴掌跺着脚。不知不觉间,我也开始配合他,用靴子后跟轻轻敲击着桌子腿。

这个巨大的帐篷搭建在酒庄内,几乎覆盖了整个草坪。穹顶距离地面将近三十呮,即使承载了几百个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运动员也并不显得拥挤。大空间所带来的舒适感使每个人都极力放松下来,变得不可约束。

主持人显然放弃了努力,招呼早已在台上就坐的乐队开始演奏。第一首乐曲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法兰西的第二国歌——“玫瑰色的人生(La Vie En Rose)”。前奏过后,希尔维娅突然出现在乐队身旁,然后唱起了歌词。

她的音色虽然不能与香颂(chanson)女王Edith piaf相提并论,但是做为业余演员,却也颇具水准。我居然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一手。

这首天籁般歌所具备的安定人心的效果,显然要超过主持人已经接近嘶哑的喉咙,先是本地人,之后是外国人都渐渐安静了下来。有些对自己嗓音自信的人还随着旋律哼唱起来,一种陶醉感袭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我轻阖着眼帘,任熟悉的歌词化作涓滴溪流轻轻流淌在心间:

Des yeux qui font baissef les miens

Un rire qui se perd sur sa bouche

Volià le portrait sans retouche

De l’homme auquel j’appartiens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Il me parle tout bas

Je vois la vie en rose

Il me dit des mots dmour

Des mots de tous les jours

Et ça me fait quelque chose

Il est entré dans mon cæur

Une part de bonheur

Dont je connais la cause

Cest lui pour moi

Moi pour lui dans la vie

Il me la dit,la juré

Pour la vie

Et dès que je laperçois

Alors je sens en moi

Mon cæur qui bat

Des nuits damour à plus finir

Un grand bonheur qui prend sa place

Des ennuis,des chagrins seffacent

Heureux,heureux à en mourir

想到那位四十八岁上即英年早逝的美丽女子,想到她所倾心歌颂的“玫瑰人生”,我心已醉……直至人群爆发出欢呼时,我才发现希尔维娅已经随着袅袅余韵散尽而悄然退场。

当下一首俏皮的“蝴蝶(Le Papillon)”响起的时候,我拿到了今天的菜单。主菜是苹果酒风味的煎龙虾,头盘是鹅肝卷配火腿色拉,而后是一味清淡的农夫蔬菜汤。主菜后是通心粉和海鲜,还有洒了波尔多沙司的面条、被梅多克酒煨得稀烂的牛肉。当然,堆得象小山似的面包篮子自然是最受欢迎的。除了如上所列举的美食之外,酒是必不可少的。眼前有两红两白四种名品葡萄酒可供选择。红酒除了梅多克的骄傲——Cabernet Sauvignon之外,还有波尔多的另一台柱——Merlot也将夹带着热情浪漫的味道登场;至于白酒,也是本地产品,在以红酒著称的梅多克,白酒虽然不是AOC的主角,但Margaux和白亭(Pavillon blanc)也带着独特而多变的橡木味道出现在餐桌上。

这是令人惊叹的食谱!虽然我无法了解运动员的新陈代谢能力是否真的能够胜过水泥搅拌机,但是做为寻常人的我,如果在吃下这顿富涵碳水化合物后还能走得动路,已经是接近于摩西的奇迹了,想象着眼前人群还不足整个参赛队伍的一成,在狭长河岸边的还分布着十几个象这样的大帐篷,也将同样享用相似的盛宴,这将是多么恢弘壮观的情景啊!而组织这一盛会所需付出的努力,又是何其令人钦佩啊!梅多克地方的人们显然在这件事情上发挥了他们照料葡萄园的细致与耐心,表现出强大的计划与组织能力。

我的目光扫落在舞台之侧,看到那位可怜的主持人也轻松地坐下来,手中的麦克风被一杯葡萄酒所取代,伴随着乐队的旋律摇头晃脑,完全融入了狂欢的气氛之中。对,就该这样!我在心中向他举杯。

宴会在怀旧的香颂旋律中轰轰隆隆的进行着。即使与上尉近在咫尺,却只能看到彼此的口形而根本听不到声音。后来,我们都放弃了谈话的欲望,专心于美酒佳肴之中。我右侧的临桌是几位波兰人,他们那热情奔放的天性借助于葡萄酒的催化而不断提升着,吹口哨、拍巴掌、蹦蹦跳跳、手舞足蹈,配合着左侧邻居美国人的尖声叫喊,震得我的耳朵嗡嗡响。每当乐队一曲完毕,人们就会高举酒杯为他们欢呼喝彩,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地面彻底掀翻。

希尔维娅突然出现在我的身旁,将我带到帐篷外,直到脱离了喧嚣范围后,才告诉我明天和她一起乘私人直升机。她说这样可以将全部赛程尽收眼底。我见过她的那架“罗宾逊”,也一直想亲自驾驶一下,于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今天好好玩,明天别忘了。”

随即,她又眨了眨眼,用暧昧的口吻对我说,上尉是个好伴儿,多和他亲近亲近。

我笑问你会给我们准备一个好房间吗?她拍了我一巴掌说,你自己决定,然后就转身继续去和工作人员们操持忙碌起来。我转过身去,向帐篷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在扑面而来的声浪面前怯步。我本是个淡漠的人,那种狂欢并不完全适合我。于是茫然驻足,向四面张望着,寻找一个适合独自在乡间散步的方向就走了过去。

从吉伦特河面上吹来的风凉凉的,即使是下午,那种海洋气候也丝毫没有升温。我轻轻裹起敞开的大衣前襟,在恰到好处的微醉感中缓缓走着,想起希尔维娅的话,上尉确实是个好伴儿,尤其是那种淡淡的微笑使我对他生出了好感,但是他眼中那份莫名的忧伤却又使我不想和他发生什么故事。这个想法没有太多的理由,只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不想。其实,一切就是这么简单,包括爱情和友情,都只在想与不想之间做出抉择。

背后的喧嚣终于一丝不剩的被甩开了,我踏上了公路。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脚开始有些疼痛起来。我在路边坐下,想起口袋里应该还有香烟,就摸出来叼了一支在口中,点燃吸吐着,感觉好了一些。

因为宴会的缘故,公路恢复了平静,向两边的视线尽头望去,没有车与人的踪影。明天这个时候,这条路又会热闹起来。烟抽完了,脚还是有些疼。现在太安静了,虽然风景宜人,但终究有些孤寂。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摆脱孤寂,现在却又一次被它逼进,心就有点慌了。

茫然四顾之中,公路上出现了一辆车,敞篷的雪铁龙,精致的外观,流畅的线条和华丽的银灰色,使我几乎忘记了它做为交通工具的本体属性,而将其当作了一件优雅的艺术品。车上有两个人,年轻的司机和年老的乘客。两人之间的年龄几乎有祖孙那样的差距,却因彼此面部平静的表情,显得那样和谐。那是我所羡慕的和谐,因此目光始终驻留在他们的身上,直到车子突然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小姐,有需要效劳的地方吗?”老人问。

他的声音丝毫不象他的外表那样苍老,清爽的感觉就像一杯淡酒。

“哦……谢谢,我没什么……”

“那就好。”老人笑了笑,又问,“您是来参加马拉松的吗?”

“您看我象个运动员吗?”

我站起身来,微微晃了晃胳膊,笑着反问。我忽然发觉他的微笑很有感染力。

“来参观的吗?这也没什么,这只是一个游戏,参与者和旁观者都同样开心的游戏。”

我向他点头,表示认同。

“来吧,无论你是什么人,都上车来陪陪我吧。人老了,怕孤独啊。”

接受了他的邀请后,我上车坐在他的身边。司机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发动车辆,向前缓缓驶去。

“能与漂亮的小姐同行,真是荣幸。”

他的语气很诚恳,完全没有任何一点恭维的样子。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继续微笑。

“听说希尔维娅家来了一位东方小姐,就是您吧?”

“您的消息真灵通啊。”

他对着我略显惊讶的脸微笑着说:“看来我的判断力还没有老化。在梅多克,除了各个酒庄的独家配方之外,没有什么是需要保密的。何况是希尔维娅的客人,也就等于是我的客人。来吧,我们四处转转,我来介绍一下这些城堡的故事给您听听。”

面对如此热忱的邀请,我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只有静静地倾听。于是,整个下午都在他的故事之中渡过了。他的年纪虽然足够做我的祖父,但是记忆力却无比惊人,几十座酒庄,二百年过往都一一刻写在他的头脑之中,如数家珍般地娓娓道来,清晰的叙述使我宛如徜徉于一座巨大的博物馆之中,聆听讲解员的解说。我没想到,在这块狭长的土地上居然发生过如此之多的故事,而每一个故事又都是那样富于传奇色彩,却又真实可信。

遇到他真好。我这样想着。这不仅是因为他那样富有教养,又和蔼可亲,更因为眼前这种情景使我回到了儿时依偎在祖父膝头听故事的往昔之中。那是我一生之中最为快乐的阶段,只是过于短暂,随着祖父的猝然去世而一去不复返。

“时间不早了,我们应该……”一直默不作声的司机忽然开口说道。

“即使天黑后再去也来得及。”老人向他摆手。

我骤然了解到,原来他是有事在身,说什么让我陪他,其实是他要配我。他以那双在岁月中淬炼得炉火纯青的眼睛洞悉了我的孤寂,又以温暖的怀抱来包容我的孤寂,试图将其一点点地化解掉。

“我要回去了,不能再打扰下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了。

老人依旧在微笑,安慰我不必客气。又问我是否有兴趣配他一起去目的地。

“我……可以吗?”

他继续以微笑来打消了我的迟疑。然后告诉我,他要去墓地,那里埋葬着他的妻子和外孙女。随即,我得知他是一位经历过二战的老兵,当纳粹进入巴黎的时候,他正在北非服役并迅速加入了逃出纳粹魔掌的戴高乐总统领导的自由法国运动,而留在家乡的妻子则加入了地下抵抗运动,却在解放前夕被纳粹逮捕并杀害。至于外孙女,是去年出车祸死去的。当时已经准备和恋人结婚了,却不幸……

“她和你同岁,因为父亲是东方人的缘故,所以继承了黑色的头发和眼睛……”

他的眼睛第一次潮湿了,声音也出现了轻微的颤抖。我情不自禁地握住他枯枝般的手,那手也同样在颤抖。这个男子,即使是在垂暮之年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妻子,他虽然没有描述过那段情感,但我能够感受到其中所凝聚的刻骨铭心。

勿庸置疑,他也在为自己的妻子而骄傲,她为自己的祖国付出了生命。然而命运却又在和平的年代里残酷地夺走了他的外孙女——一位沐浴着爱情泉水的滋润的花季少女。生命的伟大与脆弱几乎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如果换作我,很可能会就此一蹶不振,他是怎样承受下来的呢?我无法想象。

“她们的忌日是同一天,享年也相同。中间相隔了两代人,整整六十年。”

他的语气和手指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六十年!人世已是几番沧桑,却不能磨灭人的记忆!这记忆将不会随着肉体的衰老而衰老,就像那些葡萄藤,虽然表面已经干枯,但内心之中却依旧流淌着强劲的生机!这,也许正是这片被称为梅多克的砂土地内所蕴含的真正精华之所在!我惊觉到,这正是自己寻觅已久的那种东西。以前,它只是深藏在心底,偶尔也会有隐约的感觉,却从未如今日这样真切地感受到。

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一片墓地前。一片小小的山丘,长眠着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如果不是听到当事人的亲口讲述,我根本无法触及它,只能无知无觉地将其忽略。我感谢这个下午,感谢我这次心血来潮式的旅行。

跟在老人身后,缓步走过去。他手指着正一个肃立的背影说那是外孙女的男友,他今年也来啦。

当那个男子转过身来的时候,我一下子认出了他。

是上尉!

瞬间,我才发现自己真是笨得到了家。他的微笑与老人何其相似,却又在眼中流露出忧伤,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两个年纪相差很远的男子,却都是如此痴情,又同样有着惊人的忍耐力,可以用坚定的心打退一切孤寂忧伤的侵犯。

“你好。”

上尉向我伸出了手,我犹豫了片刻,也伸出了手……

离开墓地后,我与上尉向老人告别。他没有挽留我们,只是微微地点着头,目送我们远去。

我们没有走公路,默契般地在葡萄架之间穿行着。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迷朦的月光透过葡萄藤叶的间隙,窥伺着我们。沙砾在我们的脚下发出轻轻地咯吱声,两侧的紫色珍珠在月光照耀下泛着莹润的微光。远处依稀可见城堡的身影,黑色的塔楼在夜空中留下了一个个沉静的剪影。远处葡萄园的尽头,吉伦特河岸上闪烁着零零落落地灯火,头顶则是一片深邃辽远的星空,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清冽的微寒。生命在这一刻是如此美好,久违的情绪重新注入我的体内。

这是一个具有煽动性的氛围,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上尉终于在走到希尔维娅家围墙下的时候拥抱了我,一边亲吻着一边说。他说在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幻觉,我眼睛、头发还有气质都与那位消逝的女子惊人的相似。

我让他吻我,听他诉说。在这个夜晚,我接受一切……

翌日清晨,我悄然收拾好所有的随身物品,除了给希尔维娅留下一封信外,再没惊动任何人。老雷诺已经被收拾好了,可以轻易的发动。就像前天来的时候一样,悠然载着我离去。在给希尔维娅的信中,我诚挚地感谢了她的热情招待,并请她代我向上尉和那位老人道别。至于该怎样说,那是她的事情。

我想,即使没有道别,上尉和老人也能了解我的心意。如果不能,那就不是他们了……

虽然,没能做上直升机去亲眼目睹梅多克马拉松的盛况,但我已心满意足。许多事情,还是不必亲眼目睹,就让它做为一个幻梦留在心中,也许更为美好。

就像东方诗人时常感叹的那样:人生如梦。

诚然,如梦如幻。

但是,在这个九月,在梅多克所见到的人,遭遇的事却是如此真实。无论我今后将怎样生活下去,走到什么地方,都会怀念你们。无时无刻,温馨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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