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二大爷带着咱二大娘杨翠花在一天中午回到了贾寨。当时,村里几位老人正在老墙边晒暖,见一男一女两个人进了村。老人们手搭凉棚望望又望望,女的不认识,男的有点像贾文柏。贾兴安喊,那是贾文柏吗?

咱二大爷贾文柏停下,应道:“俺是贾文柏,这不是俺叔嘛。”

     几个老人一下就围了上来:“贾文柏呀!我的天,这几年你都到哪去了?”

咱二大爷便握住贾兴安的手,问:“俺叔,你好吗?”

贾兴安说:“好,还没死绝,留了俺一个。”咱二大爷愣了一下,望望其他人不知如何说话了。这时,有人便喊起来。

“贾文柏回来啦!贾文柏回来啦!”

贾寨一下轰动了。这消息在贾寨无疑是重大新闻。咱二大爷在日本鬼子来的那年出门说书再没回来,现在几年过去了又突然回来了,还带了一个漂亮女人。人们奔走相告,啧啧称奇。有人就往咱二大爷的老屋跑,边跑边喊:“书娘,书娘!快呀,书他爹回来了,书他爹回来了!”

咱二大娘书娘正做饭,听到喊声便从屋里出来,眼被熏得红着,一头的麦秸草。咱二大娘出了门慌得腿一软就摔了一跤,连忙爬起来又跑;还没跑几步腿一软又摔一跤。书喊着娘追了出来。咱二大娘抱着书跌跌撞撞往村口跑。跑到寨墙边,见了咱二大爷便愣在那里,不知咋办。

咱二大爷望着咱二大娘和书大吃一惊。百感交集。他娘俩还活着,他娘俩还活着……

贾兴安望望咱二大娘甲,又望望咱二大娘乙,心里便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连忙打着圆场说:“书娘你愣啥!还不喊书爹和客人回家。”

书娘便把书放下,指着咱二大爷说:“书,快,快喊爹!”

书望望咱二大爷,又望望咱二大娘乙,张了张嘴终于没喊出来,转身跑了。

书娘就去追儿子,嘴里喊:“书,书!你别跑,你咋不认恁你爹了呢!你咋不认恁亲爹了呢。”喊着喊着那声音里就带了哭腔。村里人静静地听着,脸上凄然,心中为之嗟叹,真是苦命的人哟!

书娘终于把书爹等回来了,村里人议论着。书娘早就说书爹没死,书娘经常在村里给人说,书爹走了几年,她心里一点也不慌,心里满满地都是他。要是书爹死了,心里肯定是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对于书娘的说法,村里的女人都明白。

咱二大爷回来的第一夜是在贾兴安家住的。贾兴安的儿子、媳妇、孙子都死了,只有一个几岁的小闺女贾玉英了。当初贾兴安老来得女,还挺高兴;可是,贾兴安的女人生下贾玉英不久就病死了。贾兴安带着贾玉英过,日子挺凄惶。所以贾兴安喜欢热闹,见咱二大爷带着咱二大娘乙面对书娘俩尴尬,就把咱二大爷拉到自己家住了。

这样咱二大爷回到贾寨的第一夜是在贾兴安家住的。那一夜书娘搂着书一夜没睡。书娘哭着对儿子书说:“咱娘俩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恁爹回来。把恁爹盼回来了你咋不喊爹呢?”

书回答:“他不是俺爹,是俺爹咋就恁长时间不回来?人家的爹天天在家里,俺爹他跑到哪儿去了?”

书娘便哭。说:“书,你都四五岁了,咋就不懂事呢?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是等爹回来,你咋能不认爹呢?我的命咋恁苦呀!呜呜呜——”

书怯怯地偎在娘怀里。喊:“娘,你别哭了,俺认爹,俺认爹还不行嘛。”

书娘说:“这都是命,这是咱娘俩的命苦,命是注定恁爹还要讨个小。这不算啥,有能耐的男人都有个三妻四妾的。将来你长大了就懂了。如今恁爹把她带回来了,那咱们就是一家人。咱不能再让她把恁爹带走了。赶明儿咱娘俩去把他们接回来。你要叫那女人二娘。你二娘在外面见过大世面,一看就知道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不会不给咱娘俩一口饭吃的。”

第二天,书娘牵着书,大清早来到贾兴安家。见了咱二大爷和咱二大娘乙,书娘推了一把书,说:“书,叫爹,叫二娘。”

书便先喊了一声二娘,然后喊了一声爹。咱二大娘乙猛地听到这陌生的叫声,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立在那里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咱二大爷一把搂过书,泪水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咱二大娘乙和咱二大娘甲对面而立。四目相望,无言以对。

贾兴安连忙招呼:“书娘,坐,你们姊妹俩都倒坐下说话。”

书娘咧咧嘴,想笑没笑出来却哭了。用衣襟把眼睛擦得红着。说:“俺不进屋了,俺是来接书爹和大妹子回家的。大妹子叫个啥?”

咱二大娘乙说:“你就叫俺杨翠花吧!”

书娘说:“不中,哪有直呼大名的,你在外面都是咋叫的?”

咱二大娘乙说:“你就叫俺杨同志吧。”

书娘说:“叫杨同志好,洋气。”

后来,村里人为了区别咱二大娘甲和咱二大娘乙,就叫咱二大娘乙杨同志了。咱也该入乡随俗叫咱二大娘乙为杨同志。杨同志在咱那一带专指的就是咱二大娘杨翠花。杨同志在咱那一带威望极高,现在村里的老人说起杨同志,都还会说共产党杨同志是贾寨人的救命恩人,当年没有杨同志贾寨人不知道会饿死多少!

当时,书娘问:“杨同志,回来了咋不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