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愿再同根生——祝愿这位我所熟悉的人在天国能继续享受阳光!

故事情节开始构建时,未婚的他和已婚的他哥,一个25岁,一个29岁。他的侄女刚刚过了一岁生日。
他从充满神秘色彩的西部工作——或者说是服役——回来,在门槛外打量着比自己稍矮的哥,觉得自己应该更像“栋梁”。那年发了财的他哥从没有半点斜睨这个从遥远的贫困西部撤回来的“西部牛仔”,兄弟俩的情谊依然坚实如故。
他将行李交给哥,哥用诧异的眼神询问他行李怎么这样少;他赧然地坦白,里面基本上是一支笔一沓稿纸和几件衣服。他哥听到笔和纸时,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哥放行李去了,嫂子抱着女儿出来见了他。他看着那小侄女时,心中莫名的起了负罪感。
他跟嫂子聊了几句简单的家常,哥从屋里出来对嫂子说你去做饭吧今天我要和我兄弟痛饮数杯。
兄弟俩像小时候一样喜欢挤在一张沙发上,哥壮志凌云的谈着自己辉煌的成就和充满憧憬的未来,他简单的概述着自己的西部身亲经历像是向上级做工作汇报。他的仅一岁的小侄女在墙角的玩具堆里独自耍闹。哥指着女儿对他说希望她不要跟你走向同样的死胡同(他哥喜欢将他从事的文学事业称作“死胡同”),我不希望她穷得不能养活自己而去依靠某个男人或女人。他瞧着他那满盛健强生命力的侄女,一面干笑,一面回想自己不辍笔端兢兢业业的文学之旅,虽然苦涩和艰辛,却打心灵深处感到满足。——愚乐。
一个月后,他同哥断绝了来往。莫名其妙得形同当年周作人与鲁迅的决裂。他搬出了哥家,拎着与来时等重的行李跑到城市的另一端,依旧走在他哥所说的“死胡同”里。他想就算是死胡同,但是我相信真理一定就在死胡同的尽头。
那年,雪好大。他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一面整理稿件,一面若有所感的瞧着雪面。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他的视野。他哥。他看见哥略显臃肿的身躯好几次怎样的跌倒又爬起来,好几次他都想冲出去拉起跌倒的哥,然后像小时候那样,笑嘻嘻地要小拇指指着哥的鼻子说你比我还笨,哥那时就会说不要用小指那样不礼貌。哥跟楼下的大爷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听见有人踩在楼梯上的咚咚声。声音在门前缓缓停下,接着那他耳熟能详的敲门声便在门板上有节奏的奏响。十分钟过去了,声音还在持续。窗外的雪花飒飒地坠落地面,掩藏了哥来时留下的脚印。他想叫雪快停下来,因为他还记得从前有一次哥因为找不到来时留下的鞋印而找不到回家的路。
弟,你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今天晚上大年夜,你跟我回去吃碗团圆饭吧,啊!(声音开始呜咽,像老掉牙的抽水机)爸妈来了,他们二老想看看你,想摸摸他们那久违的儿子隐藏风霜的脸,是否瘦了,瘦了多少……你开门啊!弟。有什么话不要憋在心里,咱们在餐桌上在杯酒间说清楚,好不好?你知道吗,我费了多少周折才找到这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哇。你就看在我受苦受难的双腿的份上,跟我回去吧,噢?小时候,你常常逃课,妈和老师教我来找你回去,你不也是常常说:“看在你这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腿儿的份上,我就乖乖跟你回去吧。”可是这一次你为什么就这样忍心呢?……弟,你开开门啊,同我一道回去吧。你也不小了,不要再让爸妈伤心了好吗?他们已不再年轻力壮了,经不了你几番折腾了。……你听,人家都放鞭炮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五点了,家家各各在开饭前放起鞭炮祭起祖来,喧沸的爆竹声激越了每一个迎接新春的心声,就连街头要饭的也忙碌着。
他靠在门板上,来自门板的震动使得视眼里的一切东西都在模糊的泪眼里摇晃。他呆坐在地板上,木然的望着洁白的雪花从他窗前飘逝,木然的听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在耳旁回响。小时候跟哥一起疯抢地上未爆炸的鞭炮的情形,飘在眼前,难以抹去。他不记得哥是在发誓“今天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后,又怎样的从他门前销声匿迹了。他更不记得楼下的大爷和对门的邻居,用怎样粗俗的咒骂刁钻的诡骗,让他哥一头灰地在晚上八点灯火遍照的时刻,消失在两串鞋印的另一头。然而他永远都会记着,在某年的大年夜,他的家人都没过好。
他找了份闲适的工作,微薄的薪水加上时断时续的稿费,勉强也能过得像样。只是生活依旧孤单。有几个“推销上门”的女孩也让推辞掉了。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即便有,也大抵忘了。哥每月都会寄一笔“赞助费”来,然而他都存在自己银行账户上,等着某一天到临时再一并归还给哥。每个节日的前后,他都会回到乡下的老家去看望年迈的双亲,只是不与哥一家人见面。每次见问起这个敏感的问题,他都会设法岔开话题。
时光飞逝,转眼三年过去了。他的可爱的小侄女应该会看小人书了吧。每个月,他都要爬火车到一个较远的城市,以“省少儿文化基金会”的名义,往他哥家寄一本或一册精装小人书。而所用的费用大都是自掏腰包,除非某个月经费真正周转不过来,才从他哥寄给他钱里面提取出一部分,然而等稍稍宽裕点时便又补上了。
他妈乐滋滋地说:“你哥的小宝贝可真乖,才四岁就整天抱着本小人书看了,骂都骂不变。呵,真像你以前一样。”他问个怎么看。“你哥嘛,当然不赞成她成天啃书了,又当然了,那时他的宝贝女儿嘛……你也真该会看看的……唉,你们兄弟怎么就不说话呢?”“……”
他侄女六岁时,他哥的事业开始了下滑。他看着本地小报上有关于他哥“滑铁卢”的头版头条,可以想见哥报头苦恼的样子,还有他从未谋面的侄女,骨碌地转着炯炯的眸子不知所以地望着他哥。这时,他侄女已开始收到一些中国古今名家名著和世界名著,也该能读懂一些世事沧桑,人间变换,人心冷暖。
他哥每周还能有大鱼大肉的宴会,他却以每月三百的定额过着平凡的生活。他在自己的座右铭上写道:在平凡里找到充实。可是事实上他总是觉得还缺少了些什么。他想用他剩余的钱做一些他认为“有意义”的事。他往外寄送图书,不只是他的侄女,还有许多渴望得到书的小朋友。以前,他感觉一些人做这些事只是一种做作,而现在到了自己身上,才发现自己这是像在积德——为了让生命最后的灯火越燃越亮。他开始感觉身体偶尔的不适,知道料想中的那一天不会远了。
侄女的生日蛋糕上点燃七支蜡烛的那天,他给了楼下的大爷两万块钱,交给他一纸写满书目和日期地址的list,嘱咐他在下面这些日期里买下相应的图书寄到相应的地方去,剩余的钱就归你了。然后,他背上一个称心称体的旅行包,开始一段未知的旅程。他从此要在未知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趁他还未失去了翅子的扇动。这也是生命的一次旅程,当旅程结束,生命也就会在旅途上嘎然而止。一切总该有个了结。
那段时光里,他哥的事业业趋平稳,然而却债台高筑;家庭还算幸福和睦;父母身体健康:曾经身旁的一切人都好。这些,虽然他不全知道,但可以料想;这样,他在未知的土地上才会踏出坚定的步伐。
他去西边,去追日,去抓住未逝和将逝的时光。追随日光,踏响西部恋歌的狂响曲。光明,对于一个将死的人,多看一眼就是一眼了。谁也不知道到了天堂或者地狱,还有没有阳光,有没有光明。
哥的事业开始重现光明。然而,这是的他,在他侄女八岁那年春天,他拖着自己重病嬴弱的身体,走过了生命整段的里程,去向那曾经遥不可及的天堂。
他终于去了天堂。他带走的只是欣慰,他留下他的灵魂在说书人的故事里被人传承,他的躯体容貌也将珍藏在亲人们的记忆里。
在他的追悼会上,一封来自西部的平信送到他哥的手里:
哥: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你的弟弟已经去向下一个永远。你们曾经是那么的亲密无间,可是现在——从那一刻起——他不得不弃你而去。他再一次的预祝你的辉煌。
哥,我害怕误会,害怕“莫须有”;然而我的行动必定注定我将遗臭万年。不要再追问我同你决绝的缘由,情况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糟。
有一件事你们是一直知道的,只不过或许当时和现在一时难以反应过来罢了。那年我患了传染病,一种当世尚难以治愈的传染病……我不愿多提起它,因为我因之自卑,我总是站在许多人的下一阶级。因为它,我不能有过份的爱情,不得享受亲密的亲情和友情。我只有自怜和自恋。我去往寥无人烟的大西北,离开你们,主要是不想伤害下一辈,他们太弱了,他们应该享有比我们更精彩的人生。从第一眼看见你女儿时,我就决定了要走今天这一步……
“省少儿文学基金会”以后也许不会再继续了,因为他的主宰者已经不再享有与民同乐的福份。
你给我的钱,我一分也没用。你去取了还给你的债主吧。密码是我的生日,电子信用卡我已另汇至。
现在我真正辍笔了,我在这路上没少苦过;你的女儿,我并不想让她也这样,权当培养文学修养吧——那应该是人生中必要的。那支笔——那支让我放射廉价文字的钢笔——我真的好想一直握下去。还记得那是我高三时你送我的,我一直相信是它让我考上了大学。
有一些矜持,从不会放弃;有一些放弃,不会再坚持。
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我回想思考了曾经所经历的一切,同兄弟的胶漆更是永难忘怀。真的很想像人们无病呻吟的那样:曾经有一次○○的机会,我没有珍惜;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
啊,我写不动了,祝你们平安幸福,(从这里起开始笔迹渐乱,看来是叫人代写的)好好照顾爸妈,少在二老面前提我这个不孝子。
弟绝笔
来世愿再同根生(信中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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