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寻觅巴米安——1997

在做为帕米尔高原的西方延伸部的兴都库什山脉与帕鲁帕米苏斯山脉之间,有一座名叫巴米安的古城。关于这一区域最具代表性的人文景观莫过于那片布满古代佛教石窟的峭壁。
那些巨大的造像最初开凿于纪元前三世纪,至霜贵王朝时代进入鼎盛期的它们明显受到了印度文化的影响,同时又带有健陀罗风格的特征。或许是因为它们太过神秘,又或许是它们太过美丽,以至于不可思议的被后来的伊斯兰征服者所容忍。纪元七世纪,来自中国的朝圣僧侣玄奘法师在他那著名的《大唐西域记》之中如此记述着,"梵衍那国东西二十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在雪山之中也。……国大都城据崖跨谷,长六七里,北背高岩。……气序寒烈,风俗刚犷。……淳信之心,特甚邻国,上自三宝,下至百神,莫不输诚竭心宗敬。……伽蓝數十所,僧徒數千人,宗学小乘说出世部。王城东北山阿,有立佛石像,高百四五十尺,金色晃曜,宝飾灿烂。东有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也。伽蓝东有瑜石释迦佛立像,高百余尺……城东二三里伽蓝中有佛入涅槃卧像,长千余尺。其王每此设无遮大会,上自妻子,下至国珍,府库既倾,复以身施。群官僚佐,就价酬赎。若此者以为所务矣"。
如今,这种举国崇敬,舍身供奉的场面就像眼前静静流逝的巴米安河水般一去不再复返,留下的只有这些安静慈祥的造像们凝望着对面远处那座兴建于查里戈尔戈拉高地之上的伊斯兰式城堡在朝阳暮霭之中的孤独身影。它就象一位孤独的哨兵,不分昼夜地守望着来自山口处的过往云烟,成败兴废,直到迎来了杀气腾腾的蒙古大军。
纪元1221年,蒙古西征军在成吉思汗的率领下翻越兴都库什山脉,攻入阿富汗境内。位于山脉中心点上的巴米安城,正是蒙古大军南下的必经之地,只有拿下这里后才能染指印度河流域的富饶平原。
在抵达巴米安之前,成吉思汗的军队刚刚攻陷了山口另一侧的古儿吉汪堡*,将其中敢于抵抗的市民斩尽杀绝,并将这个恐怖的消息故意传扬到山南地带,意图籍此来震慑各地蠢蠢欲动的抵抗风潮。然而,巴米安城却似乎没有受到这种血腥气息的威胁,反而坚壁清野,据守不降,大有充当古儿吉汪堡复仇者的意思。诚然,他们在最初真的做到了。不仅连续打退了蒙古军的多次进攻,还打死了成吉思汗的爱孙木秃坚。这个勇敢的年轻人渴望成为第一个登上城壁的功臣,却不幸为流矢所杀。然而,更大的不幸也因之而降临在巴米安人的头顶。
"一物不取,一人不赦,让整座城市为我的爱孙陪葬!即使至于子孙之子孙,也不得使该地有生灵存在!"
心伤爱孙之死的成吉思汗下达了残酷的屠灭令,并亲自督率大军对巴米安实行了彻夜不停的疾风攻势。这次,城市的坚固防御终于无法抵抗蒙古人强烈意志的打击,随着无数投石机与火炮的猛烈打击,轰然倒塌。
大火冲天而起,城市在火舌的舔食下呻吟哀号。死亡的风暴摧毁着着高地上所有的生灵,每个蒙古军从肉体到心灵都被鲜血所浸透。
三天后,城市消失了。消失得异常彻底。在成吉思汗的诅咒中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多少年后,这充满暴戾与仇恨的诅咒依然不曾消散,真的再也没有那一支人类或者任何一种生物敢于停留在那片荒凉的死气沉沉的山上,整个查理戈尔戈拉高地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场,埋葬着凶残的历史风暴所残留下的毁灭性能量。只有在山顶的最高处,还有一座立柱形的土堆遗世独立,仿佛一位孤独的守墓人,数百年如一日地哀悼着那些依旧随风飘零的孤魂野鬼。
七百七十六年之后的一天早晨,我站在了它的脚下。也许是某种冥冥之中的驱动,我在出发前为自己选择了一双红色的登山靴。或许就是为了践踏一下那些沉淀于历史深处的凝碧。同时,背包也是红色的,是为了承载那不堪化解的血腥吗?
在渐趋灼热的阳光下,我看到了一些依稀可辨的土墙残垣,即使是八个世纪的风刀霜剑,严寒苦雨也未能完全摧毁它的轮廓。绕过它们,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片狼藉:残砖碎瓦、断柱歪梁之间散落着彩釉斑驳的碎陶片和一些明显经过人为加工的卵石。或许,这曾经是一个家庭,主人是城内某位执政官员,有几位妻子和许多孩子,其中一名妻子还怀着孩子。屋后的畜栏内有几头毛驴和一匹马,还有一条忠诚的狗保护着主人的全部财产。
也许围城的恶战并未破坏他们享受生活的心情,震天的杀声也不能阻碍居家围坐,举行一次温馨和美的家宴;抑或男主人被召到城堡里去讨论怎样继续抵抗,只留下心惊肉跳的妇女们紧紧搂住颤抖不已的儿童,用手遮住他们的眼睛,掩住他们的耳朵,试图以此来安慰悸动的童心。正在此时,蒙古军破门而入,不问青红皂白地挥刀便斩。绕向后院的士兵先砍倒了那只扑击上来的狗,再逐次解果那些家畜的生命。冲入屋子里的士兵瞪着令人见而生畏的血红瞳孔,狞笑着靠近,然后将拦在最前面的全家的主妇斩去了头颅。然后,他们望着另外几个年轻美貌的姬妾不无遗憾地摇头叹息着,因为他们的大汗有令,不许因奸淫而拖延时间。于是,一个又一个女子被砍翻在地,如同被层层剥落的笋衣般,最终露出了最后的笋尖儿--儿童们和那位孕妇。蒙古兵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揪住孕妇的头发,将她硬生生扯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后猛地掼在冰冷的卵石地上,锐利的刀锋对着高耸的腹部飞快的划落,如同切开一只甜瓜般将其一剖两分。接下来,刀尖探入血泊之中,不久便挑出了一个还在微微抽动着的血肉模糊的肉团。那是一个已经接近成形的胎儿,蜷缩的手足和头的轮廓已经十分明显,足有八、九个月的样子吧。
看到这个胎儿,蒙古人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他甚至将刀缓缓收回,就这样挑着胎儿凑近眼前,仔细打量着。惨遭破腹的孕妇一时不死,扭曲的脸上,一双失神的大眼睁得大大的,露出祈求的神色。然而,此后的一幕却使她恨不得自己早已死去。那个蒙古军在凝视半晌后,手中的刀倏然斜扫而出。胎儿立刻被甩脱,直飞了出去,撞在坚硬的墙壁之上。那种撞击所发出的是一种沉闷阴哑的古怪音调,仿佛一只西瓜被砸碎,鲜红的瓜瓤溅得满墙都是。然而,无论屠杀者还是被屠杀者都知道,那不是一只西瓜,红色的液体也不是瓜瓤。那是血,胎儿的血。
"啊--"垂死的母亲发出死心裂肺的惨嚎,随即开始大口地咳血。在她的背后,传来尖利的童生,同样的惨呼,猝然响起,瞬间断绝……
我不敢再想象下去了,肠胃开始阵阵痉挛。那仅仅是一个家庭,推而及于全城所有的家庭,那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场面任何人都难以直面而忍于猝睹。或许,唯一可以平静面对这一切的只有那些存在于河谷对面峭壁上千年不动的佛图们。也只有他们才知道,这里曾经是有过盛极一时的城市,有着怎样的人,怎样的事,怎样的生活。如果雕像会哭泣,那么眼前呜咽而过的巴米安河就是眼泪流过的痕迹。
那天,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下山来的。我只知道白天已经被黑夜所吞噬,凛冽的山风飞旋着从山谷掠过,犹自呜咽!
三年后的补记:可惜,即使是这些与世无争的佛图造像也终于未能逃脱战争的厄运,在我离开那里之后的第三个年头,即纪元2001年毁于阿富汗塔利班组织之手。成为政治斗争与宗教狂热的双重牺牲品。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哭了,早在三年前就该落下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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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斯坦》一书的作者巴尔托德认为,这可能是古儿吉汪地区的朗(Rang)堡。至今,阿富汗境内还有名叫杜尔扎卜(Durzab)和古尔吉万(Gurziwan)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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