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论坛上混了一年多,由最初的兴奋,到成了每日的必行工作;由疯狂的发帖,到如今淡然的泡坛,其间,自己的思想虽没太多的变化,但在坛中,却遇到了形形色色、无法在生活世界中寻出的各样人来。

曾在一大型论坛混了很长时间,由于某种原因,最终选择离开,随着离开,心也静下来,有了反思的空间和资本。在我写给论坛的帖子和网友的回复中,聚集了大量有着不同心思和想望的人。现在想想,真有点像二三十年代鲁迅时期的论战,不同的是,当时,他们以报纸和杂志为阵地,殊死搏斗;而今的我们,却以网络为阵地,拼命攻击。其状之惨列,其精神之痛苦,一言以蔽之,都是死人的事。而且,甚至使用的语言,和由此出现的写作者的心态,都跟那个时期的战友或敌人无异。翻《思想的未来》一书,明白BBS作为一个不可避免的存在,最终将进入所有人的视野;经验证明,论坛的实际影响力,也不可阻止地在增加。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而今的论坛,和鲁迅时代比较宽松的政治氛围,所产生的多元主义言论,有着同样的色彩。

既然谈到鲁迅,就不能不想到别人加给他的各种绰号,其中,有一个名称挺有意思——刀笔吏。剥离鲁迅的文化色彩和历史价值,仅仅从他的文风和语言来看,确实是字字如刀,笔笔封喉。可是,“刀笔吏”还有另一种色彩,也是“刀笔吏”之所以成为“刀笔吏”的核心,就是写文章和运字用词,往往无中生有,胡搅蛮缠,血口喷人,指鹿为马。

在论坛上,这类人大量存在,特别是在对写手所写帖子的回复中。

那么,今日的我,在激情和喧哗过后,因为“刀笔吏”这三个字如此丰富和历史地压住我,我就看看民国时期某人所编的《刀笔精华》罢,也许这样,我才能从中获得解脱。

翻开一看,果然看出了“时代的意义”,就像旧时的月色,依然照着今人。比如有一篇,就很有当代网友的色彩。

此文源起于在当时,有一个讼师去茅房解手,看见一个朋友张甲也蹲在厕所里拉屎,张甲瞧见讼师,就和他诉苦,说他有一个仇人,张甲想告他,却又没有真凭实据,正郁闷中。讼师望望张甲的屁股,就说了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证据随处有,只是在人之善用也。”

原来,张甲在拉屎中,讼师看到他有血肠之疾,回去后,为朋友之义气,即据张甲的屁股,写了一篇状纸。

这篇状纸很有意思,现照录如下:

夫天地定位,不容错乱阴阳;男女攸分,何得倒颠鸾凤?我张甲与李乙,本为同学,更属比邻。既契合乎友朋,又情深乎知己。岂意李乙情怀叵测久矣。他包藏淫心,昨日设宴家中,招我共饮。我正欣悦良朋畅叙,深信不疑,岂料李乙偷偷进药,致我昏迷,后庭被污。及至药解梦回,谷道之中痛如针刺。念此羊肠鸟道,岂容兽突蛇行?可怜雨骤风狂,已是花残月缺。血水交流,疼痛欲绝。呼号床第,如坐针毡。思及痛已痛矣,而辱更亏于亲体。如此兽行加害,实属人伦之变。且我年十四,尚未成人,律有强奸幼童之例,应于强奸幼女同科。伏望严惩淫棍,以端风化,而正人伦。含冤上告。

因解手时,张甲屁股里拉出了血,讼师便诬李乙为强奸幼童,脸厚如此,夫复何言。

而恶讼之无耻,尽于笔端矣。

可是,就是这篇被民国时人评为“亦滑稽,亦恶毒,不愧刀笔之雄”的奇文,所蕴涵的中国文人的精神取向,在如今的中文论坛上,早已死灰复燃,搅起一池春水。

因为屁股上有血疾或痔疮,就诬人为同志,并实施强奸,在今天已被论坛上大量的含沙射影、犹抱琵琶地变形为各种人身攻击,甚至用“哀兵救国”之术,以弱者身份,用最小损失来获得最大利益。最无耻的是,甚至将对手所有的语言泛政治化,比如某网友曾阴恻恻地说过“此君为准民运分子”,就是当代刀笔吏之一例。

如此大量的无耻小人充杂论坛,论坛早已鱼龙混杂,而论坛也自然变成了一个喧嚣纷嚷的市民社会之缩影。

好在诉状中被污蔑的李乙也不是吃素之人,他想解铃仍需系铃人,便送了大量的银子,求这位讼师反诉一状,讼师自然抛开朋友义气,另写一状。

其言曰:

念乾坤列序,牝牡攸分,岂有扑朔迷离,雌雄莫辩?而乃横加压力,任意摧残者,惟长官明镜高悬,彼鬼域安能肆志?比邻张甲,与我宿有仇冤,性同蛇蝎,暗怀毒谋。本一无赖之徒,甘心下贱。袋有金钱三百,便可联断袖之欢。结来知交千人,悉是余桃之宠(同性恋)。阴阳倒置,廉耻荡然,后庭花采撷凭人,龙阳君居然自命。人既无耻,乃又妄扳,捏秽词以耸听,无异蜃楼海市。含毒血而喷人,实属寡廉鲜耻。伏望严惩淫棍,以肃刁风。谨禀。

其文亦尖刻无比,讼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当时的统治者,在他们那个语境,果如其言,抓来张甲,或许李乙,一顿板子,哭爹叫娘,扔进大牢,魂已丧矣。

联系那个诬网友为“准民运分子”的案例,那被诬之人也挺厉害,作了类似上述的“抗辩”后,干脆拿出美国的绿卡,大叫着说:“你诬我为准民运分子,好,老子就是准民运分子,你他娘的去向天子告密啊,老子还就是要呆在中国,看他们来抓我!”

而此时,案例中的“刀笔吏”却又虚晃一枪,皮里阳秋,谈妇女的守节去了。

既然谈到妇女的守节,正好有一篇前朝刀笔吏的文章,也颇有色彩。

其事缘起于,当时有一个姓戚的,兄弟两人,兄早死,留下一妻子,妻子不安于室,想勾引弟弟。可是弟弟软弱无能,目睹嫂之不贞,心痛恨之,却敢怒不敢言。嫂何氏仍然不断勾引弟弟,弟弟就远避嫂,宿屋边的牛棚中。嫂犹涎之,夜半跑过去,想和弟弟欢叙,可想而知,弟之阳具再怎么弄,也不举,嫂大怒,出小剪刀,将弟之阳具剪去,嗔曰:“虚有其表,将焉用此?”弟嗷然一叫而死。于是便告官,左右都知弟为嫂害,欲拟嫂以杀叔之罪。

嫂用千金买通一个讼师,求作一状,其言曰:

孀妇何氏,嫁夫十载,不幸夫亡。志操柏舟(守节),情甘守寡。且上有白头之父,下有黄口小儿,孝敬抚恤之无暇。而叔也不谅,惹草粘花。我鉴于事变仓皇之起,胆敢作闭关斩将之谋,当在千钧一发之际,不剪不节,不节不剪。横暴之来,无策自全,神乱情慌,下此辣手。念及堂上明镜高悬,鉴及我之赤忱,行权迁就,判案谅解,假我数年,扶雏养老,生死咸感。泣血沥陈,哀哀上告。

当代“刀笔吏”的师傅在前朝,就这样,把案件敉平了,我只能叹曰:古今若一呀古今若一!抛开“刀笔吏”主题,但谓今人妇女之“守节”,其实古已有之,明为守节,实为淫荡也。而今泛然成大观,所守之“节”,一言以蔽之,就是上述案例中说的,妇女勾引男人不成,便手持剪刀,“不节不剪,不剪不节”耳!

文章到此,引用民国时人对上篇状子所评之语,作为收笔,请君细思:此虽凭空捏造,含血喷人,好在略无痕迹,死无对证。便觉字字有力,笔笔见血,可畏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