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秋

铁树也开花 收藏 2 146
导读:父亲的秋

     “十.一”长假,同事们有些去了远的地方,或结伴到香山。办公室里,日光灯寂寞的近于崩溃,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凝固了,似乎喧闹永远不再有机会挤进来。
临近中午,我坐上火车回老家,去看住在妹妹家的父亲。
秋收时节,要走过村里街道不算容易,马车随时挡住去路,街筒里已然是堆放收成的场院,平铺晾晒的,山一样堆积的,毫无讲究,哪里可以走路就不好说了。其实都可以走的, 没有人忌讳你踩过他们的甘薯秧、花生果,要小心的,便是裹在里面的狗屎了。
看得出,这该是个丰收年景。妇女和老人手抓花生的茎杆摔打下果实,互相猜测花生可能跌落出的价钱;不远的坐树阴凉下,男人们围拢一圈打着扑克。秋后了,这些纸牌便可以陪他们一直到来年春暖。几个人,盘坐着膝盖碰膝盖,身首此起彼伏,巴掌大的纸牌摊在青石板上,被他们一张张搂进怀里,那些脸,便也随着一张张破开的谜底牵连出各样的神表来。总之,沮丧的多于愉悦,但气馁与责骂总是一晃而过——摸来这张,骂声“妈拉巴子”,便怀揣期望伸手去摸下张,自然是没有好到哪里。一回合下来,大骂几声,便把劲头都卯在下个回合里,妇人那边喊过来的叫骂是打动不了他们的,遇上吵吵的不是时候,兴许还有爷们儿们随手抓起的扫帚簸箕飞过去。刚下过雨的缘故,秸杆里腾着热气,散发出刺鼻的腐烂味道,满街里一片狼籍。
刚进院门,花狗由柴草垛迎了过来。一年光景了,家狗对我没有忘怀,它扭动蛇腰,前前后后围着我弹跳,尾随我穿过堂屋到屋子。没有人接待我,妹夫与妹妹这时应该在田里忙活秋收。靠墙的柜子一层新鲜的灰尘合着庄稼叶子的碎硝;土炕上,是一垒没有捆扎好的高粱穗。家狗的秋天是寂寞的,门口或院外的动静它都感兴趣,如是主人推门进来更是显得亢奋不已,何况我这不速之客的到来,它是不会轻易消停的。它不时用脊背蹭靠我的小腿,嘴巴顶住我的脚面发出如同咳嗽般的声。
父亲听到了动静,摸索着墙从过堂走进来了。他还是不能适应摘掉了眼球的日子,脚步迟疑,双手在墙上摸来摸去,好一阵子才肯挪动一步,证实了是我回来,他拖沓的双腿停在那里没有再挪,两手还在墙面上滑动。“墙凉了,秋天了。”他说,厚而弯曲的指甲在粗糙的墙面上带出沙沙声。
这个时候回来,父亲坐在炕沿上,就要说些秋的事情。今年又多出些对妹妹、妹夫不满的话题。他想知道今年的收成,问大街上都谁家在打场或凉晒谷子了。“你问这些有啥用?有你吃喝,你就稳稳当当坐那儿,东问西打听的干啥?”父亲学说着妹妹的话腔,两手互相剜着指甲。一年时间,父亲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象百叶窗,微微的收拢或舒展就将一切喜怒哀乐消解掉了。前些年,还是可以见到父亲些笑脸的,随也是收敛的笑,看久了,终究还能察觉那笑大多藏在心中,所见便是些溢出来的。那时,临入秋的日子,总能看见他掩饰不住的亢奋,早早地几天便开始为这秋做准备了,镰刀大镐哗啦啦摊在院门口那磐磨石旁,大声喊着家人“打盆水来”!一瓢水浇在晒烫的磨石上,嚓嚓的磨镐声传出半个街筒子去,树上的蝉也被惊的不敢叫闹了。

农忙里,学校就要放些长假,我是初中里开始跟父亲做些农活的。
现在的“十.一”长假,父亲以为也是为这秋天。我说不是的,这样城里人才有时间到远处走走。
“以前,到秋天了会有城里人下来帮秋,那时候,城里缺粮食,早早收了就可以把粮食送去。”父亲为自己的猜测不好意思了,解释说。
我说现在城里不缺粮食了。
“城里什么都不缺了吧?”他问。
“说不缺,其实也缺钱的。”
父亲说:“送粮食还行,送钱,庄稼人哪有?”觉出自己说了幽默的话,父亲自己也笑了。
我们坐了很晚,来回的话不多,话题间要有好长时间的沉默。
父亲张了个哇口,“春困秋乏,你去睡一会儿吧。”父亲说。
“春困秋乏”,早些年就开始听父亲说了,是我上初中时候。
“爸爸,一年四季每天里都是24个小时,为什么春‘困’秋‘乏’呢,是因为春、秋人要累吧?”跟在父亲后面抖着花生秧,我问过父亲这个问题。
“庄稼人哪有不累的时候?春困秋乏,老天爷熬磨庄稼人呗。庄稼人不困乏,这多人都吃啥!”

那时的秋收时节,临近中午,父亲就会用三捆玉米秸为我搭起一个窝棚,躺在里面,一半晒着太阳,一半享受着阴凉,今天想来,仍然是自己曾经独享过一个宁静的世界的仅有记忆。后来,我学着自己架窝棚。将三捆苞米秸戳起来,让它们架在一起,这在有风的天气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戳起一捆来,跑到十几步外又抱回一捆,原来的那捆已爬在地上了。父亲一稿刨进花生垄里,镐没提出来,身子支在镐把上看着我。草帽的影子遮住他半个脸,晒着的一半汗水一闪一闪的,看上去胡子也要浓黑些。我将新抱来的苞米秸戳住,猫下腰去拽地上躺着的那捆,刚戳住的又倒下了。又是风做孽,它吹得腿凉凉的,钻进桑棵西面的苞米地里去了。干枯的苞米叶子唰唰一阵响,如同许多人向远处跑去。我抹一把眼窝里的汗水,眼睛杀的酸。扶起苞米秸来,发现刚才倒下的那捆已经稳稳戳在了那里,是父亲扶着它,在等我将另外的靠上去。看着三捆苞米秸靠起来的小窝棚,我冲父亲笑。父亲不笑,拔出弇在湿土里的水瓶子,仰脖咽几口,回花生垄里去了。铺平整些给牛割的青草,躺上去脊背凉凉的,伸在小窝棚外面的下半个身子晒着太阳,感觉真舒坦。在地里歇晌是秋假里跟父亲学的,他不在家歇晌,说在地里睡得塌实。父亲不喜欢搭窝棚,倒在苞米地里就睡了,苞米叶的影子合着散碎的阳光罩着他的身子,一会儿就有了呼噜。这一天父亲没有歇晌,活儿紧,他要把剩下的花生全刨出来,晚上一起用牛车拉回家去。牛也卧在车旁睡了,尾巴晃来晃去驱打屁股上的牛蝇。那一坨合着青草香的牛粪,它的的味道随着清风钻进窝棚里来。从两只脚丫的缝隙里,我能看到父亲在田垄里来来回回的身影。父亲不是课文里那种庄稼人模样,没有彪悍笔直的身板儿,根根筋骨躲在粗糙松弛的皮肤里,不张扬,是知道什么时候有用场的。


如今,青光眼夺去了父亲的眼球,他已看不见自己熟悉的镰刀、镐头。他的皮肤白了,没有了光泽;筋骨也不再硬朗,支撑躯体成了骨骼存在的唯一意义;举手投足的自信已荡然无存,家里每一堵墙面齐胸的位置,都留有父亲依墙挪动时双手划过的印痕。墙,成了他唯一可信赖之物。
第二天很早,父亲已摸索到我屋里,他提出要我带他到田地里去。我将这事说给妹妹、妹夫,看来父亲也是跟他们提起过的,遭了拒绝父亲才过来说给我。带父亲去收秋是个累赘,这是他遭拒绝的理由。最后他们还是同意我将父亲扶到车上去。
牛车走过的地方,父亲都能说出大概的位置,哪块地种苞米会好些,哪块地适合种花生。他一路就这么数叨着,两条腿在车梆外晃开荡,很是悠闲。我又搭起一个久违了的玉米秸小窝棚,把父亲安顿在里面。父亲抓着一簇花生秧,“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数到二十九,秧上的所有花生的果实被他一个个纂进手掌里了,空瘪的眼窝微微颤抖。他盘算一会儿,说:“八个单粒的,剩下的二十一个都是双粒,折合一亩地能上四百斤的产量呢。你挑挂果多的给我的吧?”我说爸不是,这是一般的,有的比这好,有的要少些。妹夫拿下父亲手里的花生秧,“多产有啥用?产两百斤,一亩地买四百块钱,产八百斤了,还是卖差不多这个数,市面儿上多了到头来还不是价钱上找齐?”说完将一只烟放进父亲的嘴里干活去了。
天干巴巴的蓝,焦热的日头没能让天空挂上一丝云彩。一股旋风兜过牛车,卧着的牛惊吓得窜起来,竖起耳朵叫两声。
父亲问:“是旋风吧?”
我说是。
他问是去了苗家大坟的栗树行了吧?
我说是往那边跑。
“苗家是大户人家,这方圆千亩都是他家的,要是大旋风,就是老地主苗二胖子出来转了。”父亲又开始叨唠从前多次说过的关于地主苗二胖子老话嗑了。
撂倒了庄稼的土地又一次赤裸给了灼热的阳光和游走的风。风到了这秋天,便化作一个个生灵一样的旋风,卷起枯黄琐碎的苞米叶子,卷起地头上农人的衣衫,甚至掀翻垛到车上的收成,肆无忌惮地兜来兜去。它们随时随处可能钻出来,随时随地可以变得通天的大,搅出天混地暗来,随时随地又可能无了踪影了。苗家坟占地百十亩,象小山包,长满了灌木和栗树,风走过的声音阴森可怕。秋天里,这块地的旋风出了名的多, 人们认为旋风便是埋在地下的苗家人出来了。
“大坟里埋了几百口子人呐。”父亲吸口烟说。
牛车上高高垛起了花生秧,妹夫已经缆好车了。父亲执意要坐上车顶的,我们费力地拖他上去时,他高兴得象个孩子。我一同坐到三扁担高的车顶,帮父亲抓住缆车的绳子。飘飘悠悠的花生车开始往回走了。天上仍旧的没有云彩,却也能挂上些颜色出来,这橙红找不到边界,还是能看出渐明显的淡来。太阳越是西去,她们反而不情愿的赘在更后面些。终究她们是拗不过的,太阳落山去了,还是迟迟的跟了去。
“天黑了?”父亲问我。
“还没,太阳刚下山去。”
“秋完了,天黑的就早了。”
我说是啊。
父亲说:“等明年再开春,日头就早早出来催着庄稼人下地了,一天比天出的早,走的晚,秋后它就懒了。日头也通人性呢。”
我说是啊。
牛一直闷着头朝太阳下山的方向走。越是临近村子,走过许多牛车的路就越发的沟沟坎坎了。庞大蓬松的车体左右摇撼得更厉害,象一只浪里的破船。前后看时,这路上已排起一队这样的车。
父亲几次差点被翻下去。我拉住父亲的胸襟让他小心。他两手死死抓住花生秧,每一次厉害的晃动让他不得不倾倒时,他都笑说不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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