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 第二卷《权柄》第五章 安抚陕西 第六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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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新宋》 第二卷《权柄》第五章 安抚陕西 第六节

刘庠轻轻吹了吹手中的茶杯,笑道:“陕西民政,其大者有三:水利、淤河、役法。”
“请言其详。”
“陕西一路几乎无河害,惟常受旱灾与山洪之困。兴水利,开通诸诸渠,使其能灌溉关中,一渠之利,不可胜言。秦国富强,因郑国渠;汉唐关中繁华,亦多赖水利。若能重修水利,恢复汉唐旧观,关中可再为天府之国,陕北亦不失于富裕。淤河实则也是水利的一部分。淤河为田,既可减少河害,巩固堤防,又可得良田万顷。天下之利,莫大于此。然此二者,前人非不知也,实不能为也。为何?症结所在,便在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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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法……”
“正是。”刘庠放下茶杯,注视着石越,侃侃言道:“本朝之最大症结,就在役法!”说到最后四字时,他不自觉的加重了语气,然后又注目着范纯粹,说道:“德孺可为子明略言唐以来役法之变。”
“是。”范纯粹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他与刘庠之间,早已经有了相当的默契,当下立刻温声接着说道:“唐初所行的便是所谓的租庸调之制。租为田税;调为绢、绵、布、麻之税;此外每丁每年须服役二十日,不服役者,则纳绢布替代,是为庸;若政府额外加役,加十五天,则免调;加三十天,则租调全免。每年额外加役,最多不得超过三十天。若有杂徭,亦不得超过三十九天,若一旦超过,则要折免其他赋役。此唐之所以富强也。至武则天、唐玄宗时,均田之法渐坏,租庸调亦渐渐名存实亡,便又出现了所谓地税与户税,此两税法之先声,户税实为人头税,按户收税;地税则为田税。到了唐德宗建中元年,杨炎终于制定了两税法。两税法之要义,便是‘量出以制入’,朝廷根据财政支出定出总税额,分摊州县;又按丁壮与财产订户等,依户等纳钱,依田亩纳米粟。夏秋两季征税。租庸调、杂徭、各种杂税一律取消。本朝之所以不抑兼并,实与两税法有关。因为国家税收之主要来源,完全不需要抑制兼并。此亦本朝立国与唐初立国之异。然而若依两税法之精神,那么百姓在交纳两税之后,是不需要再服任何徭役的!”
范纯粹所说之事,石越心里自然是清清楚楚,但是自范纯粹口中说来,却依然让人闻之叹息。只听范纯粹又说道:“本朝承五代之弊而不能改,两税之外,又有丁口之赋与杂变之赋,要随同两税输纳。且丁口之赋不论主户、客户,一体交纳,更是于两税之外,再征了一次人头税。百姓之负担,较之两税法,已经变重。特别无地之民,更深受其害。最为不堪者,却是交了两税与丁口之赋、杂变之赋以外,还要再服差役!”
“本朝的差役,有主管运送官物或看管府库粮仓的衙前,有掌管督催赋税的里正、户长、乡书手,有供州县衙门随时驱使的承符、人力、手力、散从官,有逐捕盗贼的耆长、弓手、壮丁等等。王介甫欲行免役法,其免役钱可比唐之庸,然而征庸之后,差役却往往并不能免。是以役法之祸更烈。本朝若真欲宽政为民,依区区之意,是应当尽废丁口之赋与杂变之赋,更应当让百姓一体免役,使两税之外无役税,此方是为百姓着想。但是本朝立都汴京,不得已冗兵冗官,国库空虚,想要轻徭薄赋,只怕终究只能是空想。”
听他说到这里,刘庠便接过话来,又道:“陕西一路,百姓所受刻剥,实为国朝之最。尤其是役法!因为与西夏历年交兵,百姓被征发转运粮草,组织乡兵弓手,别外百姓还可轮息,陕西百姓却几乎无一日安息。兴水利,淤河为田,皆是大工程,全靠财政雇人进行,根本不可能做到。而若要再征发百姓,百姓却已经在疲于奔命,实不堪再被驱使。我辈一心为民谋利,又岂能不顾事实,反而害苦了这一路百姓?故此陕西路所难者,归结为八个字两件事,便是:无钱可用,无人可使!”
石越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望着映在窗纸上的摇摇的烛光,沉吟了良久,忽然试探性的问道:“希道兄、德孺兄,以你们之见,若是解散一部分乡兵弓手如何?”
范纯粹怔了一怔,随即便摇了摇头,苦笑说道:“那是朝廷的敕令。此事关乎军国边防,我三人可俱都承担不起。”
石越微一皱眉,道:“沿边或者还需要弓手协助守卫,但与西夏不接壤诸州县,又要弓手何为?”
范纯粹叹道:“怕的、防的就是万一。而且此事关系极大,亦非陕西官员可以自行决定。”
刘庠的脸上也流露出叹息之色,但却没有再说话。于是三人不由又俱都陷入沉默当中。石越心念转动,一时间,许多办法从心头流过,但每一种方案,都算不上什么万无一失的良策,难免要顾此失彼,而且朝中之事,更非他能预定掌控。因此苦思良久,却于此事想不出一个真正的良策。须知正如刘庠所言,要兴水利、淤河为田,除需要充足的财力之外,更需要组织大量的人力。但是陕西一路,早因多年的边事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边防组织,百姓们已经在承担了沉重的赋税之外,还要承担被征发来替军队转运粮草军需,修筑城池要寨等等之役,然后还要组织民兵,来保卫自己的家园,行官兵的职责。在这样的地区,要举办这样的大工程,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不顾百姓死活,强行征发,以蛮横家长式的作风,为了“百姓的利益”反而去置百姓于水深火热当中;另一个,则是从边防机器中来抽调人手搞建设,但是这种可能危及到国家安全的行为,会不会被朝廷认可,会遇到多大的阻力,是可想而知的。起码,石越现在就可以确信,政事堂的吕仆射,就一定会用国家安全的大义,来竭力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先用一年的时间去准备!”默然了良久之后,石越忽然开口说道:“希道兄、德孺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此事此时已不可不为,只是也忌操之过急。在半年的时间内,希道兄要将陕西路需要兴建、修复的水利设施与淤河计划按轻重缓急列出清单来,包括估计要投入的人力与财力以及所须时日,以及届时可能得到的收益,同时也已经可以进行一些较小的计划,了解下实际的困难。而我便用这一年的时间,来想办法,看能否解决人与钱的问题。”
刘庠与范纯粹对望了一眼,几乎同时用怀疑的语气说道:“估计此举要组织的人力,最少要数十万;花费的钱财,也绝不会低于数百万贯。”
“我知道。”石越轻轻摆了摆手,沉声道:“所以我们要分工合作。兄等先去巡视地方,做好准备的工作;而我则来想办法,看看如何把东风借来。”说罢,他注视着刘庠与范纯粹,郑重的说道:“希望希道兄与德孺兄不要以为我是戏言。”
“不敢。”刘庠与范纯粹齐声答道。
“治理地方,须要宽猛相济。以往陕西路百姓被驱使过度,我辈来此,定要殚心竭智,使百姓稍得休息。在大修水利之前,凡行政之事,能宽得百姓一分,便是百姓得一分利。切勿以善小而不为。地方不相干的杂徭,一定要约束各州县守令,越少越好。凡做一桩事,事先须得先想好投入与收获是否相得,利倍于害,方可为之。若是劳而无功,更困百姓。”
“正当如此。”刘庠点头道,“惟陕西之大治,终须要西北平静。”
石越不禁又微微叹了口气,他其实也并非不知西夏不平,西北如何能得平静?勉强行之,也类于缘木求鱼。但这件事,相关更是重大,更是他此时无法多想的。当下转过头,注目着范纯粹,索性换过话题,说道:“本路学校情况如何?”
“登记之小学校有八百余所,诸县多者有十数所,少数不过一二所,规模大者数百人,小者二三十人。各州皆有州学,大小不一。此外尚有横渠书院与京兆学院两学院。在京兆府与河中府,各有一所数百人的技术学校。惟本路仅有一座官立图书馆,即京兆府官立图书馆,藏书不过三万卷。连河中府都不曾有图书馆。下官打算一方面派人去国子监游说,希望能争取国子监能够尽早将陕西路列入计划中;另一方面,则希望能从地方募资,建立民立图书馆。陕西毕竟太穷,有许多书生须得走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路方能到京兆府官立图书馆看书,实在可怜可叹。”
石越静静听范纯粹说完,方轻轻的说道:“德孺兄不可以被数字所误。国子监现阶段重视的图书馆与州县学院,固然重要。但是德孺眼下不如先调查一下那八百所小学校,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如果不能开设国子监要求开设的课程,保证合格的师资与教学条件,是不能够享受抵税待遇的。须得要防着奸民从中钻空子,令朝廷赋税白白流失。”
范纯粹不由一怔,说道:“难道竟有人只空设学校,却不办学?”
“此事德孺兄一查便知。据说有人用私塾义学来充小学校,还有人设了学校的名义空占税赋……,国子监的档案上有这个学校,但是去当地找,却根本找不到。对于奸吏来说,办了学校既是政绩,又可以从中间以抵税的名义侵占大笔赋税,国子监远在京师,核查起来困难无比;而若仅仅是公文上的登记,地方民众则根本不知道,想举报也不可能。离任之前,能摆明下任就一起狼狈为奸;若是摆不平,则不妨上报撤销学校……”
石越已经尽量将声音放得缓和,但范纯粹的脸早已沉了下来,一脸怒容的骂道:“岂有此理!明日起,我便着人逐一的调查这八百余所小学校,看看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若事属实,决不能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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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州城。
王韶回京之后,原熙河地区的军事便归李宪总管,而秦凤以至环庆一带诸州军的军队,则由渭州经略使高遵裕节制。按照新的官制,渭州经略使并不是正式的官职,而只是临时的差遣。
此时,定远将军、武经阁侍讲、渭州经略使兼渭州知州高遵裕正一身戎装,站在城楼之上,翘首东顾。
“高帅,始终不见石帅的仪仗。”说话的是高遵裕的部将,翊麾校尉顾灵甫。
“昨日的报告,石帅到了何处?”高遵裕的脸上,已经有了隐隐的忧虑。
“昨日晨起石帅便已经离开了泾州。”顾灵甫言语如常,但声调之中却不免流露出担心。他与石越虽并无交情,但是石越贵为陕西路安抚使,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若是路上遇上什么事,那就正好出在自己的辖区,事情可就麻烦之致了。
高遵裕皱起眉头,忽道:“再叫两队人马去接应。”
“是。”顾灵甫高声应着,一边大步走下城楼。
城楼之下,两个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中年大汉正眉开眼笑的并肩而行,不时窃窃私语。顾灵甫远远望见那两人,立时便大声喝道:“罗剑伟、李十五。”
那两人显然被吓了一跳,抬首见是顾灵甫,慌忙行了个军礼,高声答道:“属下在。”
“你二人速点本部人马,往泾州方向,去迎接石帅。”
“是!”罗剑伟鼓起勇气,问道:“大人,不是已经派了几拨人马去了么?”
顾灵甫那有心思跟他细细解释,当下瞪了他一眼,便喝道:“那有这许多啰嗦?还不快去!”
罗剑伟慌得一缩头,忙不迭的应道:“是,是!”回头却见李十五早已先默然下城而去,连忙快步赶了上去。
二人忙整了本部兵马两都共二百一十人,一并出了东门。
罗剑伟低笑道:“十五郎,我们兵分两路去迎接石帅好了。渭州驻扎大军,平素并没有听说有什么山贼,想来石帅自然不会有事。不过若能先迎到,必有奖赏,却不能落这个后去。”
但李十五的心思显然比他缜密得多,脸色也显得甚是阴沉,他似乎迟疑了一会,才沉声说道:“如今已经派了八拨人马去迎接都没有回信,其中还有马军。罗兄,前途难料,还是要小心为妙!”
“瞎,乱操心。石帅贵为安抚使,除非西夏入寇,否则谁敢惊扰?还会有什么事不成?渭州离西夏远着呢,总不可能怀德军、镇戎军这么多守军连敌人已经入寇都传不出一个讯吧?”罗剑伟显然是不以为然,不但大大咧咧的摇了摇头,还满不在意的说道。
李十五一怔,竟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但八拨人马的迎接未归,始终是他心底的一块阴影,令得他心中不由升起一种说不出的不详预感。
罗剑伟见他脸色有异,不由奇道:“十五郎,你怎么了?难道石帅是你救命恩人?你这么关心做什么?还是你今天中了邪,这么疑神疑鬼的!”
“呸,胡说八道。”李十五冲罗剑伟吐了口痰,骂道。一面转身向部下招呼道:“走,我们走小路往潘原去。”
罗剑伟望着李十五远去的背影,不由摇了摇头,骂道:“古怪。”一面笑着向兵士们喊道:“弟兄们,我们走大道去潘原。”顿时,他属下的一百多人一起发出欢呼之声。
一路之上,李十五始终紧绷着脸,眉头深皱,似乎有着无限的心事。
他与罗剑伟都不过是从九品小官陪戎副尉,一都的小头目,以前叫“都头”,现在改了名号,称“都兵使”,比起从七品上的翊麾校尉来,差了整整九级,若用磨堪之法,三年一转,纵使不犯错误,也要整整二十七年方有机会做到翊麾校尉!二人的命运不但比不了远在京师的田烈武,更比不上现如今几乎是一步登天,几年之内就由八品武官直窜为正六品上昭武校尉、拜侯爵的薛奕。
但是,仅仅在几年之前,他李十五的前途,别说田烈武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便是薛奕亦是远远不如。当然,他现在只知道薛奕,却并不曾听说过田烈武。
自己的命运曾经因为石越有过一次巨大的转折,这一点李十五并没有过自觉。但是他却非常明白,薛奕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因为石越!因此,对于石越任陕西安抚使,李十五的内心深处,不由自主的会有着巨大的期盼。而且,他对石越还怀有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特殊的感情。
那毕竟曾是他人生永难忘记的事件!
“都头。”
“嗯?”李十五回过神来,望着叫他的士兵。虽然他更喜欢“都兵使”这个名号,但是士兵们的习惯一时间却难以改回来。
“我觉得我们不应当这样径直去迎石帅,这样能迎到,早有消息送回。我们不过是白白走到潘原罢了。”
“也对。”李十五想了想,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笑道:“你说的有道理。回头赏你一壶酒。——弟兄们,我们从原州边界那边绕到潘原去!”
傍晚。
残阳。
经过长途的行军之后,李十五的一都士兵早已疲惫不堪。在副都兵使与两个什将的催促下,还是勉强行进。但眼看着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潘原城,只怕已经不可能。
幸好这是整编过的部队,李十五在心里感叹道。这一都之中,什长以上,都曾经在宣武军第一军接受过训练,李十五这样的九品武官,还进过讲武学堂。因此之故,虽然李十五执意要绕一个大远路,但是那十来个属下,却并没有半句质疑。
“头,让弟兄们歇一会吧?”说话的是都中的军法官将虞侯邱布。
李十五抬头看了一下天色,摇了摇头,道:“明日日落之前,无论能不能迎到石帅,都要回去缴令。否则难逃军法。因此咱们今晚必须赶到潘原城再休息。”
邱布嘴唇动了一下,他心中虽然不愿,但却不敢再说。他是军法官将虞候,虽然按例阵前若是都兵使有临阵退却,他便有权可以立斩之;但是此时,他却知道自己名义上也是李十五的部属。
“哪是什么?”忽然,副都兵使马康叫了起来。
李十五顺着他的喊声望去,立时呆住了。但只是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跑了过去——那是一具马尸!
绝不可能,也绝不应有马尸会被这样弃在路上的。活马不用提,便是死马也是一笔财富,至少可以好好吃一顿。须知若无故宰杀马匹,是违犯律令的!李十五跑近几步,脸上肌肉抽搐起来——这匹马明显是被弩箭射死的,旁边还有一具死尸!也是被弩箭射死的!
“戒备!”李十五嘶哑的吼声,划破了似血的天空。一百余名宋军禁军,立刻取出自己的弩机上弦,布成了一个圆阵。
“血还有点热。”邱布捞了一把马血,皱眉道:“死者是蕃兵,还有弓箭和刀。”
李十五已经站起身来,声音如冷得象冰一样:“是蕃部的叛乱,弩箭上还刻有‘陕安’二字,这应是石帅的护卫。”
“啊?!”邱布与副都兵使马康望着李十五手中连血带肉的弩箭,不由都惊呆了!
蕃兵叛乱!
“是哪一族的王八?”副都兵使马康脸上的肌肉都横了起来。
“不知道。”李十五注视前方,咬着牙说道:“这里放讯号也看不见,安排四个人回去报讯,一个去潘原,一个去渭州,一个去铁原寨,一个去新城镇。其余的人,随我去搜索——他娘的,立功的时候来了!”说着,李十五心中没由来的竟感到一阵兴奋。
“是。”马康一边答应着一边布置,不多时,便有四人分道而去。
李十五大步回到阵前,瞪着他余下的整整一百名部下,提高声音厉声喝道:“弟兄们,现在有蕃狗作乱,谋害石帅。是咱们立功的时候到了!救出石帅,必有重赏!——出发!”
众兵士立时纷纷高声响应。
从发现马尸处开始,李十五率众便循迹向原州方向前进着。
只见一路之上,死尸越来越多。除了蕃兵之外,还发现了宋军的尸体,从打扮来看,无疑是帅府亲兵。而他们的腰牌与刀上刻字,更是证明了这就是陕西路安抚使衙门的亲兵!但是蕃兵的尸体就比较奇怪,却不象是秦凤一带的羌人。
一队人马一路往西,李十五与邱布的脸色便不免越是难看。因为在开始之时尚能找到许多安抚使衙门的弩箭,但越往西走,后来弩箭就越来越少,而死尸之中,蕃兵也越来越少,宋兵却越来越多。并且身上还出现了被刀砍死的蕃兵与宋兵尸体。
这是一桩显而易见的事:石越亲兵们的箭,显然已经不多了!这事意味着什么,李十五与邱布不需人提醒,也能轻易的想到。
“都头。”走在前面一个什长忽然跑了回来,颤声禀道:“找到石帅了!”
李十五与马康、邱布对视一眼,三人跟着那个什长快步走到前面,那是一个山坡上。就在山坡另一面的下方,有五百左右的骑兵正在仰攻另一个山坡。山坡之上,有一百来人依托着大石头与死马,正在结阵抵抗——很明显,他们的马也死得差不多了,否则决不会停留在此处与强势的敌人对抗。
五百骑兵!李十五悚然而惊,不由在心里默默的判断着形势。
他很难知道石越的亲兵们在此处坚守多久了,但是从种种迹象来分析,石越被叛蕃袭击,很可能持续了整整一天。这数百叛蕃的衣着打扮,绝非李十五所知的秦凤附近的部落,他们深入渭州来袭击安抚使,绝对是早有谋划,这么大一支队伍藏在渭州而渭州守军竟然完全不知情,可以说是丢人丢到家了。
也亏得石府的亲兵们能支撑许久。
但是眼下最头痛的是,自己的一百疲惫不堪的步兵,如何打得过五倍于己的骑兵,哪怕加上石越的亲兵,敌人也是己方的两倍半!最糟糕的是,自己的是步军,而石越的亲兵,现在也几乎变成步兵了!
陷入为难的李十五猛的看见邱布的目光有点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他心中一凛,目光移到邱布身后,发现两个大什的军法官押官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邱布的身后。他顿时明白,邱布是对自己生疑了。如果自己胆敢临阵脱逃,看邱布的样子,必然先斩自己于此,然后命副都兵使马康代替自己去救援石越。
——山坡下方传来呐喊怪叫之声,蕃兵们开始了又一次冲锋。
侍剑下意识的摸了摸箭袋。
空的。
尽管尽量的节省用箭,但是大家的箭还是很快用光了。包括弓箭与弩箭。后来不得不把箭全部集中交给几个箭术好的亲兵护卫,但是侍剑的箭还是用光了。别人的箭也不多了。
好在敌人的箭似乎也不多了。他们放起箭来,已经节省很多。
“公子!”
石越铁青着脸,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这只叛蕃军队是哪里来的。没有人能够突围出去送信,本来希望可以逃到原州,但是现在活着的马匹不到二十匹,尽皆疲惫不堪。撇下部属逃命,石越不仅不愿,而且也不可能。
“你放心,我们不会死在此处的。”石越凝视侍剑,侍剑的左臂中了一箭,现在不过是止血而已。他的亲兵们,岂码有一半是带伤作战。
“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侍剑的话音刚落,一百余蕃兵便骑着马冲了上来。敌人为了节省马力,采用的是轮番冲击的战术。
侍剑红了眼睛,跳上一匹战马,手举马刀,大声吼叫着迎了上去。十几名亲兵骑上仅余的马匹,紧紧跟在侍剑身后,如同一群野牛一般,冲向仰攻的叛蕃。还有几十名失去战马的亲兵则手执弯刀,紧紧跟在骑兵后面,冲向敌军。余下的亲兵则排成一个大圆圈,保护着中间的石越。
侍剑的长刀挥动、落下,挥动、落下……敌人的鲜血沾满了他的衣裳。如果一群野牛冲入狼群当中,他们已经不再懂得预先思考、估计自己或敌人的力量与技巧,杀红了眼的一群人,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一切东西在他们眼前起伏和闪动,人类身体的某一部分从眼前飞落,马咕咚咕咚的栽倒,发出悲鸣之声……
但是叛蕃的人数显然占据着绝对优势。他们如同一群野狼,撒咬着宋军们。马刀在空中相斫,不断的有宋兵勇猛的战死。侍剑身边活着的战友,越来越少……
“我要死在这里了么?”
“呜——”
号角之声终于从另一侧的山坡上吹响。
在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援兵!”石越精神霍然一振,一面红色三角军旗之下,结成圆阵的宋军开始缓缓向山坡下移动。即便是隔得那么远,石越等人也可以清晰的看见,来的是大宋禁军!
石越的亲兵们欢呼起来。
援军终于来了!
李十五勒束着部众,缓缓的向山坡下移动。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冒险。以劣势之兵挑战强势之敌,而且是以步对骑,却并无半点屏障。
此时再感叹未带盾牌已经迟了,士兵们的勇敢程度,决定着这个阵型的成败。
但是他别无选择。好在敌人的箭,似乎是不多了。
他已经尽可能的虚张声势,若能吓跑敌人,自然更好;若不能,也希望尽可能把敌人引到自己这一面来。
果然,叛蕃们似乎没有想到援兵来得这么“快”。进攻石越的骑兵被撤了回来,叛蕃们把骑兵聚集在一起,观察着李十五的前进。他们也在判断:这是不是一支大部队的前锋?
凭着叛蕃首领对宋军的了解,实在无法想象宋军会具有如此勇气!
“未得命令,不可放箭。”李十五再次重申着命令。“临敌不过三发”,若是敌人未入射程便放箭,对于面对强敌的己方,绝对是灾难性的错误。
圆阵一步一步的向前移动着。
夕阳映射在宋军平端着的弩机上面,似鲜血流动。两个山坡之间,一片死一般的寂寥。
忽然,怪叫声再次响起。一队叛蕃高举马刀、骨朵,吼叫着冲向李十五的圆阵。
李十五瞪圆了双眼,心里估算着距离:七百步……六百五十步……六百步……
“嗖!”弩箭划过空气的声音,李十五心里顿时一沉——有几个士兵因为紧张,竟然没有等待命令,就扣动了弩机。紧跟着,其余的士兵下意识地也扣动了弩机。
数十支箭无力的摔落在离敌人二三百步远的地方,叛蕃们哈哈大笑,策动胯下的战马,加速冲锋起来。
没有时间训斥了,李十五的念头一闪而过,高举佩刀,厉声吼道:“停!”
圆阵整齐地停了下来。士兵们又是紧张,又是羞愧,三个军法官的脸绷得如铁板一样,死死的盯着每一个战士的后背。
“第二队!”李十五的吼声再次响起。
第二大什士兵与第一大什士兵整齐的换位,这次没有出差错。
“发射!”
数十支弩箭如一小群飞蝗,射向冲入射程的叛蕃。叛蕃中间有人发出凄厉地惨叫之声,有人咕咚一声,摔下马来。但是冲击并没有停止。虽然只有百余骑的冲锋,李十五也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地表的震动。
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惧怕。他的瞳孔缩得极小,手上的青筋几乎要爆裂。
“弓箭!”
第二大什的弩箭射出之后,所有的士兵都整齐的蹲了下来,后面第一大什的士兵们,换上了双曲复合弓,用射速更快的弓箭来打击敌人。
第一波、第二波……不断的有敌人中箭,但是却阻止不了敌人的冲击,很快,李十五的圆阵便被叛蕃们团团围住了。这些叛蕃绝对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他们懂得技巧的伏在马上,躲避射来的弓箭;他们冲击时相互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没有蒺藜,没有霍锥,没有杵棒,也没有狼牙棒,甚至连长枪都没有!只能用朴刀来对抗敌人的骑兵。幸好叛蕃的武器与装甲,远远比不上宋军禁军。
李十五的士兵们,可以清晰的看见髡顶披发的敌人。但这绝对不是契丹人,也不是党项人。这些叛蕃构成的包围圈把宋军的圆阵不住的压缩,似乎一条毒蛇缠住老虎的身躯一般。叛蕃乱七八糟的武器与宋军的朴刀在空中互斫,发出刺耳的声音。战士们的吼叫声与惨叫声交相混织,李十五的部下们如同树林一般,被纷纷斫倒。此时每一个宋军战士,都已经变成了为生存而战。
望着对面山坡上急转直下的战况,石越的亲兵们都沉默了。
虽然来的援兵替他们减轻了一会儿压力,但是毕竟一只普通的禁军都,无法与精挑细选的安抚使亲兵卫队相提并论。而且人数也太少……
惟一让众人心里感到安慰的,是既然来了援军,那么己方被袭击的消息,必然会传了出去。那么只要支撑到大队人马的到来,就一定可以得救。
但是很显然,叛蕃们也明白这个道理。
山下的蕃军,又开始聚集,而且这一次,是余下三百人左右的全军聚集。
这也许是最后的一战了。
而己方绝无胜算。
哪怕石越再不懂兵,也知道余下不到百人的亲兵队,绝对打不过三百骑兵。
幸好出发之前李丁文一念心动,临时将亲兵卫队增加到二百人,否则绝对不可能支持到现在。但即便如此,即便等到了可怜的援军,一切却依然没有改变。
石越并没有闭上眼睛。
他希望睁着眼睛等待最后的结果。
难道大志未酬,居然死在渭州这不知名的山坡之上?
老天爷把我带到这个时代,却这样让我死掉,死在一群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蕃人手中?石越无论如何,都有几分的不甘心。
在这个时刻,十分奇怪的是,石越并没有特别的想什么。
他只是望着渐晚的苍穹,背立双手。
叛蕃们肆无忌惮的弹起了一种石越不知名的二弦乐器。随后,在胡琴声中,号角“呜呜”吹响——三百蕃骑向石越的亲兵卫队,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对面的山坡上,李十五的圆阵,已经只余下四十来人,两个什将都已阵亡,都兵使李十五与副都兵使马康都受了伤;连将虞侯邱布也亲自操刀上阵。
石越的亲兵们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瞪视着逼近的叛蕃。他们靠成一个紧密的圆圈,将石越护在中央。侍剑则紧紧的贴在石越身边。
约此前三个时辰。
原州知州府衙之内。知州李德泽把玩着手中的腰牌,这是一面虎头青铜腰脾,是隶书刻着“枢密院职方馆”六个大字。站在李德泽对面的中年男子神色委琐,只是眸子中不时流露出精明的光芒。
“请大人速速发兵!”
李德泽依旧沉吟,略带狐疑的问道:“你的告身呢?”
“大人,职方馆的差人不可能把告身带在身上。”那个中年男子有点急了,又道:“这是十万火急之事!石帅性命危在旦夕!请大人速速出兵相救。”
“慕家一向忠于朝廷,其族酋长有两任死于王事。你说慕家投降西夏,实让人难以置信。而且本官之责,是守卫原州,发兵入渭州境内,若高帅怪罪起来,我却担当不起。”
“李大人若见死不救,只怕皇上也容不得你!”中年男子见李德泽推三阻四,说话便不客气起来。
李德泽脸色微愠,道:“本官让人护送你去渭州求救,如何?”
“大人!慕家潜入渭州最起码也有三日了。他们是经过你的原州去的渭州。一旦事发,大人绝不可能置身事外。以石帅的声望,恕在下直言,无论大人有多大的后台,大人也难逃一死!”那中年男子一面说,一面欺身近了几步。
李德泽却始终无法信任中年男子,退了两步,道:“若是调虎离山之计……”
“不要兵多,只要几百骑兵便够了。”
“这……”
中年男子怒道:“李大人!你如此支唔,难道你与慕家串通好了?”
李德泽愠道:“你一个细作,怎敢如此无礼?”
“李大人,我受上官派遣来此传讯,已冒大险。且我代表的是枢密院职方馆,大人却百般推迟,放任石帅被叛蕃袭击而不肯相救。究竟是大人无礼还是在下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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