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牛娃和娘找到咱四大爷铁蛋,问花狗回来了咋处理,打还是不打。咱四大爷说又让它跑了。牛娃娘问,你是真打还是假打,要是真打,它还能跑了?咱四大爷笑笑说,真打!牛娃娘说,你不是为了暖被窝不舍得打吧?咱四大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望望牛娃娘。

牛娃娘突然说:“打死了花子俺给你暖被窝?”

咱四大爷张了张嘴,有些不相信地望着牛娃娘发愣。

牛娃娘又说:“只要打死了狗能打鬼子了,为俺牛娃他爹报仇,让俺了结了这桩心事,俺给你暖一辈子被窝。”

咱四大爷听牛娃娘这样说,立即在家门口又唤起了狗。

花子——花子——花子——

这次咱四大爷唤狗的声音和以往又有些不同,那呼唤中有了兴奋,喜气洋洋的,而且又唤了多遍。不过咱四大爷这次真情的唤狗声却没唤回花子来。

咱四大爷的花狗再次回来,是在晚上,一个寂静的月牙天。

半夜,牛娃起床到屋外撒尿,抬头往咱四大爷家望,忽见寨墙头上有白色的影子在晃动。看又看不清,骇得在原地浑身打抖。娘没见牛娃归屋,便披着棉袄出门,见牛娃赤条条地立在那里,往寨墙上瞧。娘不觉也往那老墙上瞅,见那寨墙上白影一晃,顿时吓得汗毛倒竖,呼着唤着有鬼,把牛娃抱进屋里。娘俩在被窝里抱紧了索索发抖。

牛娃在被窝里含混不清地说:“不是鬼,是狗,是花子回来啦!”

牛娃娘以为牛娃骇昏了,连忙拍着摇着哄儿睡。

第二天,牛娃倒在床上全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娘去找咱四大爷来看,说夜里有位白衣白脸的人蹲在你家墙上,让牛娃碰上了,早晨就起不来了,发烧说胡话。

村里人闻讯便围着寨墙议论,说观音菩萨显灵了,日本鬼子这回要完蛋了。

咱四大爷摸摸牛娃的头,走出来围着那墙头转了几圈。末了,爬上墙头,在顶上挖了一撮老土,揣在怀里就走。进到牛娃家把屋门关了,把那老土和着一包药面冲了一碗黄汤,捏着牛娃鼻子硬灌进去。

牛娃喝了蒙头大睡,半天一身大汗,烧就退了。

村里人问咱四大爷给牛娃灌的啥水恁见效?

咱四大爷答:“圣水!”

咱四大爷回答得神秘兮兮的。村里人都说,咱四大爷也有能耐了。咱三大爷会看风水,咱四大爷能通神治病了。要不一碗黄汤怎么把牛娃的烧退了,贾家这一门都有能耐。

一群人便追着咱四大爷问:“啥圣水?”

咱四大爷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只有观音菩萨圣瓶里才有圣水,哪里还能有圣水。”

村里人便啧啧称奇,说牛娃喝了圣水啦!几个孩子见牛娃能出门了便跟在身后瞅。说瞧瞧喝了圣水的会不会成仙。

晚上,有人专门起来向那咱四大爷的墙头上望。果然见有白影晃动。早晨起来便互相吹嘘。

“昨晚俺看见观音菩萨啦!观音菩萨下凡啦!该下大雨了,观音菩萨把那圣瓶里的水,用柳条蘸一点一洒,人间便是一场大雨。”

“可不是嘛,昨晚俺都听到雷声了。”

“俺也瞅见了,观音菩萨一会儿一只手,一会儿三只手,时多时少,不知有多少手呢!看不清。怪不人人都说是千手观音。”

“俺看到观音在墙上正要洒圣水,鸡一叫白影一晃就不见了。”

有人便爬上墙头看,果然见一片湿润。有人挖了一把带回家。说:“观音圣水能治百病。”于是,家家去抠。把咱四大爷家的墙头挖了个坑。

几位常害病的便把挖来的土撒进药罐里熬,喝了觉得有股尿臊味。心说这圣水也不怎么好喝,嘴里却连连赞叹着好水、好水!我也喝过圣水啦!

牛娃说:“那不是圣水,那是狗尿!”

喝过的恨得跺着脚骂:“娘那屄,蛋子孩,能啥能。有娘生没爹养的!”

咱四大爷的花狗真回来了,回来下了一窝狗崽子。牛娃听说了拉着娘去看。六个狗娃正围着花狗撕扯,恨不得将花子的血都吸出来。牛娃娘说:“这一窝你要是都养活了,咱贾寨的狗就白打了。”

咱四大爷却柔情地说:“多可惜呀,都是条命!”

牛娃娘恶狠狠地说:“要保命,就得拿命换。要不一条命都保不住!”

“那就让牛娃扔到寨沟里吧!”咱四大爷忧戚着脸。

牛娃娘就笑,说:“看你个熊样,还婆婆妈妈的,怪不得没女人给你暖被窝。”

咱四大爷笑笑:“谁说没女人给俺暖被窝,俺打了狗就有了。”说着用眼神往牛娃娘身上递。牛娃娘刷的一下红了脸。

牛娃娘问:“是公的多还是母的多?”

咱四大爷说:“四个公的,两个母的。”

牛娃见咱四大爷和娘论公母,便细细地瞅。怎么也辨不出哪是公哪是母。问娘,娘嫌牛娃打岔,就说:“你不懂,大人有事小孩少插嘴。”

咱四大爷说:“等花子满了月吧,做月子的狗肉也不好吃,腥。”

牛娃娘叹了口气,说:“你看着办,反正你啥时没花狗暖被窝了,俺就给你暖。”牛娃娘让咱四大爷把花狗引出去,找了个小篮子,把六个小狗装在篮子里。咱四大爷回来见小狗都装到篮子里了,从中又拿出一个小花狗来,母的。咱四大爷说:“咱贾寨为抗日总不能让狗绝种吧,等打败了鬼子连个看门的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