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败的军队为什么还有战斗力?——兼重评镇江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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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在中国有祖师爷地位的德国学者恩格斯,曾热情称颂过一支中国政府军。他在题为《英人对华的新远征》的时评里写道:……英国人克服了这些困难,逼近镇江城的时候,才充分认识到:驻防旗兵虽然不通兵法,可是决不缺乏勇敢和锐气。这些驻防旗兵总共只有1500人,但却殊死奋战,直到最后一人。他们在应战以前好像就已料到战斗的结局,他们将自己的妻子儿女绞死或者淹死;后来从井中曾打捞出许多尸体。司令官看到大势已去,就焚烧了自己的房屋,本人也投火自尽……如果这些侵略者到处都遭到同样的抵抗,他们绝对到不了南京。 这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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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有祖师爷地位的德国学者恩格斯,曾热情称颂过一支中国政府军。他在题为《英人对华的新远征》的时评里写道:……英国人克服了这些困难,逼近镇江城的时候,才充分认识到:驻防旗兵虽然不通兵法,可是决不缺乏勇敢和锐气。这些驻防旗兵总共只有1500人,但却殊死奋战,直到最后一人。他们在应战以前好像就已料到战斗的结局,他们将自己的妻子儿女绞死或者淹死;后来从井中曾打捞出许多尸体。司令官看到大势已去,就焚烧了自己的房屋,本人也投火自尽……如果这些侵略者到处都遭到同样的抵抗,他们绝对到不了南京。


这段话说的是中英鸦片战争中,发生在1842年7月份的镇江之战,表扬的是镇江驻防旗兵。其中“应战之前杀妻小”一说是造谣传谣,事实是英军攻破城池之后,旗兵才做了和明朝末代皇帝崇祯一样的事;另外,镇江司令官海龄究竟怎么死的其实说不清楚;还有,恩格斯理解不了中国其他地方为什么不像镇江旗兵那样勇敢作战。信息占有不全,“国际时评”写的不好,不过有一点说的对:镇江驻防旗兵在战斗中确实能打。


茅海建先生在《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中指出:镇江是鸦片战争中英军攻击诸要点设防最为薄弱的,而镇江之战却是鸦片战争诸战斗中抵抗最为激烈的。英军投入的兵力最多,但没想到,遭到的损失也最大,共有39人毙命,130人受伤,还有3人失踪。这一数字以今天的标准来看并不吓人,但相当于清军设防最坚强的虎门、厦门、定海、镇海、吴淞诸战役英军死亡的总和。


“英军在镇江遭到重大损失的主要原因在于轻敌”,茅海建继而指出“英军在镇江遭到重大损失的另一重要原因是八旗兵的坚强抗击。除青州兵400名外,1185名京口驻防八旗,已于此驻扎了近200年,家产在此,眷属在此,祖坟在此,他们保卫的已不是抽象意义上的国,而是实实在在的家……”


“家”,是个核心字眼,反映镇江驻防旗兵的核心价值观。镇江是他们的天下、他们的家,勇敢战斗保卫家人、家产没二话可说。这就是镇江城内主力部队能打仗的根本原因。


话得说明白,青州旗兵能打和镇江驻防旗兵的能打,不是同一个原因,必须两说着。作为满清王牌军的青州兵,因军事素质强和镇江旗兵的带动而能打,而镇江旗兵军事并不过硬,他们之所以宁死不屈,就因为家在镇江这疙瘩。


养尊处优二百多年的八旗将士腐败水平极高,举世公认,没争议。然而,尽管旗兵的腐败登峰造极,但在一定条件下仍然能表现出惊世之勇,惨烈到登峰造极,比如在为家而战的时候。然而,许多事经不住细细考量——如果军队官兵只为自家才能打,这也是军队严重腐败的证明。


“汉奸”之谓由满清统治者发明,从他们嘴里出来再贴切不过,损害满族统治利益的汉人奸细么,自然是汉奸。后来,汉人心目中本相当光荣的“汉奸”成了贬义词,汉人骂汉人汉奸,汉人骂满人也叫汉奸。算是民族融合的例证吧,汉族中流行“汉奸”之谓,发明者万想不到这恶名也会落到本族后人头上,这叫共同传承清帝国文化。


镇江驻防旗兵特别能战斗,首先表现在打杀“汉奸”,也就是打杀旗兵看着不顺眼的汉民百姓。镇江旗兵打汉奸心狠手辣,战之必胜。旗兵进行的更大规模的战役并不是对外军打的,他们取得的战果主要在在英军攻城之前。英军在镇江遭受所谓的重大伤亡,不过死了数十人,而镇江旗兵杀的汉民百姓,远超英军死亡人数。


海龄带领的旗兵杀了多少汉民,无正式统计,似乎也不值得满清当局统计。《剑桥晚清史》如是说:“最糟糕的是镇江的一位将军,他确信,在英国人从前面进攻时,该城的汉奸一定会从后面袭击满洲人。于是他命令一看见形迹可疑的人就抓起来,此后他的居民一看到满洲士兵走近时就惊恐地逃走。显然有些士兵一见有逃跑者就把他们杀死,用他们的尸体去领赏。这样的恐怖笼罩各地。如在上海,英国人的炮声就被一些居民误认为是中国当局在下令屠城。”


范文澜先生认为海龄是镇江失守的罪魁。说他平日骄横自大,藐视汉兵,拒绝外来援兵进城,不作战斗准备,藉口搜索汉奸滥杀无辜,禁止难民迁徙出城,造成极大的恐怖和混乱。有镇江人所作“竹枝词”记:“都统差人捉汉奸,各家闭门胆俱寒。误投罗网冤难解,小校场中血未干。” 另有《出围城记》记:“人疑副都统欲尽汉人而后止”。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军民关系、干群关系、民族关系啊!海龄为什么断定汉奸必趁机作乱?他熟悉当地社情民心,尤其知道旗兵团伙对城中汉族百姓做过多少坏事;旗兵需两面作战,并将大部分力量集中于肃清汉奸这方面。


客观地说,海龄屠杀行动之前,“思想汉奸”和对满清不忠的人,占了镇江居民的绝大多数,但激烈的“行动汉奸”,即使有也寥寥无几。其时中外刚开始接触,孤城镇江中的平民百姓,预先勾搭上英军成为卧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在海龄对城内汉人开战之后,情况就大不同了。试想,区区一城内便有无数无辜者被冤杀,这对民众会产生何等的震撼与刺激?那会让多少人欲杀海龄及其手下?怒火遍燃,民心思反,其时之镇江,如此而已。


百姓对临境的外军尚无冤无仇,而本土统治者已成民众死敌。满清统治者为渊驱鱼,以极高的效率为外军打造出了成规模的第五纵队,这就最终决定了镇江旗兵的惨烈下场。江南道监察御史黎吉云的日记记下了从前线得到的消息,“尔时英夷无意入镇城,意欲直入大江,而镇江副都统海龄,日杀无辜,民不聊生,往夷船请之入城。”这就是说,“带路党”力请过路的外军入城灭旗。


这些“汉奸”的目标简单明确,即随同英军打入镇江杀海龄团队。“侵略军驶抵焦山口,遭到象山炮台守军炮击,英军在炮火掩护下派汉奸驾驶小舢板登陆”,这段史料可证“带路党”不仅带路,并且打头阵冒死冲锋。城内“汉奸”更多,以至于朝廷只得将汉奸们称之为“乱民”。道光皇帝就镇江事发布的上谕云“乱民较多”,“乱民乘乱泄忿,戕官纵贼,实属罪大恶极”,还透露了言官与海龄同僚汇报的情况:“兹有人奏‘海龄查拿汉奸,误杀良民不计其数,以致人心不服,将该副都统围住,海龄因纵兵开炮轰击。夷闻内变,乘势直入府城。海龄之死,闻系被民戕害’”。


毕竟海龄不降不逃死在了防区,朝廷只能认其“大节无亏”并大加褒奖。不错,海龄是满清政权的烈士,镇江之战是大清国抵抗侵略军的战役,可是,被海龄杀害的无数汉人又算什么?难道他们的性命不值一提?当代我辈凭什么紧跟满清统治者的思维与声调,一直漠视被杀同胞的生命和死者家人的仇痛?


海龄与镇江旗兵,清王朝的忠臣壮士——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刽子手。


复原客观历史,同时回归“人民视点”,前所未有的史论破茧而出:对镇江民众而言,镇江之役是借助外军军力,对种族屠杀和“国家恐怖分子”实施的一场大规模复仇行动,野蛮的种族主义杀人狂魔,于此被饱受蹂躏的汉族民众“就地正法”。如果不承认镇江之战包含了一场“起义”,那么,你就继续做清朝死皇帝新时期的肉喇叭好了。


满怀杀亲之仇,恨死满清之国,待到外军破城,“乱民”此时不反又待何时!若不趁机借力复仇,正应了那句“竟无一人是男儿”。当然,汉人中历来不乏痞子歹徒与贪婪之辈,趁乱灭仇家、抢大户、耍流氓、伤无辜的情况,也总和战乱如影随形。


镇江旗兵曾在城头拼死苦战,在英军上城的紧要关头作何表现呢?他们一哄而散了。原因还是一个“家”字,之前勇敢作战因家,其后溃散逃跑为家,他们要跑回去救助家小,眼见实在没办法,就做最终的善后,“为避免妻女被辱,男人们镇定地割断女眷的喉咙,把孩子抛入井中”。而青州兵主力跑出来了,他们家不在镇江,要出城方能返家,因而免不了打巷战突围,所以城破之后,“独青州兵奋勇格杀”(语出江苏镇江府建立的“青州驻防忠烈祠碑”)。


既有大批乱民泄忿、戕官纵贼,镇江旗兵及家眷想跑也跑不了,其惨烈赴死,实属万不得已。城破后青州兵有突围出城一路可行,他们与镇江居民无新仇旧恨(据官方所称且“与民相亲”),因而留在城内的伤员也不会被镇江人算计。而镇江旗兵绝无突围之念,携家带口走不脱,即便英军不杀家,“乱民”也不会放过他们,于是,就剩了死路一条。


保卫特权,保卫自家天下,保卫“可持续腐败”的制度与环境,保卫祖坟与家族荣誉,保卫家产和自家女人,保卫皇权授予的、自身攫取的一切权益,并保障特殊利益集团不被弱势群体清算、报复……这就是镇江旗兵勇敢作战的动力;高度腐败到坏事做绝、无路可走,也是敢打敢拼、破釜沉舟的充分理由。


合法实施暴力的腐败,是要命的腐败,要钱的腐败与其相比,简直算得上“精神文明”。不讲理的军队武力,本身就是最大特权、绝对权力、极致腐败,它支撑所有腐败,因腐败获利的利益集团,也支持、维护腐败军队的战斗力。军队腐败与贪婪,在一定条件下可转化为战力,至于冷血、残暴的秉性和形象,那几近于强悍战斗力的标志,实有战力的重要组成。


“腐败”其实是“腐胜”,腐败也是战斗力,腐败是腐败者的战斗力。有了这理论,“腐而不败”、“腐而能战”的势态,就不难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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