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说话的爱

我正在上课,手机响,号码挺陌生,是国内的。算来那时,应该是国内的深夜。电话响了两下歇了,一个短信过来:我是你叔叔,你妈妈出事了。

我出门,拨那个号码。电话接通前,我觉得像关在一个空房间里,四壁没有装饰,没有声音,空落落。我不知道该期待什么,都做不了心理准备。

人有时候会这样:你会想做最坏的打算,来让自己不至于被坏消息击溃;但那个消息如果太坏,你又会犯迷信,不敢去想,“不行,我不能这么想,万一成真了呢?万一呢?”

电话通了,真是我叔叔——我倒宁愿是个恶意玩笑电话,哪怕是骗子骗钱电话呢。叔叔说,他正在医院,我爸妈的手机打不了长途,所以打电话跟我说一声。然后电话就给了我爸。我爸说,没什么,就是你妈住院了,怕你担心,跟你说一声。然后是我妈接了电话,声音有点弱,但还稳,就像她炖的鸡汤放过了三小时,凉了点,但味道还是那样。她说没事,可能要住几天院,别担心。

我说:我买机票回来。

我妈的声音强了一点,说:不要不要,没事没事,真没事,就是躺医院两天休息休息。

后来我妈妈跟我说,她跟我说“没事没事”的时候,其实自己怕得要命。打完电话几小时后,我在网上订巴黎回国的机票,她正在手术室里。据她说,手术不大,就是安个心脏起搏器,但是,她以前没动过这样的手术啊。

后来我和她说:你打这电话,却又说没事,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吓到我了。我妈很委屈:哎呀呀,我也不想让你担心。我就是怕,做手术,不行了,也得听听儿子的声音啊。

我妈总结说:这次,爸爸表现很好。他奔前走后照顾,他没日没夜伺候,他细心周至问候。而且,妈妈进手术室时,爸爸哭了。

我活了二十九年,见我爸就是那种人:拿起千斤放下四两,懒洋洋从没慌过神。我就没见我爸哭过。

在我们无锡话这里,老字打头的骂法甚多,且大多是女骂男。吴语颇难译为普通话,按字猜形,比如“老作骨头”,就活画出一个积年丈夫不朴实耐劳,更不守本分,说不定饭前喜欢来两盅花生,饭后还要呼朋引伴打麻将,看到漂亮姑娘就骨头轻。“老不识调”就常用来说一个积年丈夫特别没谱,说话做事没着没落,不着四六,化外散仙一样风筝放出去,一天也不归家;当然,遇到那种老公,白天不起晚上不睡、不洗碗也不叠被、吃鸡不吃皮、吃鱼卡嗓眼、沾酒不撒手、喝一口就呕、不洗澡又不洗脚、打嗝放屁磨牙呼噜全闹、麻将终夜不眠、钱帐不入半点、吹牛没谱、下棋老输、开车刮漆、新裤蹭泥——这一切都能归之为“老赤棺材”。

无锡妻子有时会骂丈夫,“你个老赤棺材/老作骨头/老不识调,吃了饭也不知道洗碗!晚回来也不知道说一声!!上床睡觉也不洗脚!!!”而丈夫满脸讪笑,听了一如没听。二就是妻子自己打麻将时,跟闺蜜们一起倒苦水,总是彼此骂完一圈后,叹句:“好了好了最后一圈了,还要回去给老赤棺材做晚饭!”“哎呀这老赤棺材就是懒呀!”“是的呀!没有我们,他们怎么活啊!”“也不知道前一世里欠了那个老赤棺材什么东西,真真是作孽啊!”

其实欲盖弥彰,盖也没用。这些词,也就是我妈日日夜夜,念我爸的话。

我以前写过我爸我妈的爱情故事,那是他们年少时的、我还不存在于世上时的故事。至于如今的他们,其实就是这么平淡。2005年之前,我妈争强好胜,嫌我爸懒;2005年之后,我妈开始绣花、跳操、做花草、养狗、照拂家里,依然嫌我爸懒。我妈经常叹我向着爸爸,叹我和爸爸合伙,一吹一唱,表面奉承,私下里却把她当小孩哄。但有时又反过来,说我们俩才是小孩脾气,尤其是我爸爸,要没她照管,早活不下去了等等。每次我回家,我妈都要唠唠叨叨,把我爸数落得体无完肤。我爸爸坐在桌子另一端,在漫天花雨似的抱怨催促声里,笑眯眯的,拖拖拉拉的,喝黄酒、吃花生。

我妈的手术据说不大,装了个心脏起搏器,没几天,出院了,跟我视频,乐滋滋地说起家里狗的事。说,妈住院期间,爸除了医院单位家里三角跑,还得喂狗。狗因为久不见我妈,心生怅恨,我爸喂之肉脯,也不理会。我爸刚一转身,肉脯不见,细一看,狗端正坐在窝里,左顾右盼,一翻,肚子下面就藏着那块肉脯……我问妈:爸爸呢?

妈说:喝醉了,躺着呢。

我说:他这回,前后几天,都没喝酒吧。

妈说:是是,表现可好了呢。所以今天就让他好好喝一顿,喝完了好好躺躺。我给他做晚饭。

妈说,进手术室前,她特意跟爸爸提到,如果她出不来了,那就找个好女人,千万得是好女人,对爸好,对我好,好好照顾家。妈又说,怕就怕是,那女人性格不好,儿子是个暴脾气,肯定会跟后妈打起来,那就不得了了……

我说: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你还给我找后妈了啊?

我妈赧颜:我这也是为你爸爸考虑。这不是,啊,以防万一嘛。

我妈继续夸我爸表现好,说他没日没夜地照顾,说他特别温柔体贴,说他还哭了——老头子了,儿子都这么大了,还哭,真是,嘿嘿。我妈笑得得了意,好像占到了便宜。镜头里,看到她没化妆,有点老,而且憔悴。

我说:妈,所以爸是个好老公吧。患难见真情吧。夫妻有真感情吧。

妈说:是啊是啊。

我说:那你应该亲口跟他说啊,你平时就剩数落他了。

我妈赧颜,隔了半天说:我出院时,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感谢你对我的呵护照顾……

我说:你不能亲口跟爸讲吗?

我妈赧颜,隔了半天说:我不好意思……

我以前写过的关于我爸我妈的爱情故事,写完后给我妈看,她看了说好。我说,一半是因为你们的故事本身很好,有地位的差别,有外公这个阻碍,有那么多细节——租书铺子,花盆,运河驳船,半导体收音机,《珍珠塔》,金狮牌自行车,浴室,电影院,樟树叶子,藤椅,葡萄架,洗晒台子,菜市场,养鸡场,棕绷床,折扇,针织手套,晒太阳,油馓子,补胎打气,象棋盘,馄饨店,图书馆,菜田,河水——可以描述,克服阻力,最后结婚,多好。

但最后,最动人的爱情故事,都是患难见真情,无论那患难是生离死别,是外力阻碍,还是其他。这些紧张的、激烈的故事,旁观者觉得好看,真经历过的人,却大多不会再想经历一遍了。

我跟我妈说,你要好好保重。你现在,手术完了,觉得患难见真情,特别感动,但换了我,是再也不想经历一遍那种感受了——听说妈妈出事,打电话,吓得魂不附体。你和爸这个故事,我听着很感动,但我倒想你健健康康的,数落他,念他,都行,别再这么吓人了。对爸爸也要好点。你们还是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吧。

我妈说:对对,好好。

我妈出院后一周,跟我发微信数落:你爸又在说我京东买东西太多了!又不花他的钱!真是!——我知道,她的“不好意思”劲过去了,他们又把日子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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