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矢原谦吉(笔名谦庐)原籍日本,早年留德习医,学成之后即在中国北京悬壶济世。由于医术湛深,留居北京之达官贵人及其眷属有病皆求诊于矢原大夫,矢原因此遍识政海红员、失意官僚。其所见所闻,皆近代史料。本书所记即抗战前北京的军政界逸事,兼记民国年间种种杂事,饶有趣味。

迨中日大战爆发,日军占领北京后即逼矢原离开北京,不得在中国行医。但他个性坚强,不为世屈,移居德国,及希特勒上台后再迁美国,二次大战时病逝于美国。

孙承烈:民国时期活跃在北京的一位武术名家,清末曾担任过清内廷侍卫。

正文

一日,孙承烈遣徒邀宴,至则出石掌柜及其师兄弟熟人外,多为素昧平生之赳赳武夫,几无一非虎背狼腰者;唯拱手默坐于末座者,一望而为恂恂儒生。石附余耳告之曰;此乃孙之介弟,专为故都店肆书写斗方牌匾,而颇负时誉之孙承禄也。

余闻此人善书颜字,颇似清末某状元之手迹,故巨商大贾均以得其所书之匾额为快。然燕京之文字中人,则颇以“写字匠”视孙,而鲜与往还;故其润笔所得,虽未可之视,而其际遇之蹉跌落寞,则逊若辈弃政而笔耕者远矣,遂常与乃兄之门人及百掌柜流为伍。此迨命运耶?抑人事耶?

客到齐后,由孙承烈率从罗拜拈香“祭祖”。“祖”者,少林派之奠基者,达摩祖师也。孙所独步北方,博得“御前带刀侍卫”之“黑虎拳”,据云即为达摩所手创。该宴盖以庆达摩祖师之“整寿”者也。其为五百年,八百年,抑千年整寿?则余已不复记忆矣。

达摩本非中途人士,亲其画像,头骨嶙峋,面目狰狞。游方至少林寺,授群僧以拳击与刀棍之技,遂成威震遐迩之少林派,武坛地位之高,声誉之隆,尤在形意拳“祖师”岳武穆之上。以一素有排外倾向之区,能对一异族无权、无势、无钱之人,敬重如是其隆,如是其诚,实为一不可夺得之事。

是宴,宾主有四席之众。在座之伟丈夫,几尽为孙之及门弟子与“徒孙”,亲爱之情,不啻家人父子。其中有马、徐二人,似为孙最得以之传薪者,亦最受其侪辈推崇,皆在关外长春任爱新觉罗宫廷之“武术卫士”。其职责则除供卫“御花园”与“大内”之外,尚以教练“禁卫军”武术搏击为事。长春之“大内”中,向有武术卫士约三十人,悉系平、津、鲁、豫一带只健者,而尤以马最为出色,故在侪辈中,有“小马超”之誉。徐姓者,以善用单刀,人激赏之为“赛徐良”。两君继其师未竟之志,以效忠爱新觉罗宫廷为事。

席间,余坐于孙之左,马、徐则位于孙之右,均为是宴之上宾。

此二人虽于役关外,而谈吐间颇不怿于日人,“小日本儿”之声,不绝于口。孙目余莞尔而小曰:“吾徒鲁莽,先生幸勿介怀。”余笑谢之。马、徐亦均闻而座抱拳唱诺曰:“得罪先生,尚望海涵!”而不旋踵即又“小日本儿”连声而出矣。

谈笑间,偶及“关东军”一语,马笑谓其师曰,关东军在关外之不理于人口,比比皆然,即“大内”中亦非例外。宫门内向有日宪兵一队,专任盘查警戒。其浴厕之所,悉与禁卫军之低级军官共之。殊后者于此道以“大而化之”态度处之者,颇不乏人,而日宪兵恶其不拘小节。未几,遂有关东军某部签署之公告一纸,遍贴于浴厕之所,内载使用浴厕之规则甚详,且附绘图说明三数帧。

不数日,“武术卫士”中有以其事闻于极峰者。极峰哑然失笑曰:“连这门事都要军不管,管东管西,关东军不真成了‘管东军’嘛?”

在座者尚有二人,余已忘其姓氏,一在三十二军任武术教练,一在二十九军任大刀教习,唯似均怏怏不得其志。任职于三十二军者,以诉苦职务申请,告其师有曰:武术在三十二军中,地位远逊于马球、田径一类之运动项目。盖其军长商震极醉心于西化,视所谓国粹如敝履。其所以仍在军中有武术一科者,盖拜长城战役之赐。是役也,二十九年大刀队以奇袭建殊勋,而商部虽以此死守冷口自誓,未旋踵即“转进调整阵线”矣。视之中央军徐庭瑶部关黄两师之在南天门,以及二十九军之在喜峰口,战绩殊隔天壤。是时,大刀之风头极足,几如“一·二八”战役时十九路军之斗笠然。商虽出身戎马,而于宣传与应接报人之道,极富心得。故虽于新败之徐,三十二军健儿之英姿,仍频频出现于画报之上,除头顶铜盆式之钢盔,水壶背包俱全,而露“运动选手”式之笑容以外,尚赫然背负大刀一柄,其实商本人即绝不信大刀可以制胜克敌也。商之后妻杨某,为一李德全式之教会太太,素御短发,高视阔步,风度颇类西洋妇女,军中咸呼之为“洋灯罩”,其鄙视中国武士之程度,视商为尤甚。故凡在三十二军中任运动项目之教练者,均获青睐,独若辈授技击刀剑者,屈居下乘,日唯伴食而已。孙之门人,性烈如火,以怨愤难伸,尝佯醉饱打商夫妇最赏识之一运动教练,以“扫堂腿”伤其裸后,乘夜不辞而去。

在二十九军中任大刀教习者,亦殊郁郁,盖西北军中素习之刀法,深得淮军与北洋之衣钵,例以“六合刀”为主,此物与冯玉祥之出身,颇有因缘。其他刀法,则向以“旁门左道”目之。长斌战役尾声中,日军颇以大刀队为虑,特自关外之禁卫军与靖安军中,抽调靖谙刀法者,编为以梯队,转战长城各口,其中泰半盖皆出自马、徐之门。渠辈所用者,日人称之为“青龙刀”,实则不过单刀耳。而二十九军所用者,刀柄特长,人号之“双手带”,用时须双手握之,始可运用自如,砍抹挥舞,自不及单刀灵活,相形之下,搓呈劣势,数度搏战之后,二十九军之“双手带”健儿,已时有“技不如人”之感。此所以长城弃守之前,大刀队鲜加渲染为制胜法宝之故也。

二十九军退守后,深感墨守六合刀一技,难以克敌制胜,乃广征大刀人才,出任教练。特积习难返,凡授以他种刀法者,军中虽礼遇其教练者,教而不练则习以为常。士兵时时操习者,则仍为当年只“六合刀”也。

是故该“大刀教习”,亦颇有挂冠之意思。当其语及关外单刀队之优势时,马、徐欣然起立,抱拳谢罪曰:“得罪,得罪。”孙亦掀鬓而小曰:“吾今当授汝一技,足使关外单刀对与汝二十九军大刀队评分秋色,可乎?”

言讫即其座入后堂,大刀教习叩首谢之,片刻始出,孙归坐后,肃容谓之曰:“此乃”‘大刀王五’之‘夜战八方藏岛刀式’也。有此,汝之大刀队,随不能胜,平手为子上亦不可败。汝与马、徐,谊出同门,当以竞技视之,名手为最上,一胜一败则易伤和气矣。”

余默思此时此世,事事似皆糊涂账一笔,此三人者,共戴一尊,而各为其主。战则势不两立,宴则亲如兄弟。其实二十九军大刀队,华人也。关外之单刀队,亦华人也。杀人人杀,尽皆华人,而犹欲精益求精,俾可多杀。世事之酷于此者,恐亦鲜矣。

席间,以余日籍故,在座者屡以迩来之抗日反日狂潮为题,二十九军之大刀教习谓余曰:男女大学生,假日前往二十九军驻营地,从事爱国宣传者,已日益众多。除演剧、演讲外,尚授官兵以自谱之抗日歌曲。最新之一支名为“上起刺刀来”,简洁嘹亮,极获我侪军人欢心。先生亦乐闻乎?

余颔之,渠遂即席引吭高歌曰:

上起刺刀来,

弟兄们散开!

但还有我们在,

不让半个鬼子冲过来!

这儿是我们的土地,

咱祖先在这住了几百代。

君命有不所受,将在外,

谁也不能把我们调开!

但还有我们在,

不让半个鬼子冲过来!

余闻之默然,举座亦无言。孙拍案曰:此日本大夫,吾之至友也。经其手而起死回生之华人,曷可数计,彼辈咸馨香祝其寿,而汝等晓晓以东洋丘八之暴行难之。汝等多籍直、鲁,而褚玉璞在直,孙美瑶在鲁,多行不以,虽外人亦不免。倘此大夫以褚、孙之暴行,责难汝等,亦可谓之公平乎?”

言次,回顾马、徐曰:“今日有再敢以中日间事为话题者,即于祖师神位前,以‘家法’处之!”

众闻之悚然,至席终迄无一语侵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