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分数线”划出多少教育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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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过后,本应是一段舒适惬意的暑假生活,但对15岁的山东烟台女孩杨芳(化名)来说,因为山东省烟台第二中学(以下简称烟台二中)高中部招生录取中的种种怪象,她期待的轻松假期泡汤了。

在今年的中考招生中,烟台二中实施划区录取。同样的考卷,烟台二中在3个区域却划出3条录取分数线:莱山区为725.57分,高新区为649.83分,芝罘区为672.3分。最高分与最低分之间,悬殊75分之多。

烟台市中招录取工作目前已经结束,但烟台二中的录取学生名单却迟迟没有正式公布,而各区录取分数线甚至拖延到录取工作结束后才正式公布。此事引发当事家长的强烈不满,他们追问“到底什么是教育公平”。

中国青年报记者日前赶赴烟台对此事进行了调查。

考前动员只报二中

6月13日、14日两天,烟台举行全市统一中考。

在考试结束当天,考生杨芳所在的烟台二中东校(该校为烟台二中2009年新建初中部)老师首先向学生做报考动员,第二天,又把340多名考生家长请至学校,再次做报考动员。动员内容都是一样的:引导学生第一志愿报考烟台二中高中部,同时放弃第二志愿报考莱山一中。

按照烟台市的中考规定,区属高中只能在区内招生,而唯一的市属高中烟台二中则可以在市内6区招生。位于莱山区的烟台二中东校,其学生的中考志愿只能报考市属高中——烟台二中高中部或者位于莱山区的莱山一中。

而烟台二中在烟台市知名度颇高,是众多家长及学生梦寐以求的学校:这所创建于1866年的学校是一所百年老校,1959年就被山东省政府确立为省级重点中学。其官方网站上说“多年以来学校升学各项指标一直为烟台市之首”。

在这次家长动员会上,烟台二中东校校长兼烟台二中副校长刘军荣亲自做了报考动员。她分析了去年和今年的报考情况后,指出,今年东校考生有342人,质量明显高于去年,根据以往的模考水平以及试题难易程度,经过专家认真分析,预计统招达线人数在177人左右,加上至少20人的自主招生录取,孩子在前200名以内报考烟台二中高中部,都很有希望。

10多位家长向中国青年报记者回忆说,本来报考时没打算孤注一掷放弃莱山一中,但听到烟台二中东校老师特别是校长的动员后,知道了3种渠道(统招生、自主招生和“三限生”)都可以录取,心里更有底了,所以听从学校的建议,放弃报考莱山一中。

最后,烟台二中东校大部分家长和学生签署了一份《2014中考学生申报高中学校申请表》,在第一志愿报考烟台二中高中部的同时,放弃了第二志愿报考莱山一中。

中考结束后,烟台二中东校先把学生拉到位于烟台高新区的高中部照毕业合影,让学生参观感受高中部,后来又回到真正的母校照了第二张毕业照。用家长的话说,相当于“把孩子拉到北大、清华照了一张高中毕业照”。

莱山区的录取分数线比去年高出近80分

多位家长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以往烟台市中考分数均在网络上发布,学生可上网查询,但今年却不能上网查了,只能去学校查分。

6月23日,杨芳在学校获知了自己的中考分数:690多分,远超去年的分数线647.51分。但老师说,她没有达到二中的录取分数线。

而此时,烟台二中没有正式公布分数线以及录取名单。面对家长质疑,负责中考招录工作的烟台市教育局基教科科长李丽云表示,按照山东省教育厅的有关文件精神,他们只是把录取名单和分数线交给了学校,再由学校通过自己的渠道通知各自家长。这是他们认为的恰当的公开方式。至于学校传达的效果如何,她并不清楚。

为何没及时通过媒体发布相关信息?她表示,没有政策规定,教育局必须通过媒体发布这些信息,他们没有这样做的义务。

家长们普遍反映,学校从来没有召开会议通知他们录取名单和分数线。直到7月15日,看到当地报纸的新闻,他们才正式知道烟台二中在莱山区的录取分数线。

因为与烟台二中签署了《2014中考学生申报高中学校申请表》,杨芳没有填写第二志愿莱山一中,尽管她的分数远超莱山一中598分的分数线,但是她还是要面临着“没学可上”的境遇。杨芳当场痛哭。和她一样来学校查分的同学,都遭遇了同样的打击。一名考了709分的孩子,出校门时甚至遭遇一起事故,“牙齿被撞掉几颗”。

同样遭受打击的家长很快发现:此次烟台二中东校被统招录取的学生总共才100人左右,远远没有达到学校之前动员时所说的177人。他们同时又发现:今年烟台二中高中部在莱山区的分数线达到725分,比去年高出近80分。

6月24日,在家长的一再要求下,烟台市教育局副局长徐建敏出面接待,并向家长表示,烟台二中高中部给东校分配的招生名额是130人,这个分配方案早已明确,不知学校老师为何向家长说出180人左右的招生规模。

徐建敏还当场向家长保证,一要严肃处理向家长虚假宣传的责任人,二是保证600分以上的考生都有学上,并承诺在一周之内给个答复。

6月30日晚上,也就是约定开会答复的头天晚上,近百名家长突然接到来自孩子班主任的短信通知:请家长带孩子本人、准考证、户口本以及相关费用,第二天(7月1日)到莱山一中报到。短信称,这是市教育局经过一周深入研究做出的最终方案,不再调整,逾时不报到者视为自动放弃,“希望家长抓住机会”。

家长们发现,这次通知又将学生分出“四等”:705分及以上的,走自主招生及“三限择校生”渠道,还可以上烟台二中高中部;704分至674分的,保送至莱山一中实验班;673分至630分的,安排至莱山一中普通班;629分及以下的,未确定去向,继续等待通知。

尽管家长们对这个方案很不满意,认为“招生录取是个很严肃的事,但教育局只是通过孩子老师通知我们去莱山一中报到,连个正式的书面文件都没有!”但谁也不敢拿孩子赌气,害怕最后真的无学可上,再加上学校老师不断催促,多数上访家长陆续带孩子去莱山一中报到。

虽然被迫报到了,但对此不满的家长陆续来到烟台市教育局和烟台市政府反映情况。

面对中国青年报记者采访,烟台市教育局纪委王姓书记表示,东校相关领导和老师在招考过程中,工作的确存在瑕疵,存在理解不到位、传达不到位的问题,给考生及家长带来困扰。教育局正在对相关责任人进行调查,但截至目前,还没有形成任何结论。

教育局:分区阅卷,评分标准不同,录取线也不同

在焦急等待信访结果的煎熬中,7月12日下午,这些家长通过私人途径,打听到一个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消息:同为烟台二中高中部,其在芝罘区(二中北校初中部所在地)的录取分数线只有672.3分,比自己所在的莱山区低了53.27分。

这个分数差距,几乎相当于一门科目的成绩。“过去,烟台二中就有一个录取分数线,今年是头一回划区录取,如果各区之间差个十分八分,我们还能相信,但听说差了50多分,搁谁谁能信?”一名家长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

然而,7月13日,当地媒体正式公布了烟台二中高中部在芝罘区的录取分数线,正是他们之前听说的672.3分。这则新闻同时表示,2014年芝罘区普通高中统招生录取工作全部完成。根据烟台市中考招生方案,全市中招录取工作应在7月12日完成。

家长们疑惑不解:为何芝罘区的录取名单没有同时公布?同一所学校,为何划分出不同的分数线,而且中间有如此大的差距?

部分家长再次来到教育局讨说法,对方告知,不要和芝罘区比,两者的评分标准不同,没有可比性。家长们更加狐疑:同样的试卷,为何会有不同的评分标准?谁设定的两个评分标准?为何会有如此不正常的设定?

烟台市教育局基教科科长李丽云向中国青年报记者表示,之所以同一张试卷出现不同的录取分数线,是因为虽然是统一考试,但阅卷是分区进行的,尽管市教育局尽量制订统一阅卷标准,但分区难免在评卷上存在主观差别,所以出现了不同的分数标准。

至于为何全市统一考试却要分区阅卷,李丽云解释说,烟台市历来都是如此,这是历史沿革的结果。

经过一番周折,7月14日家长们找到山东省委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赴烟台督导组,向其表达诉求。

在递交的申诉材料中,部分家长留下了姓名和电话。不料,这些家长随后收到了来自孩子老师的“提醒”——“你要注意保护自己,保护孩子,毕竟孩子以后还要在烟台上学。”“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不就上个高中吗?经过一番挫折,也许对孩子成长更好。”

在电话中,这名“提醒”家长的老师还表示,至于报考动员,可能是学校没弄清楚情况,就那么“随口一说”,他个人表达歉意。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虽然你们没有报考莱山一中,但现在不也协调让孩子们报到了吗?还不满意吗?”

面对家长质问,这名老师最后表示,“我只是一名普通老师,不了解那么多情况,不得不执行上面的精神。”

接到“提醒”的电话后,众多家长更表示难以理解,他们马上向督导组了解情况。督导组回电表示,烟台市政府为此事已成立工作组,争取两天内给予答复,他们同时表示,对“提醒”的电话,不知情。

谈及这位老师的“提醒”电话,烟台市教育局纪委王姓书记表示,这应该是老师因为个人理解、社会阅历等因素,加上对教育局的精神理解有偏差,出现了不合适的表达。

针对家长的疑问,烟台市教育局基教科科长李丽云解释说,招生模式要服从地方管理模式,这是基层教育工作的现实,划区招生、分配指标是惯例,山东省其他地市的中考也是这种模式。至于是否公平,这不是烟台市教育局能够左右的。

高新区投资多就可以降低分数线?

家长们继续在焦急中等待。7月15日,家长们通过当地媒体,正式获知了烟台二中高中部在莱山区的录取分数线:725.57分。这时,距离规定的录取结束时间,已过去3天。

这则新闻表示,烟台二中高中部在莱山区东校共招生130人,其中统招生录取104人,录取分数线725.57分,统招生录取率30.4%;在高新区实验中学共招生150人,其中统招生录取120人,录取分数线649.83分,统招生录取率45.6%。

这则新闻最后表示,招生工作坚持原则,严肃纪律,确保了招生工作的平稳顺利。按照市教育局“各普通高中不得录取已被其他高中正式录取的学生,对违规录取的学生不予注册学籍”的工作要求,莱山区教体局将继续对高一新生报到情况进行核查,配合市局共同维护好全市招生工作秩序。

这些家长要求教育局解释,并要求公开录取名单,但至今未果。

正因为分数线迟迟不公开,芝罘区的很多中考学生现在也是苦不堪言。该区一名家长无奈地告诉记者,“之前听说莱山区的二中分数线是725分还多,我们就认为芝罘区也不会低哪去,一看孩子考分不到700,就赶紧找关系带孩子到其他学校报名了。结果,改报学校后,才知道我们的录取线只有672.3分。悔之晚矣啊。”

更让莱山区家长们不能接受的是,同在一个行政区域内,高新区的二中录取线只有649.83分,比自己的孩子低了75.74分!对此,教育部门的解释是,他们不能和高新区比,烟台二中新的高中部建在了高新区,高新区为此投入五六亿元资金,应该对高新区的学生有照顾,这就像北大、清华对北京考生有照顾一样。

家长们不认同这个解释。他们质问:在中央大力倡导公平正义的当下,谁出钱谁就能享受特权?教育公平是所有公平的基础,这难道可以用金钱来购买吗?

其实早在2011年,当地媒体曾报道烟台二中高中部将整体迁往高新区,从而带动了高新区火爆的楼市。中国青年报记者在采访中看到,“距离名校二中只有300米”、“百年名校烟台二中就在家门口”……烟台市高新区的众多楼盘纷纷打出“名校牌”,吸引了众多购房者,当地的房价因此一路高涨。

面对记者的一系列疑问,接受采访的烟台市教育局有关负责人均表示,家长反对的重点不在于制度本身,而是希望孩子能够上好学。因为学校不到位的宣传,给一些考生及家长造成困扰,他们深感歉意,但为此做了积极努力,积极协调莱山一中接受分数合适的考生,解了家长燃眉之急,希望家长能够理解他们的努力付出以及面临的现实困难。

但很多家长不能接受这个迟来的道歉。“他们因为自己的错误,导致我们遭遇不公平待遇,现在让孩子去上之前不建议我们报考的学校,反过来还说付出了努力,让我们满意接受,怎么可能呢?”

面对未知结果的抗争,部分家长渐显疲态,“我以前很看重二中,但他们的这种做法,让我很不理解。孩子一回家就让我花钱找关系上二中,而且说老师就这么说的。这样的学校,虽然校训是‘诚勤爱’,但我真担心孩子在里面会不会提前被扭曲。”在中国青年报记者面前,一名家长很是纠结。

她的纠结,来源于孩子对二中的坚持。尽管,这个孩子并不知道自己最终能不能进入一直钟爱的这所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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