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群岛是台湾岛与九州岛之间一系列岛屿的合称,其陆地面积约4500平方公里,目前居住人口约140万。 在中国史籍里,《隋书》就已有“流求”的记载。公元1372年,明太祖朱元璋派使节出使包括琉球在内的海外各国,昭告天下自己已推翻元朝,“即位皇帝,定有天下之号大明”“使者所至,蛮夷酋长,称臣入贡”。在诏书里,第一次把“流求”改为“琉球”。按汉字之意,石之有光者为“琉”,磨圆之美玉即“球”,“琉球”合意就是海中一串发光的美玉。 彼时的琉球群岛尚处于“三山(山北、中山、山南)分立”时期,其中的中山国对明朝诏书的反应最为积极,立即在当年前来应天(南京)“奉表称臣”。中山国对天朝的恭顺也得到了巨大的回报。1392年,明廷“更赐闽人三十六姓”移民中山国,帮助当地造船,以方便往来。这些福建“技术移民”定居在久米村(今那霸久米町),其后裔被称为“久米人”。他们还带去了中华文化和其他先进技术,甚至充当当地人的汉语教师,以致琉球人学习的汉语官话都带有明显的福州方言成分。在久米人的帮助下,中山国“节音乐、制礼法,改变番俗,而致文教同风之盛”。1430年,从政治到文化都“尽沐华风”的中山国,如愿兼并山北和山南两个割据政权,统一了整个琉球群岛。 几乎在琉球实现统一的同时,大明王朝“郑和下西洋”的壮举也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严厉的“海禁”政策。中国向世界关上了大门,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又明朝廷垄断的朝贡贸易成为唯一合法的中外贸易形式。所谓的朝贡贸易,指受明朝廷敕封的海外诸国获得明朝政府颁发的贡舶勘合(勘合,即执照签证),在朝贡的名义下,准许附带一定数量的货物来中国互市。对于朝贡国进献的贡品,天朝以赏赐方式酬偿,通常其价值远远超过贡品的价值。在所有的朝贡国中,琉球享有“最惠国待遇”,令有“小中华”之称的另以藩属国朝鲜都不免感慨,“不得与琉球比”。这源于琉球的贡期最短,“二年一贡”,而朝鲜和安南(今越南)都是“三年一贡”。实际上,琉球的朝贡次数远远超过规定。《明史》诸国朝贡次数显示,日本19次、朝鲜30次、爪哇37次、安南89次,而琉球一国独占171次,几乎与其余各国的总和相当。同时,明朝对琉球人带来的“贡品”(即商品)往往出高价收购,比如胡椒,原产地价格是十文一斤,别国商船贩运来的收购价是三贯一斤(1贯=1000文),而琉球商船带来的胡椒收购价却高达三十贯一斤。故而,这种以朝贡为名义的贸易利润异常优厚,被琉球人称为“唐十倍”。琉球商船出没于中国福州、朝鲜釜山、以及东南亚各地港口,贩卖香料、象牙、丝织品、瓷器、刀剑。公元1458年铸成的“万国津梁之钟”的铭文,足以表达当时琉球人的自豪与抱负:“琉球国者,南海胜地”“以大明为辅车,以日域为唇齿”“以舟楫为万国之津梁,异产至宝,充满十方剎”。

然而,琉球的繁荣是建立在明帝国自我封闭的基础之上。在“万国津梁之钟”铸成一个世纪后的1567年(隆庆二年),明朝的对外政策再度发生巨大变化,明穆宗宣布解除海禁,史称“隆庆开关”。新航路开辟后,葡萄牙人盘踞的澳门和西班牙人占领的马尼拉,迅速取代琉球的中外贸易转口港地位,琉球海上贸易的光辉随之暗淡失色。而更为灾难性的打击则来自东北方。长期陷于分裂的日本在丰臣秀吉手中完成统一后,立即发动对朝鲜的侵略战争,随之招致明朝的军事干预。这场长达7年的东北亚国际战争,最后以丰臣秀吉病死、侵略军撤回本土宣告结束。失败的日本一无所得,战争的巨大消耗落到了九州地区的各大名(诸侯)身上,中日交战又导致明朝禁止与其通商,位于九州岛最南端的萨摩藩(主要指今天的鹿儿岛县)在财政上已经山穷水尽,“除了将琉球置于领国之下,使之作为对明贸易的中介而自由颐使之外,别无他策”。 1609年,在得到统治日本的德川幕府同意后,萨摩藩主岛津忠恒发兵3000余人,乘100余艘船,南下入侵琉球。在当时的日本国内,萨摩武士以彪悍尚武著名,有“隼人”之称。此次入侵琉球,更是带上了700挺最先进的“铁炮”(火绳枪)。反观100多年不知兵戈的琉球军队,则早已武备废弛,全部家当只有500张弓、300挺枪、300领甲胄,所谓“诸矛戟皆脆弱,徒具文耳”。(“徒具文耳”,就是摆摆样子的意思。)双方军力判若云泥,萨军只用3天时间就攻破琉球。随后,日本式的集体劫掠开始了。以主将桦山久高为首的萨摩将领身先士卒分为4组,耗时七八天将首里(曾经的琉球王国首都)城中的金银、丝绸和贵重物品,一律攫为己有。当时的琉球人沉痛地留下了“有如家家日记、代代文书、七(奇)珍万宝,尽失无遗”的记载。如此暴行,不啻近代日军在中国大陆“三光”政策的滥觞。 然而,这只是琉球噩梦的开始。萨摩藩强迫琉球国王递交誓文,强调琉球自古就是萨摩藩岛津氏之附庸,琉球国王须世代效忠萨摩藩主;在琉球推行日本式的“检地”(土地丈量),确定琉球的“石高”(年产量)为12.7万石;私自将琉球北部奄美群岛5岛(石高约为3.3万石)割归萨摩藩(以致今天这块土地仍属于鹿儿岛县,而不是冲绳县)。即便如此,琉球每年还要向岛津氏纳税贡米9000石以及其他各种物资。这成为琉球沉重的经济负担,以致大米变成琉球稀缺物资,只有王族和官吏才能享用。甚至到了110年后的1719年,清朝的册封使抵达琉球时额外携带了价值2000多贯的货物,可由琉球人自由买下,琉球竟只有500贯钱。在萨摩藩如蛆附骨的压迫吮啮下,曾经以“万国津梁”自诩的琉球王国,已然困顿如斯。颇有黑色幽默的是,琉球因朝贡贸易引来了萨摩入侵,同样是因为忌惮朝贡贸易,岛津氏又不便吞并琉球——因为有资格进行朝贡贸易的是琉球,不是日本。于是琉球依然是天朝恭顺的藩属国。明清鼎革之后,依然如故。康熙皇帝亲笔题写的“中山世土”的匾额,就挂在琉球王宫的正殿大堂之上。值得一提的是,琉球王宫堪称北京紫禁城的微缩版。不过,其坐东朝西,这正缘于“以中国在海西,表忠顺面内之意故也”。而作为征服者的萨摩藩,为了保证朝贡贸易顺利进行(萨摩藩控制了中琉朝贡贸易,独占“唐十倍”的巨额利润),不得不尊重琉球固有的政体和风俗。但其规定,琉球遭风难民漂到中国沿海地区,在回答中国官员讯问时严禁提及、透露萨琉关系,“琉球入于鹿儿岛之手一事,对唐禁止谈论”,甚至事先编好应答文书让难民背诵以应付讯问。琉球历史的伤口,就这样被精心掩藏。

这样的局面从1609年开始,持续了两个多世纪。1853年,佩里率领的美国舰队抵达日本,德川幕府被迫“开国”。在对外关系上,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公然叫嚣“布国威于四方”“琉球可垂手而取也”,孱弱的琉球就此成为日本军国主义的第一个牺牲品。1872年,日本借琉球使者到访日本之际,突然强制“册封”琉球国王为藩王,并列入所谓“华族”。这是维新政府强行改变日琉关系的第一步。 此前的1871年,琉球商船在海上遇台风,漂到台湾,与当地土著居民发生冲突,54人被杀,12人获救,经由台湾送至福州。福建官员按照定例,给予抚恤救助,使其跟随琉球贡船回国,并要求台湾地方官员查办此事,惩治杀人土著。这件事本来和日本无关且已结束,谁知1873年,日本派遣外务卿副岛种臣到北京质询琉球难民在台被杀事件,并不顾清廷“二岛(琉球和台湾)俱我属土,属土之人相杀,裁决固在于我”的合理答复,强词夺理曰“我藩属琉球人民遭杀害,为之报仇乃日本帝国政府之义务”。第二年,日本政府悍然出兵台湾,利用军事压力迫使清朝签订《北京条约》,赔偿日本50万两白银,换取日本从台湾撤兵。实际上,当时侵台日军因不服水土,病、亡颇多,加上遇到台湾土著的顽强抵抗,本就进退维谷,现在既可以体面撤军,又借条约中的“台湾生番曾将日本国属民等妄为加害”的字样,为吞并琉球埋下伏笔。这无疑是日本外交上的一大胜利。

《北京条约》的墨迹未干,1875年,日本政府派遣内务大臣松田道之赴琉球。他带来的日本政府命令包括使用日本年号,废止琉球对清朝朝贡和庆贺清帝即位派遣使者的惯例,同时废除琉球国王更迭之际接受清朝册封的惯例,琉球此后与清朝的交涉一概由日本外务省管辖处分,贸易业务由日本领事馆管辖等。一句话,就是强制琉球和中国断绝关系。就这样,中国与琉球的藩属关系就此终结。 得知琉球生变,作为宗主国的清朝“据理力争”,指望“日人自知理绌,或不敢遽废藩制改郡县”。对此,清朝海关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后来评论道:“我不信单靠正义可以成事,正像我相信单拿一支筷子不能吃饭一样,我们必须要有第二支筷子——实力。但中国人却以为自己有充分的正义,并且希望能够以它来制服日本的铁拳,这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1879年,还是由松田道之领队,日军熊本镇台冲绳分遣队派出560余人(其中警官160余人)前往琉球,以武力为后盾实施“琉球处分”。3月27日,日本当局宣布废除琉球藩,改置冲绳县。5月,第一任冲绳县知事锅岛直彬到任,琉球末代国王尚泰被封为侯爵,强令迁往东京居住。琉球国长达500多年的国祚宣告结束,日本对琉球群岛的直接支配开始了。其时,正值美国前总统格兰特来华访问,清政府好似抓到救命稻草一样乞求其出面调停,日本人总算给了洋人一个面子,中日双方对琉球问题开始谈判。当时,中俄之间因伊犁问题关系紧张,15艘俄国战舰云集日本长崎,威逼中国沿海。为避免日俄相互勾结,清朝内部关于速结琉案的呼声很高,有的官员甚至提出以此换取日本的支持来对抗俄国。日本人对此洞若观火,“趁此良机,迫使清国就范,以达到目的”。至光绪六年(1880年)10月,清政府在日方提出的方案基础上签订了《琉球条约拟稿》,即日本以琉球南部最贫瘠的宫古、八重山两岛分让于中国,换取清政府对日本吞并琉球的正式承认,并促使清政府给予日本内地通商及最惠国待遇条款等优惠。消息一出,清廷重臣群起反对,不过反对的焦点集中在给予日本内地通商的特权对中国有大害,对于问题的本身琉球,清朝统治集体的主流看法竟然是“琉球朝贡,本无大利”,“无捍卫边陲之益,有邻邦酿衅之忧”!最后,总理衙门决定以不批准协议草案的办法,将“琉案”搁置起来,不再过问琉球的存亡。眼看复国无望,5年前就渡海来华求援的琉球使节林世功,于1880年11月20日作绝命诗:“自古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弟兄贤。”其后,愤然挥剑自刎于总理衙门前,为命运多舛的琉球王国唱响最后一曲悲歌。

日本的扩张自琉球开始,也在琉球走到了尽头。1945年3月,美军为建立进攻日本本土的基地,发起太平洋战场上最为惨烈的冲绳战役,日本政府和军部为尽量迟滞美军进攻日本本土,把冲绳当弃子,下令“军官民同生共死”,强行征召琉球17岁以上45岁以下的男人入伍充当炮灰,连十几岁的中学生也不放过。野蛮的日军甚至不允许冲绳民众向美军投降,宣传“为了不妨碍部队行动,民众需要英勇自决”,同时竟向岛民提供手榴弹,强迫冲绳民众集体自杀。因为疑心被出卖,日本军人甚至会杀害那些试图合用岩洞避难的冲绳人。当年6月美军占领冲绳宣布战役结束时,琉球已经牺牲了五分之一的人口(约15万人),而能令人追忆起昔日琉球王国的历史遗迹(包括王宫),在战火中摧毁殆尽。 自二战爆发后,琉球地位问题就浮出水面,但中国国民政府在此问题上态度暧昧。1942年11月,外交部长宋子文公开对中外记者表示,“在战争结束后,中国将收回东北和台湾及琉球群岛”,但到了1943年,中美英首脑参加的开罗会议上,面对美国总统罗斯福不止一次问及中国是否要求得到琉球,蒋介石的回答竟是,琉球可由国际机构委托中美共管。事后蒋介石在他的日记里对此解释,“一以安美国之心;二以琉球在甲午以前已属日本;三以此区由美国共管比为我专有为妥也”,从而拱手让出了中国在琉球问题上的主动权,令人扼腕叹息。 1945年,美军占领冲绳后,成立了“美国琉球民政府”,推行军政府管理制度。同年10月,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下令正式把琉球群岛作为美军的基地,置于美国单独控制下。1945年12月20日,美国国务院下令以日语读音的“Ryukyu”取代以前文件中汉语发音的“Liuchiu”来称呼“琉球”,“认为该群岛不是中国的一部分,而是日本的一部分”。1947年4月,联合国秉承美国意志颁布了《关于前日本委任统治岛屿的协定》,把北纬29度以南的琉球群岛正式交给美国进行“托管”,琉球进入了“美国的统治时代”。与此同时,美国出于“冷战”的战略考虑,逐渐从《波茨坦公告》“日本的主权必将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及吾人所决定其他小岛之内”之规定的立场后退,走上了扶持日本作为远东桥头堡的道路。1951年,美日在《旧金山对日和约》(中国未参与也不承认)单方面 和之后,美军结束了对日本的军事占领。随着经济实力的增强,日本政府部门的调门也越来越高,1965年8月,战后第一个访问冲绳的日本首相佐藤荣作就表达了收回冲绳的强烈愿望:“不实现冲绳的回归祖国,日本的战后就不能算结束。”1971年,美日签订《归还冲绳协定》,私相授予冲绳(包括中国领土钓鱼岛)的“行政权”。一年后,“美国琉球民政府”正式解散,代之以日本国冲绳县。 仅仅一个世纪,琉球人经历了由唐(中国)世界向大和(日本)世界、大和世界向美国世界、美国世界向大和世界三次朝代的转换。琉球的历史,就这样连续不断地翻开了一页又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