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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同外国朋友的交往中,历来坚持“三不”原则,即:不谈政治、不谈宗教、不谈民族。不知道评析抗日神剧违不违背上述原则。

第一个认识的外国人,就是我的大学学姐,一个日本人。不过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她比我高两个年级,个子不高,相貌平平。在一场中文系的音乐汇演中,她的表演是扬琴独奏。其娴熟的技法和身心的投入,的确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更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她演奏曲目的名字《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事后了解到,她在学习中国的语言文学时,对扬琴演奏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这一曲目,是她每次汇演必演的曲目。不过,至今我也不知道她是否理解曲目、曲辞的含义。

工作后,认识的外国人还是日本人居多。印象较深的是一位中日合资企业的日方女经理人,她年纪不满30岁,但工作严谨,纪律严明,一丝不苟,对职工的迟到早退一律严加处罚。她认为这类小事都做不好,则大事不成矣。然而,每当职工家里有红白喜事时,她不但给职工多放几天假,而且必亲到现场,以示恭贺或安慰。还有一位日本小伙子,在我们朋友聚会时,他是不劝不喝酒;但只要别人一劝,他是逢劝必干。但是酒桌上第一个倒下的肯定不是他。

如今,一家日本合资企业在我的小区给日本员工租了房子,所以,我又和几个日本青年、中年做起了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渐渐也成了朋友。虽语言交流还有不便,但加上表情和手势,沟通不成问题。我送他一斤东北烧锅,他递我一瓶日本清酒;他请我一碟日本寿司,我还他一盘酸菜水饺;我吟一句:“家兄酷似老父亲,一对沉默寡言人——”,他吼一声:“妹妹你大胆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头!”末尾那个“呀”字,还拐了一个弯,居然甩出点儿秦腔的味儿了。

山口君今年接近50岁,耳机常挂在耳边,喜欢中国的影视和音乐,是一个“文艺中年”。还有两个青年人是他的徒弟,为人谦恭,不苟言笑。一次,我淘了点普洱茶,请三位来我家品尝。就在推杯换盏之时,电视里播起了抗日神剧。我刚要换台,他们立即制止我:“抗日神剧,我们喜欢,不要换台!”[——好家伙,他们竟然知道抗日神剧!]于是,这几个没良心的扔下我的普洱茶,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看到我国侠女这厢闪展腾挪、箭矢飞射,那边鬼子哭爹喊娘、纷纷倒地之时,这群没心没肺的居然大声叫好、拍手称快!就在我瞪大双眼、歪着脑袋、纳闷地看着这三位而不知所措时,山口君看出了我为难的心思:“王老师,对不起,我们喜欢看抗日神剧,是不是你不喜欢?”我连忙澄清:“不——不,你们喜欢看就好。”[好嘛,我倒成被安慰的了。]山口君又说:“好茶配好电视剧,这难道不好?”[这不侮辱我的茶吗?但咱不能实话实说。]我不解地问:“这电视剧好在何处啊?”山口君这下谦恭起来:“王老师,你是内行怎么考我呢?”我赶紧摆手:“岂敢,岂敢,愿闻其详”山口君来电了:“看日本的科幻片,心情沉重;看中国的科幻片,心情快乐啊!”[我勒个去——他们把中国的抗日神剧当成科幻片了!]

我知道,我与这三位仁兄的思路完全不对路,我已成为被他们安慰的对象了。看到我一脸迷茫和无奈,三位仁兄起身告退。[是不是怕耽搁我看别的电视剧,而他们自己回去独享抗日神剧了?]此事本可告一段落,可是今年寒假的一次会面,让我的心灵再受震动。

临近春节,山口君和他的儿子敲门而入。他的儿子今年17岁,个子有1米8,看到我后,立即向我行鞠躬大礼。一番寒暄过后,山口君拿出一张纸,对我诚恳地说:“这是我儿子有关抗日神剧的问题,请您帮忙解答,多谢关照!”

我一看,共有10个问题,已翻译好了。最核心的问题是:抗日神剧是什么类别?抗日神剧的“神”是什么意思?中国人尤其是高中生愿不愿意看抗日神剧?说实话,我的学生从小学生到大学生都有,回答第三个问题尤其是有关学生的看法不困难,但对前两个问题,还真有些挠头。但既然人家找上门来,咱就不能回避。我得采取迂回政策,为自己挣得思考的时间。我说:“不知贵公子对上述问题有何高论啊?”不等儿子回话,山口君连忙向我致意:“还请王老师指点!”[得——还得照直了唠啊!]于是就我了解的,我如实以告:小学生爱看武打的场面,神剧不神剧不在乎。中学生没时间看,哈日哈韩一阵子。大学生的确不喜欢神剧,他们更喜欢韩剧。我一边说,山口一边翻译,他的儿子一边记录。我接着说,神剧的“神”字,就是“神奇、神妙”的意思——我故意避开了“神武、神灵”等字眼,惹得山口翻译了半天。我本以为解释过关,可他的儿子突然停下笔来问我:“神奇、神妙就是假的、不真实的意思吗?”问题挺尖锐。我说:富士山山顶白雪皑皑,山脚却樱花夭夭,此情此景是不是很“神奇、神妙”?你说,这是假的还是真的?[我在偷换概念,幸亏中间有个“替死”的翻译!]儿子虽眼露迷茫,却也连连称是。

儿子又问:“老师,您喜不喜欢看抗日神剧?”我望了望山口君,山口君也眼巴巴看着我。山口君肯定把我的喜恶告诉了儿子,我得同他保持一致。我点头肯定:“喜欢看——喜欢看。”瞥一眼山口君,他如释重负。儿子又问:“老师,抗日神剧怎么分类啊?”影视分类现在早已乱了套,间谍、悬疑、动作、科幻、言情、冒险已经互有交叉,难以甄别。你说美国系列大片《变形金刚》是什么类型?这日本爷俩儿跟个“剧型”较什么劲呢?

本老师纠结归纠结,但也不能说秃噜了嘴,违逆了山口君的判定。我说:“抗日神剧的类型,还是你的爸爸有高论。”可这句话经山口君一翻译,爷俩儿争论的语调高了起来,意见明显相左。

我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忙劝问山口君:“不知贵公子为何争吵?”“王老师,我认为抗日神剧是科幻剧,可他偏说不是”

“那他认为是什么剧?”

“他认为是——[山口君看我一眼,确定我坐在沙发上,不会摔倒]童话剧!”

[这次我得挺住,坚决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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