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子家庭等待MH370的27天:我的骄傲,在哪儿


独子家庭等待MH370的27天:我的骄傲,在哪儿

张建武与父母的合影。张建武家属供图

独子家庭等待MH370的27天:我的骄傲,在哪儿

他就在那个航班上

65岁的张希福起了个大早。6点,河南省泌阳县的家中,他正为90多岁的老母亲做早餐。厨房外的电视开着,往常,里面的新闻大多与张希福沾不上边。

这天,3月8日,也是他的儿子张建武从马来西亚开完会回国的日子。如果飞机正点,这位31岁的工信部信息安全中心工作人员,6点30分就能回到已离开5天的北京了。

启程赴马的那天,张建武的妻子李图买了一本日记本。每天,她用不同颜色的笔,记下当天大致发生了什么,结果,4天都出现了“想大毛”。“大毛”是张的昵称,就在他返程的前一天,李图还欣喜地写道“想大毛,大毛明天早上就回来了”。

在这句话的末尾,李图像前4天一样,画了一颗紫色的桃心。

“‘大毛’觉得我是一只很‘二’的兔子。”李图喜欢张建武取的昵称。她期待,丈夫回来帮她裁剪尺寸太大的防霾口罩,两人还商量好,过些日子一起去海南旅游。

他们从小学是同学,恋情在大学时代发生了。虽然相爱8年7年异地,但2012年夏天,张建武从北京邮电大学博士毕业的时候,这对恋人终于步入婚姻殿堂。

也许,再过一两年,二人世界就会变成三口之家。张家两代单传,张希福与张建武分别是家中独子。

一切风平浪静,张希福没有想到,今天的新闻正与自己产生交集。据央视报道,3月8日0点41分,一架客机从马来西亚吉隆坡起飞,本应6点30分抵达北京,但是1点20分,它与途经的越南胡志明空中管制区失去联系,至今下落不明。

MH370,这个航班号,像病毒一样在全中国扩散开了。

在距泌阳县250公里之外的郑州,何芳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不愿意这件事跟我们有半点关联。”

尽管不想刻意打听,有关飞机的消息还是在午饭时间把她包围了。飞机上载有239人,其中154名中国人,“同事说,这里面有三分之一是80后。”

何芳心里有些发怵。出生于1981年的张建武是她的表弟,算日子,差不多就是这几天回国。

“你让他去马来西亚干啥呢?都病成这样了,还不让他赶快回来陪着你,去医院做做检查。”何芳曾劝张希福。今年春节,患脑梗塞的张希福住院28天,半年后得动手术。

与大多数传统的中国家庭一样,这位父亲最大的心愿是儿子有出息。在他看来,儿子刚参加工作,处于上升期,更应该遵守单位的纪律,“儿子是我唯一可以骄傲的资本”。

张建武也惦记着父亲。到马来西亚之后,他给张希福发了条QQ消息,说等自己一回国,就在北京预约家做手术的好医院。

“到哪手术都一样的,郑州也能做。北京那么大,你那么忙,预约又要很久。”张希福没有答应儿子,“给你添麻烦,我不去。吃了药,都一样。”

这是父子俩的最近一次对话。

他乘坐了MH370吗?何芳顾不上回想这些了。她试探地给张建武妈妈刘少萍打了个电话:“张建武啥时回来?”

“他就在那个航班上,我这会儿正在去北京的高铁上。”这个回答直截了当。

可能出大事了

刘少萍是3月8日16时抵达北京的。这是她第二次到儿子在五环外租的房子。上一次来是几年前,那时,儿子刚刚入住,需要帮忙置办家具。

她大约在10点赶往火车站。家人中午要求她在郑州下车、请何芳陪她同去的时候,刘少萍所坐的高铁早已开过郑州了。等她到达北京,何芳进京的高铁才刚刚发车。

坐在高铁上的刘少萍并不知道,当天上午,全国两会的记者招待会上,外交部长王毅临时中断了提问,起身去处理MH370事件,“我们都很揪心,祝愿每一个人都能平安,我们在全力了解具体情况。”

晚上8点,何芳推开了张建武的家门。李图正盯着电脑搜新闻。客厅、卧室的两台电脑都打开了,屋里挤满了亲戚朋友,还有张建武单位的人。

“屋里聚了这么多人,姨妈意识到,可能出大事了。”何芳说。

他们这时能搜到的消息太多了,互联网上,MH370的去向已有众多版本。报道说,这架飞机可能坠落于越南境内,可能在空中解体,也可能遭遇劫机,因为机上被发现有人用假护照。对于大部分家庭而言,此前,类似情节只有电影上才能看到。

可是,没有人确定飞机去了哪里。马航一位副总裁在当天上午接受CNN采访时称,MH370配有7小时航油,他们相信到目前为止,航油已经耗尽。

人们第一次感到,世界舆论漩涡正包裹着他们。

夜,越来越深了。靠在床边,刘少萍脸色发白,手不停发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李图的母亲正给她打气:“一定没事的。”

整个晚上,刘少萍滴水未进。躺在床上,她一会儿想想儿子,一会儿失声痛哭。

失联事件在3月9日继续发酵,新闻发布会上,马来西亚航空公司工作组坦言,他们对进展态度悲观。

北京电视台则在这天中午播放了一段新闻。视频中,一位亲属拨通了乘客的电话,“嘟嘟”两声之后,电话马上被切断。有人建议,可进行手机定位。

张希福似有所悟,马上摁起那个熟悉的号码。平日里,他喜欢晚饭后与儿子电话聊天。

“姨父非常高兴:‘通了’!”回忆3月9日给张建武拨号成功的那一幕,何芳的哥哥何勇,这个身材略胖的男人低着头,红着眼睛,“姨父,那时候,真的,一下就两眼放光了。”

尝试打电话的还有张建武的好友徐飞。当听人说张建武在失联航班上,他一度恼怒“怎能开这玩笑”。直到好友根据公布的乘客信息,向徐飞核对张的生日,他愣住了。

拨号的时候,徐飞也听到了“嘟嘟”平缓的连接声,“通了!”

听筒那头,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女声,对方几乎说不出话。那是李图。张希福和徐飞猛然意识到,张建武有两部手机,接通的,是留在家中的那一部。

能做的只有等待

如果这是一场风暴,对于乘客家属而言,北京丽都酒店无疑是风暴眼。这里看似风平浪静,但被气旋包围。多数家属能做的,只有一边担心毁灭,一边等待风暴结束。

下榻在这里的家属,有老人,有略显憔悴的年轻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身披老式军大衣。家属休息区门口守着两名保安,一群中外记者被挡在外面。

何芳在3月12日离开丽都酒店,选择与另一朋友飞赴马来西亚,“我觉得有事被马航隐瞒,去马来西亚能更快知道消息。”

他们之前在酒店等到了不少矛盾的消息。比如,马来西亚民航局称有5名乘客没有登机,马航说只有4人,警方则表示所有人均已登机。还有人发现,事实上,马航在失联近6小时后才公布了坏消息。

3月15日中午,马来西亚总理纳吉布亲自召开新闻发布会。何芳认为,谜底马上揭晓了。

“现在,我是全家的信使。”她在微信朋友圈中说,此刻,她血压降低,心突突乱跳。

快入场的时候,她忙给在国内的何勇发了微信:“调查结果听说是劫机,你快刷下新闻。跟姨妈说一声,这是好消息!”

五六分钟后,何勇刷着网页叫起来:“有了有报道了,看到了,是劫机。”

劫机至少比坠海更有一线生机——这几乎是大部分家属的共识。

“人应该还在,但是被劫持了。”何勇告诉刘少萍。他回忆,姨妈的表情顿时柳暗花明,“从原来的抑郁、悲痛转换了一个频道”。

张希福则放声痛哭。这位原本守着电视机哪也不去的老人,听到劫机消息后,情绪如大河决堤般一泻千里。

在这分水岭式的一天,纳吉布承认,MH370最后一次与卫星联络是当地时间3月8日8点11分,客机的系统被人为关闭,客机“折返”或是人蓄意为之。

马来西亚公布了一幅“南北走廊”卫星图。北线从泰国北部穿过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边境,南线从印度尼西亚延伸至南印度洋。两道红色的弧线,立在绿色的陆地和蓝色的大洋之中。飞机据称就在这两道弧线之间。

对于多数家属来说,这是一段“新闻决定心情”的时光。当听说机长被调查,他们兴奋地认为一切或水落石出;一旦听说发现疑似残骸,他们就祈祷“千万不是”。等待的心情如过山车,何芳说,这是让人“在希望中绝望,在绝望中复燃新的希望”。

不过,何芳不得不提前离开马来西亚了。住在丽都的两位老人,不太习惯在酒店饮食起居,血压忽高忽低。

“等到18日。如果18日还没有消息,我们就回家。”何芳告诉他们。

3月17日傍晚,何芳来到了表弟9天前出发的吉隆坡国际机场。飞机重走张建武的航线,顺利穿过此前MH370失联的天空。第二天凌晨1点,回到丽都酒店的何芳发现,两位老人还在床边坐着。

“回来这么晚也不打个电话,急死俺了!”刘少萍松了一口气,“有消息没?”

“没什么进展,睡吧。”她如实相告。

在马来西亚目睹政府官员、世界媒体之后,这位乘客家属在朋友圈更新了状态:“MH370事件,已经成为人类历史上的一个事件。每个人都要明白:真相终会大白……”

被通知飞机坠毁

何勇正陪着两位老人聊以后的生活。晚上9点45分,他收到了一条信息,之后对老人说:“我有点不舒服,先上二楼。”

这天是3月24日,老人已回到郑州休养。他们不敢回泌阳县,不敢看见家中张建武的东西。连老母亲也被安置到他处了。

何勇收到的是妹妹转发的一条英文信息。信息说,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你们将会听到马来西亚总理的消息,我们必须接受的证据显示,飞机坠入南印度洋。

“不说,他们一会儿也要知道。”抑制不住情绪的何勇,躲在二楼给何芳发短信。尽管他不敢保证信息100%是真的。

“姐,姐,姐。”收到信息的李图,也给何芳连续发了三个“姐”,“我该怎么办?”

“淡定。”何芳回复。

“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预感?”

“没有。你让人陪着你去丽都酒店就行了。”

何芳没敢给李图打电话。她回忆,打字的方式能隐藏情感,如果直接打电话,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是何芳与李图3月24日晚上的最后一次对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10点。何勇走下楼梯,一言不发地把电视打开。

央视出现了马来西亚的直播画面。纳吉布,这位曾给家属带来劫机“好消息”的总理,打着灰色领带,出现在画面中央。他低头看着讲稿,好几个瞬间,闪光灯把他身后的黑色幕布照成白色。

“英国航空事故调查局得到一个结论,此次失联航班是按照南线飞行的。”纳吉布目视前方,说,航班最后位置是在南部的印度洋,“这是一个非常远的位置,完全超出了任何可能的降落地点。”

老人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何勇的表情变了。

“因此,我们非常深深地悲切和遗憾地告诉大家,根据新的数据分析,MH370航班……”

翻译停了两秒钟。人们都在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在印度洋南部坠毁了。”说出“坠毁”两个字的时候,翻译的语气紧了一下。

三四秒后,屏幕上打出即时新闻的标题:MH370航班确认坠毁。

老人昏了过去。何勇急忙掐着人中,喂着一旁放着的速效救心丸。看完发布会直播的何芳迅速乘车从家里赶来。

丽都酒店二层的家属休息区门前再次挤满了中外记者。一位电视台男记者播报完现场新闻,随即掩面哭泣。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进进出出。每当休息区大门打开,闪光灯就纷纷亮起,有人脸上被罩着衣服抬出来,有人拿包砸向摄像机,“别拍了!别拍了!”警察一边挡着镜头,一边喊着“尊重家属”,护送其离开。

几乎没有家属相信这是真的。大部分家属认为,没有找到飞机残骸,所谓坠毁只是推测。有家属呼吁,找到物证之前,不要停止搜救。

“把500件衣服发给家属们穿上吧,现在是时候了。”有家属提议,第二天穿“祈福T恤”去大使馆门口表达诉求。

何芳不知道李图在丽都酒店怎么样了。印象中,这对年轻夫妇“很黏糊”,即使结婚了,在家人面前还是经常手牵手。此刻,她不敢给李图打电话。

何芳只知道,晚上10点40分,张建武单位的领导问她要心理疏导师的联系方式。她猜测,这可能是为李图准备的。

消息渐渐少了

张建武在飞机上到底遇到了什么,今天,他还没有办法告诉亲人。

MH370失联以后,李图日记本都是空白的。“接到飞机失联的消息,我再也没有心情写下去。”她说。

这位本硕均在郑州学医的女孩,原先在河南一家不错的医院做大夫,2013年春天才来到北京,投奔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这个职业选择令不少人意外。

“体面的工作、亲人的围绕,在我心里都不及与他长久甜蜜的在一起分量重。我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这一期,义无反顾。”作出北上决定的时候,李图这样对自己说。

7年异地的爱情,她为了他才来到这座城市。但此刻,全世界失去了他的消息。

马航失联的报道也在逐渐减少,截至4月3日,一些网站暂停了事件直播。

在张希福看来,有资格出国开会的人都是优秀的。儿子爱看书,中学时代成绩多是年级第一、二名,最差的一次,排到年级第七。家里收藏了张建武从小到大的奖状,有的奖状上的名字还是手写的。

徐飞回忆,张建武爱爬山,爱玩魔兽,为人风趣。

他记得,当年有位不爱学习的男生,被老师安排给张建武做同桌。他俩经常一起去吃饭,一起买磁带、买游戏卡,“张建武觉得,学习成绩不是成为朋友之间的障碍。”

“我唯一骄傲的资本,哪儿去了?”在郑州的亲戚家,张希福放声哭泣,“我的儿子没了,而且,连是怎么没的,我都不知道。”

此前,马来西亚高级别代表团官员已宣布,MH370相关工作由搜索进入打捞阶段。

“在整个事件面前,普通家庭的力量太弱小了。”望着躺在床上的老人,从马来西亚归来的何芳说。

3月28日上午,张希福和刘少萍依然挨着床沿躺着。相隔快1米的距离,他们背对背,沉默,看不到彼此脸上的泪痕。边上的床头柜摆着一袋治疗脑梗塞的西药。

张希福喃喃自语:“我相信政府,相信单位,相信亲戚。但是,如果儿子回不来,我们照顾不好自己,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吗?”

他说,天底下有这么多80后独子家庭,这样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在每个人的身上。

张希福在老家有一栋上世纪80年代盖的二层楼房。从事业单位退休之后,他曾为张建武打工攒些生活费。这个小县城,可能继续是他与妻子、老母亲今后的生活圈。

徐飞打算近期去看望三位老人。在他看来,万一张建武回不来,有关方面给予的纯粹物质赔偿是肤浅的,“我们一帮朋友就可以让他的父母衣食无忧。”

“以后,我们可能只是每年这个时候会想起建武。我们可以逐渐减轻痛苦,但是,他的父母怎么办?”徐飞暂时想到的,是逢年过节多陪陪他们。

在宣布飞机坠落的当晚,徐飞曾给另一好友微信说了坏消息。对方许久没有回复。如果他们可以等回张建武,好友聚会又能继续进行,张希福动手术时将有儿子陪伴,李图会接着写完她的日记。这场不知何时是尽头的生死等待,也可以终结了。

但,等待的风暴还在继续。截至4月3日,各国没有发现客机残骸,所有疑似物都被证实与MH370无关。

徐飞不会忘记,一周前的3月25日0点30分,那声手机提示音划破了深夜的平静。好友迟到的回复让他沉默良久:“啥都不说了,咱又多了一个爸妈。”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人物除张建武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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