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军魂,热血铸就

孙 仁 保

"兄弟们!我们看望你们来了,35年了,我们想你们啦!我们来晚了,请不要责怪亲人,家里困难。"老兵与烈士的对话,令我149师三千退役将士潸然泪下。也勾起我对35年前的血雨腥风战场经历的回忆。

一 、 出 征

“冲——锋,冲——锋”,随着飞速旋转的车轮与铁轨磨擦发出的轰鸣,军列向着南疆飞驰。

“中共的一支王牌部队正在向前线挺进,其部队主力目前正在昆明下火车”。收音机里,当时的苏联电台向全世界介绍着我部;

这支原隶属中共第18军的部队,曾转战千里、累建战功;

她曾横渡长江、金沙江、雅鲁藏布江;

她脚踏西玛拉雅,俯视世界屋脊;

昌都战役、和平进军西藏是她的成名之作。

她驻扎之地,人称八一新村;

她换防,奉送给人民一座八一新城;

她能攻、善守,精于穿插;

她攻如猛虎,守若泰山,穿插迂回如影似箭;

她给她的对手的选项有三:投降,被歼,赶快逃命。

六二年曾有人不信,于是,他们把鼻尖对鼻尖,刀尖对刀尖的心理对峙,升格为炮弹与子弹的巅峰对决;

她轻取对手的徒劳抵抗,无视麦克马洪,活生生地把对手赶回到中共认可的国界线另一侧;

她此次南进,必将以虎狼般的凶狠,勇猛挺进,势不可挡。

随后,美利坚的电台更是直呼:她定将横扫黄莲,无敌沙巴。

但是,曾经决胜奠边府、赶走美利坚,刚刚兵践金边、蹄踏吴哥、黄粱美梦正酣、自恃“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的劲旅,岂肯俯首称臣。

于是十七年前的一幕,在越北山岳丛林再现,149单挑316A,如期展开。

两支劲旅虎狼般的撕咬步步艰辛,伏击与反伏击,攻击与反攻击、阻击与突破、出击与防守、穿插与反穿插。

每一着都是智慧与智慧的较量,肉体的嘶咬与热血的流淌,直至中央军委发布命令:“已达目的,班师回国”。

值得玩味的是,当年对印作战,张国华司令员称我部为419,对越作战,老作家徐怀中称我部为941,而我们在作自我介绍时,总是挺着胸脯,大声地说:“1—4—9”。我们的对手听到这一番号时,显然是闻风丧胆,大有就要死(914)的恐惧。

二、 受 命

三月一日,连续的摩托化开进,时走时停,闭灯驾驶、引导前进,过小桥、择便道,轮番交替,眼皮子总想往一块粘,好在连长王正总是清醒着,不时拧拧我的耳朵,拍拍我的后背。

突然,来了精神。站在路边的团张副参谋长向我们发出停车手势,随即直接向我连下达作战命令:“前方约七公里处,一片竹林,竹林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有便道进入,主公路向右拐。切记,你连千万不要向右拐,要离开公路干线,直接穿过竹林并迅速展开、占领阵地,对前方山垭口的越军坦克实施毁灭性的打击,绝不能放过一辆敌军坦克。”

“是,保证完成任务。”连长王正挺直身板有力地回答 。

我连以最快的速度全速前进,只几分钟时间,我提醒连长:“可能到了。”

连长问:“行驶了多少公里?”

我回答:“大约在两点四至两点里五公里之间。”

尽管当兵已有八、九个年头,我驾驶的那辆苏式六三嗄嘶仍然比我的年龄还要年长十四个月,尽管里程表没有归零功能,但它的精确度还是达到百米以内。

v “上级命令说大约七公里”。连长说。

“这里的地形地貌与上级命令所述基本吻合,如果竹林前是开阔地,开阔地前是山垭口,那么,毫无疑问,阵地就是这里。”我回答。

连长在犹豫片刻后作出决心:“看看再说”。下车后手一挥:“指挥组———”。

我们一行七人,猫着腰穿过竹林,一片开阔地展现在眼前,能看到身后右侧的公路向右前方延伸、向左、再向左划出一个大大的半弧,向前方的山垭口通去。

据此,连长给出结论:“这里就是上级指定的炮阵地。”

开阔地上,三、四米大口颈的弹坑很多,显示这是之前我军炮火准备留下的烙印。

巨大的开阔地,一片死寂,雅雀无声,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作为军人,在这种情况下,要做出某种决定,确实太难。

我们紧张地、静静地观察着态势的变化,连喘气的声音,相护都能听到。

随行的王副营长终于沉不住气了,再一次提醒道:“王连长,上级命令我们立即占领阵地(言下之意,你为什么还不立即占领阵呢)。”我们连长沉没无语,决择维艰。

我理解连长此时心态,便用胳肢拐碰碰连长,又用右手食指向左侧的炮弹坑点了点,连长迅即窜入左侧的弹坑,我随后跟进。

建议连长:“你设法躲开任何人,以免他们干扰您的决心。”

连长说:“没办法,他们很快就会跟过来的。”

“没关系,我来牵制他们,不让他们接近你。”

显然,连长大有战场得知音的感觉。战友,那是一个把生命捆绑在一起的缩写。我们不分官大兵小,为了胜利,我们都得用心作战,为了生命,我们力争万无一失。

记得在开赴前线最后一次支委扩大会议上,支部书记、指导员宣布给全体与会人员总共二十分钟发言时间。

我抢先第一个发言:“我是中国公民,我是中国军人,我是中共党员,当我的祖国、人民需要我时,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后来发言者所述尽管不尽相同,但所有人的结束语都是——“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最后一个发言的是支部副书记、连长王正:“有你们,我有必胜的信念,有我王正,你们有为人民立功的机会!”

我们把热血战友的作战热情调整到沸点。官兵一心,那是胜利的保证。

连长“引领”着我们在一个又一个弹坑里周旋着,我再也没有给任何人动摇连长决心的机会。

大约沉寂半小时后,开阔地远方边缘的山坡上响起了枪声,而且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激烈,敌我双方射击后飘起的蓝色烟雾告诉人们,这里的战斗很激烈。

经过大约三、四十分钟的激战之后,从望远镜中可以看到,我步兵分队成多路不规则的纵队,挎着枪、扛着枪而不是端着枪向山垭口挺进。

此时,连长大声发出命令:“占领阵地——”。在此之前,我己不动声色地迂回到距我火炮最近的方位。我大声复诵到:“是:占领阵地——。”

随后,经原路穿越竹林,向早已站在车头的一炮车驾驶员发出口令:“向后传,占领阵地。”

“ 向后传,占领阵地”的口令在迅速地传诵着,我驾驶着六炮车,第一个穿过竹林,一百八十度调头后占领阵地左侧,炮口指向山垭口,机敏的一炮车驾驶员吴顺记占领着阵地右侧,其余各炮依次就位。

就在我们还未构筑好工事时,无线电台传来我前进侦察组的侦察报告:“我军在???高地缴获敌军火炮三门,其中有一门火炮炮堂里还有一枚没有发射的炮弹,敌炮的射击诸元是:纵座标?????,横座标?????。”侦察班计算兵马殿英快于连长得出结论,指着地图向连长报告:“在这里。”

连长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自信的坏笑:“阁老子,跟额来这一套,额聪明着呢!”(额:我,陕西口音)原来,不知在什么时候,越军早已把装有实弹的炮口指向我们刚刚占领的阵地,就等我们到来,按下发射扳机就行了,他们早就在守株待兔。

那个开阔地是一个十分理想的炮兵阵地,特别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优良的加农炮炮阵地,在周围数十平方公里范围内,在那大山深处、沟壑纵横的丛林地带,那可是绝无仅有的。

所以,敌军料定我军必选该地块作炮兵阵地,而我军指挥官又无可选择地用它做加农炮炮阵地,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只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王正略胜一筹罢了。

如果我连机械地执行命令,一开始就占领阵地,敌人的炮兵得到情报,后果那将是毁灭性的。

而王正连长后来也解释: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是反坦克,不见鬼子不挂弦,是老百姓都懂得的道理,过早地暴露自己,这是兵家之大忌。

三 、 攻 击

根据上级指示,我连执行了“一小时持续射”的命令。

其实,我们从上午断断续续一直打到天黑,当得到‘停止射击’的命令时,我转身才发现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黑了,而回过头来,阵地上仍似灯火辉煌。那是因为射击时间过长,发射炮弹太多,炮膛、炮管都烧红了的原故。

当晚口令是: 老牛——,回令:拉破车——。怪怪的,老牛拉破车 。

还在我方射击间歇期间,越方似百姓着装的近百人员在大声喊叫后要求走出山洞,遭到我指挥官的严词拒绝,并明确表示:“未经批准,任何理由,任何人走出洞外,都将被视为越方军事人员”。

此举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杜绝了越军方人员化装平民对我袭击的可能性。但也给我军夜间警卫带来很大压力。

没办法,战场纪律必须无条件服从。保护平民是我军铁的纪律。

四 、 突 破 封 锁 线

次日(三月二日),上级向我连下达作战命令:“我主力部队正与越军激战,但后续增援部队前进通道被敌人封锁,对面(外约姆河东侧)山上的敌人躲在掩蔽工事里用机枪向我扫射,我步兵部队拿他们毫无办法。现命令你连:立即、快速前进,将对面山上的敌人彻底消灭,为我大部队前进扫清道路。”

我心里骂道:“这哪里是作战,分明是让我们前往送死,本该由坦克完成的任务,竟然要用我们汽车牵引着火炮去完成,哪有这样的战术?

“这些老革命(其实我当时用的不是‘革命’这个词,用什么词大家可以想象得到,今天我用‘革命’一词来表述,显然是出于对值得我们尊敬的老首长们的敬意),为了民族与祖国,他们连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当然也会为了胜利而不惜我们的生命,哪怕我们是他的同胞兄弟。”

不过,根据他们的一贯作风,我断定,此时此刻,他们可能比我更靠近前沿,更接近敌人,也更危险,这是他们根据战场情况所能作出的、不得不作出的最佳作战方案。

战后,师侦察连长万长寿披露,面对敌人机枪的封锁,师前指曾设想多种方案,师一号首长不停地在指挥所里踱步,就是不表态。最后还是由战前刚刚就任付师长的原炮兵团团长、炮兵专家韩志刚一锤定音——“加农炮上。”一号发话——"立即执行。"

当然,骂归骂,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我没有、也不可能把我的不悦情绪表露在脸上。

连长用洪亮的声音向全连下达作战方案:“战斗打响后,各炮长自行指挥,任何人不得怠战,必须保持最强火力。”

命令:“按一至六炮的序列全速前进!”

我纳闷:自进入战区后,他一直用我驾驶的六炮车当指挥车,这次他一反常态,让我守尾,令人十分不解。

我们撤出阵地,沿公路主干线,高速度地前进着,不久,就听到了敌我双方进行激烈的交火声,偶尔也有跳弹飞来,驾驶着牵引车前进着的我们,着实有种被动挨打的滋味,越向前方,战斗越激烈。

很快,有牵引车驾驶员为水箱加水了,我超越后,又有人发出让行手势。在两车都在向前行驶的状态下,经询问,答复是:水箱温度过高。

为了保证有足够的兵力到达作战区域,我招呼到:“稳定车速,努力跟进。”

常识告诉我,如果不能保证2/3的火炮到达指定位置,即使不被敌人消灭,军事法庭也会等着我们。

于是,我使用轻松的、愉悦的、调侃的、甚至是嘻嘻哈哈的语调,在行进中做起了战场鼓动工作,说实在的,当时我真有点担心,“水温高”会成为传染病。

在超越第三台牵引车时,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政工首长要求下车,我说:“他们很快就会跟进的。”

政工首长说∶“我必须坚守我的位置。”

停车后,政工首长下了车,而换上来的是副连长佘金礼,他上车后就来了一句:“搞,给我往前搞。”

显然,他用这句极不规范的言辞,目的是想以此来缓解我战场的紧张压力,我当然理解领导意图,也跟着回敬了一句:“搞,有你在边上,什么我都敢搞。”

我们轻快地交谈着,战场紧张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就在我车前行时,被我超越的三台车竟然全部入列。此时,我的心情别提多高兴了,这是完成任务的首要的、必要的、基本的条件啊!

显然,我的连续超越实际上起到了鼓舞士气、冲锋在前的效果(不知道谁作出的规定,共产党员必须冲锋在前,退却在后,战友们对党的政策太清楚了,也许,他们在心里喊着:让共产党员先走)。看我超车后,他们也都不甘落后地跟了上来。

作为战场军人,情绪调整得当,稍许的怯怯会很容易被引导到英勇无畏的轨道上来的。

前方敌人的射击越来越激烈,我又一时无法入列,于是,我索性加大油门,向前高速超越行驶,副连长也向右侧前行的驾驶员们发出加速前进的手势,并督促他们:“快,快,快!”当然,有时也刻意同驾驶员们调侃、挪谕,以缓解驾驶员们初次上战场的压力。

很快,我们与连长乘坐的指挥车(1炮车)并行并成超越态势,连长大声吼叫着什么。敌我双方的射击声、子弹飞行声、还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响作一片,我根本听不清连长在吼什么。

于是问副连长:“连长吼什么?”

副连长回答:“不管他,加油,加油,快,快加油。”

终于,我们冲过了敌人的第一道封锁线,进入了敌人的射击死角,为后续火炮留有足够停放空间后,我们停了下来,等待命令。

此时跑上来的连长,黑着脸,冲着副连长大发雷霆:“我俩都在前面,万一‘熄火了’,这个仗还打不打,这个连队还要不要?从现在开始,你离我最少要间隔三台车。”

我们连长真霸道,好像冲在前面的权利只属于他,在他牺牲之前,副连长没有冲在前面的权利。

连长话音未落,副连长趁机溜之大吉,惹不起躲得起,一走了之。

我知道,连长的批评当然是非常正确的,但副连长为了胜利主动向前冲的不怕死的勇敢精神更是深深地感染了我,感动着我。

如果不得不再次上战场的话,有佘副连长在身旁,那绝对是战场幸事,起码你有战胜对手的勇气和一往无前的精神。

稍后,连长向通讯员发出:“拉大车距,快速通过”的命令。

坐上我车的连长,并没有因为我刚才的快速强行超车而迁怒于我,必竟,冲在前面是军人的天性,是勇敢的、不怕死的表现,这是优秀军人的最基本素养。

起步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挺进,连长来了句“你车的动力比吴顺记的好。”

显然,他也是要努力让我轻松起来。后来吴顺记告诉我,就在我对他实施超车和超越后,站在汽车脚踏板上的连长,不止一次地缩回驾驶室,用左拳捶打他的背部,并说:“快,快,快加油,你不加油,你怕死?再不加油老子枪毙了你!”

吴顺记甚至说:“如果连长会开车,或者有驾驶员顶替,他不把我枪毙了,也会把我踹下车的。实际上,我的油门一直是踩到底的,再快也不能满足那种环境啊,上坡行驶,又牵引着火炮,本来就是小马拉大车,我怎么能跑得快?”

其实,老吴是个很了不起的战地驾驶员,能驾驶1炮车,本身就说明他的军事素养和驾驶技术以及心理素质都属于本单位一流,否则,1炮车驾驶员的位置你连想都不用想。9连1炮车驾驶员就是由驾驶班长老滕亲自担任。

滕班长曾两次上前线,他以比我们多上一次战场引为自豪,而我们总是调侃:首战不及格,二次补考。滕班长因此荣立战功并提前晋级。由此不难看出,1炮车驾驶员的位置多么重要。

在班长副班长离岗期间,1炮车驾驶员就是当然的领导者,因此,1炮车驾驶员事实上还是整个驾驶班的灵魂人物。

老吴同志委屈啊!不过,战后连长还因此特意向老吴作了道歉,并嘉奖了老吴(当然,我为老吴说了不少公道话)。

五、 顶 着 炮 袭 硬 上

随着我们的挺进,敌人的炮弹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呼啸而来又不去的,就砸在我们车前车后。

就在我根据敌人炮弹呼啸的声音判断是加速还是减速的时候,一颗炮弹发出恒定不变的尖叫声,向我们逼近,逼近,再逼近。根据判断:敌炮弹飞行弹道偏低,我当机立断,紧急刹车。“啪",炮弹砸在我们车前面大约五米远的地方,气浪掀起路面少许尘埃,一个盘口大的痕迹魔术般地出现了。

谢天谢地,一颗哑弹。紧接着,第二个炮弹呼啸着落在我的车后,就在我准备起步时,又一颗炮弹落在我前方大约二十米不到的地方。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此时竟然有位步兵战友向我发出禁止通行的手势,迅即在哑弹入土的地方画了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圆圆的圈。

直到今天,始终没有弄明白,我步兵战友在地面画圆圈用的白色粉末是石灰?是滑石粉?控或就是炊事员用来做馒头用面粉。有哪战友能给出权威的、正确的答案?

为了避开哑弹,我牵引着火炮在公路上以划龙的方式前进着,当年学开车时,因“划龙”,没少挨师傅陈华东臭骂,没想到这个“划龙”的技术,竟然用在战场上了。

后来,战友们议论越军多枚炮弹未爆炸时,一种观点认为:越军使用的是我军援助的炮弹,而这些炮弹都是在我国“文革”时期生产的,因为质量问题而没有爆炸。

但这种观点很快被另一个战友否定,他说:“我们在前线占领敌军的阵地后,缴获到了越军的火炮,但在越军的炮阵地上,我们发现了大量的炮弹筒,还有不少引信,却少了不少防潮盖,说明敌人在向我们发射炮弹时,有很多炮弹根本就没有安装引信,甚至连防潮盖都没来得及卸下就发射了。”

由此不难看出,我先头部队进攻的多么神速。正是他们置自身生死于度外,英勇顽强,快速进击,使得敌人落荒而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然,他们为此作出的牺牲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这种牺牲,那可是真真切切的啊!从投入战斗,到夺取沙巴,上级给我师的时间太短,我主攻部队几乎到了分秒必争之地步。

为了全局,他们不顾一切,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命令如山,什么叫视死如归。我步兵战友,英雄啊!

六 . 两 军 对 垒

就在我们艰难前进时,突然我发现公路左侧一个掩蔽工事里,敌军向背后、也就是公路路面扔手榴。手榴弹冒着蓝烟,翻着筋头,在车前横飞。

就在我准备利用敌人两次投弹间隙穿过时,我步兵战友又一次向我发出禁止通行的手势,我不得不原地等待。

大约离我车保险杠五、六米远的前方,敌手榴弹冒着蓝烟,一颗又一颗地向公路右侧横飞,路面上稀疏地有我军几名士兵,将敌人的手榴弹捡起又扔回原方向,落入深壑爆炸。

很显然,扔手榴弹的越军不够专业,没有掌握手榴弹延爆特性,为我军把手榴弹扔回去留足了时间。

有人说:扔手榴弹的越军够种,我说:“愚蠢至极,一个连保存身己都不会的人,谈何军人?谈何够种,纯傻蛋一个。”

很快,我一位军官,右手握着手枪,左手攥着一士兵腰后的武装带,左臂伸直,便于士兵射击。拉住,以防士兵滑入公路下方,落入深壑。

该士兵就在似站稳未站稳的档间,向公路下方“嗵嗵”连放几枪后退回原处。再次被军官推向前方,连放几枪后又退回原处。如此往复三四次,其中有一次,越军的手榴弹竟然砸到该士兵胸部又弹了回去,落入公路下方爆炸。

就在敌我僵持不下之际,一名我步兵战士,如同猫儿发现老鼠巢穴一般扑倒在敌人工事上部,用右手拉开自己的战友和军官,随即做了个后拉动作,多股蓝色烟雾冉冉升起,大约在停顿两秒钟后,他将冒着烟的“家什”向前推出。

霎时,“嘭”的一声,泥土伴着蓝烟横飞,原本卧在地面的他,就着烟雾,一个鲛龙翻身溜下路沿,“嘭嘭”两声枪响,他旋即来到军官面前,伸出三根指头:“三个敌人,全部消灭。”

接着,他又疾转身回到刚刚卧倒的地方,弯腰捡起一根大约不足两米长的绳索,嘴里嘟噜了一句:“妈的,我的被包绳没有了。”

令人佩服的是,这名战士从卧倒开始,到把自己炸断了的被包绳捡起又甩回地面结束,前后耗时也就十来秒钟。

凭我的判断,该军人极可能是一名班长、或者是副班长、或者战斗小组组长,至少,他的军龄超过两年。

他能把多枚手榴弹用被包绳捆扎、拉开拉环后延迟两秒多时间、把整捆的手榴弹悬挂在敌人射击工事洞口瞬间爆炸、似鮫龙入海般进入敌人工事、抵近开枪消灭两名敌军,旋即报告战况,一气呵成,快速而不紊乱,紧张而不慌张,果敢,利索,非职业军人不能如此,着实令人敬佩!

三十多年来,这一幕我始终不能忘记,他可能是我149师445团的,也可能是446团的士兵。

不知道当年炸毁敌人暗堡的战友后来怎样?立功了吗?现在何处?身体还好吗?

当然,还有那几位把敌人的手榴弹捡起来又扔回去的战友,是你们的机智、勇敢、不怕牺牲,为我“八一”军旗增辉不少。

事实上,敌人扔手榴弹时,他们迅速跑开完全符合战术要求,任何人都无权指责,但对于整个战斗结果绝对大不一样。

手榴弹在路面爆炸,对于坐在驾驶室的我们和车上乘员,其杀伤力不言而喻。这几位战友,你们今在何方?

你们把生的保障送给不曾相识的战友,把死亡的风险留给自己承担。那么沉着,那么有条不紊,临危不惧。

为了民族与祖国,你们做了我们该做的、能作的一切,你们伟大啊!如果能见到你们,我一定给你们行举手军礼。

前进,前进,我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着。但前方的路,又被敌军封锁着。好在我们选择到了一个刚好处于敌军射击死角的位置,但我步 兵战友仍艰难地前行着,他们匍匐着前进,占据着公路右侧大半幅路面。

公路左侧被敌人死死地封锁着(此时敌人处于仰射状态,机枪对公路右侧匍匐前进着的我士兵几乎没有太大的杀伤力),使得我炮兵分队无法开进,不得不停下来。

看着匍匐着前进、似乎永远没完没了的步兵队伍,我们连长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一向足智多谋的他,一时竟然没有了主张,拿那些争先恐后、匍匐着前进的、潮水般的步兵战友毫无办法。

我突发奇想;“在我连后侧设置调整哨,阻止步兵前进,为我炮兵分队前进腾空路面。”

早被急晕了的连长报怨道:“我能阻止得了?”

“争取上级支持。”我说到。

连长豁然开朗,快速向我连后侧跑去。

很快,我所在路段步兵战友渐渐少了下来,我开始松了一口气,同身边的一位小战士聊起了天,这是一个芜湖籍士兵,战前由浙江某部补充到前线,姓张名勇,与我算是半个同乡(我是安徽无为人,无为当时还不属于芜湖市),在前线,遇到家乡人,当然格外亲。

小战友把我这个老老乡看得也很亲,我们谈得很是投机,我拿出烟盒,递过去一支,他不抽,说是:“抽烟不好。”

我点燃一支吸起来,他看我吸着香烟,说道:“我也来一支,还不知明天怎样呢。”

于是,我递过去一支烟,并帮助点火,小战友刚吸了一口,就呛着咳嗽起来。

没想到,这支烟差点让我永远也回不了我的袓国,就在给张勇点烟的档口,一颗炮弹呼啸而来,由于因点烟分散了注意力,当我意识到炮弹来袭时,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选择恰当应对措施了。

爆炸声,震撼力,炸飞的泥土,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别传送到我的双耳,头顶,震撼着我的肺腑。

这颗炮弹在距我脑袋后侧山坡上方大约不足两米远的地方爆炸了,如果向右偏一米,极可能在我的后脑勺和山体之间挤出一条通道而落在我脚后根处,若不是一米,而是一点一米,其引信极可能与我的脑袋来一个亲密接吻……

死神与我不是擦肩而过,而是擦着头皮横飞,我赶紧用双手覆盖着头部,但手背被砸的实在受不了。

我匐下身来,准备钻到汽车底下去,原本与汽车大箱很近的我,竟然到不了汽车底部,因为战友们在我的胸前叠罗汉般地叠加了好几层,而后背又是承受打击能力很弱的部位。

于是,我只好用力站立起来,恢复原状,使自己的脑袋、后背紧紧地贴在山壁上,任由落下来的泥土顺着山坡潮水般地涌来、覆盖、掩埋。

尽管衣服里面弄了不少泥土,但后来的泥土被先到的泥土缓冲了一下,疼痛竟然减轻了不少,结果,我毫发无损,只是两只手背卫生极不合格。

我不得不佩服我们的对手,这颗远道而来的炮弹,它的射击,距离误差为零,左右误差不超过一米,而这在远距离射击时,是根本无需修正、也是无法修正的,他们的射击做到了零误差,做到了极致。

显见,敌316A师的炮兵技术还真和我149师加农炮1连的炮兵技术有一比。记得我连在一次实弹射击比赛中。以三发两中并列冠军,小瞄准手硬是哭着不领奖,。原因是运动坦克靶上两个洞靠得太近,其中还有一个是椭圆形。非得要裁判官解释,一颗炮弹为什么能打出椭圆形的洞。最后弄得裁判下不了台。

原本在连队后部阻止步兵前行的连长,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前方去了,从前方侦察回来后向我宣布作战步骤:“前面公路差不多很快清空,再过三分钟,我们向前机动。”

随即命令通讯员:“通知各驾驶员,拉大车距,快速通过。”我补充道:“通知驾驶员,靠右侧行驶,任何情况下,不得占用公路中心线停车,防止车辆受损堵塞公路。”

七 、 再 过 封 锁 线

“出发!”连长眼睛盯着腕上的表,发出命令。早已准备好了的牵引车,发动机狂吼着向前窜出,拐过山嘴,我拼命加大油门,向前猛冲。

意料中的情况出现了,回过神来的敌人拼命地、发疯般地用机枪扫射着,几乎有十足的信心、把握,将我们消灭在这里。

就在我把油门踩到底,同敌军的机枪子弹拼速度时,坐在车上的炮手们拼命地捶打着驾驶室顶部,老掉牙的驾驶室顶,只剩下一层铁皮,我和连长如同坐在被敲打着的鼓里一般,头顶被不停地、狠命地拍打着、发出雷鸣般的响声,他们争先恐后地、不停地大喊,“停车!停车!快停车!”

我此时哪里会放松一点点油门,敌人呼啸着飞行的子弹“嗖、嗖”声告诉我,子弹打在我的车后,此时停车,就是死亡,于是,我踩着油门,同敌人的机枪子弹拼速度。

终于,熬过了最危险路段,敌人放弃了对我的追杀、扫射。绕过一个山嘴,为后续车辆留足足够的空间后,停下车来。

我思忖着:你“发言”完了,该我“发言”了。我在认真地观察、分析着对手。

此时一位炮手问我:“刚才我们拼命喊你停车,你为什么不停车,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敌人的机枪子弹就擦着我们车的后挡板雨点般地打在公路右侧的山壁上,我们每前进一点,敌人的子弹就跟进一点,子弹差一点点就打到车里来了。”

我说道:“我们前进着,是运动目标,一但停下,我们就是死靶子,你们想活,我还不愿死呢。”

“ 敌军射手的枪法确实很准,但军事常识太差,在向我们扫射时,没有打提前量,如果敌人不是瞄准我们打,而是在我们前方提前六、七米处打拦阻射击,守株待兔,兄弟!你、我的麻烦就大了。”

炮手们看我说的有道理,深深为刚才要求停车的举动后怕着。实事求是地说,连长的黙许、信任、不干涉,是我能够果敢、大胆应对的前提。

在如此万分危急的关头,连长能一言不发,足见其大将风度,以及对部属的了解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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