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抗战岁月 顾少俊 – 铁血网

回眸抗战岁月 顾少俊


回眸抗战岁月

---------访抗战老兵徐世椿

顾少俊

抗战老兵徐世椿,今年95岁,1937年从军,参加过徐州会战,后在中央航校毕业,成为中国空军中精英中的精英,后却遭囹圄之灾,和叶挺将军关在一处,直至抗战结束。徐老一生可谓跌宕起伏,颇有传奇色彩。近期,笔者在泰州一间普通的平房里见到了徐老。老人思路清晰,耳聪目明。他精通俄语、英语、日语,还会用电脑。

在此次拜访中,徐老讲述了他的经历和感悟。

少年岁月

1920年3月,徐世椿出身于安徽芜湖一个富有家庭。徐世椿的父亲做过县官,饱读诗书,深明大义。在这样的家庭,徐世椿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六岁开始,被家人送到法国人办的一所公办教会小学读书。他天资聪慧,各科都很优秀。

“9.18”事变爆发后,12岁的徐世椿每个星期天都上街宣传抗日,贴抗日标语,唱抗日歌曲,表演街头剧,召唤民众积极抗日。

说起往事,当年演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的情形又浮上心头。

一个老爷爷和一个孙女从东北流浪到安徽,老爷爷拉琴,孙女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长城外是我的故乡》等一首首怀恋家乡的歌曲。小女孩唱不动了,老爷爷就开始说台词,控诉日军的暴行.然后,老爷爷抱拳向四面观众说:“我们是东北人,这姑娘是我亲孙女!我们的家乡沦陷了,逃亡到关内来。没吃、没喝呀!她是饿的……”

老人接着又操琴,又要小姑娘唱下去。但姑娘因饥饿过甚,不能成声。

老爷爷怒了,拿起皮鞭要打女孩,这时,一个小男孩走上去:“老爷爷!放下你的鞭子,你孙女唱不动了,我来唱。”

小男孩唱好后接着向周围人讲:“东北让日本人占了,东北的老百姓逃亡、流浪,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凄惨啊!”那小女孩接着诉苦……

一时间,全场情绪激昂,人声鼎沸,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抵制日货!”……口号声震天动地。

最后,老爷爷起头带领全场的人一起高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剧中的那个小男孩,就是当年的徐世椿。

从1931年“9.18”事变到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徐世椿的每一个星期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1937年,全国人民共赴国难,积极抗战。

徐世椿的两个哥哥先后走上从军报国之路,大哥徐世栋在马文魁的西北军,二哥徐世桃是蒋纬国的青年军100师的坦克手。

当时徐世椿虽已考入上海法国人办的雷斯特高级工业职业学校,但当广西部队来招兵时,徐世椿救国心切,毅然参军,部队番号是第七军第171师。部队首长见他有文化,又会唱歌,让他到师部的战地服务团,和20多个年轻人在一起,做收集情报、战斗动员等工作。

龙炕阻击

徐老说:“徐州会战的帷幕拉开了。1938年初,我们部队接到命令,开赴安徽龙炕镇阻击北进蚌埠的日军。部队装备很差,一个连只有几十支枪,刚入伍的只有大刀,长矛、手榴弹。我们几个青年虽然在师部工作,也没有枪,每人发2颗手榴弹。

“一天,我们战地服务团的青年们在下面一个团里唱歌、宣传。士兵们边修工事,边和我们说笑。团长忙着指挥战士们构筑工事,仅半天功夫,战壕、交通壕纵横交错,互相通连。那团长说:‘鬼子炮火很猛,把工事修牢一点,可以减少部队伤亡。’

“傍晚,战斗打响,日军的炮弹铺天盖地,枪炮声不绝于耳。战斗整整打了一夜。第一天还高高兴兴和我们说话的团长、副团长战死,部队伤亡特别大,一个营长在代理团长指挥。

“早上,经过一场惨烈的白刃战,刚刚打退日军的一次进攻,战壕里的战友已不多了,而且大多带伤。远处日军阵地上升起了一个大的气球,气球下面吊一个篮子,篮子里坐2个日军,一个用望远镜观察我方阵地,一个日本兵用旗子在指挥,只见那日本兵的旗子指哪儿,日军的炮弹就下雨似地往哪儿打。我们没有高射机枪打气球,步枪的射程又够不到,对他们无可奈何。

“那时我就想,如果我们有一支空军多好啊!

“日军炮击停止后,代理团长对我说:‘趁敌人步兵还没有上来,你带师部的人撤下去,把我们这里的情况告诉师长,阵地可能守不住了,我是军人,决定与阵地共存亡。’

“再到这个团的房地时,没有见到一个熟识的面孔。听接防的战士说,原来那个团的战士已全部阵亡。”

血战宿县

徐世椿随部队撤到安徽宿县。

台儿庄战役,痛歼矶谷师团,战役辉煌,中外震惊。日本大本营气急交加,组织了一个“大本营派遣班指挥所”,筹调23个师团,约60万人,并配以几百架飞机,企图围歼我集结在徐州地区的部队。为避免不利形势,保存有生力量,我军决定向皖豫边界山区急速转进。

1938年4月,驻防在安徽宿县的第7军171师和川军某部的三个师接到上峰指令,阻击南线日军北进,为徐州地区中国军队的西移争取宝贵时间,打破日军南北会合围歼中国军队的阴谋。

徐世椿所在的师负责守西门,川军的三个师分别守东门、南门、北门。

宿县,皖北古城,水陆交通发达,为舟车汇聚之地,是一个军事重镇。

大战前一天晚上,北风呼啸。杨师长在城楼上,远望日军阵地上点起的一堆堆篝火,像一条长蛇连绵不断。估计围困宿县的日军不下万人,并有大量重武器。日军攻宿县志在必得。

拂晓,日军向四个城门同时发起猛烈进攻,疯狂的日机肆意低空轰炸,枪炮声急如暴雨。各部队殊死抵抗。川军的装备极差,枪是土造的“单打一”的猎枪,手榴弹一炸分开两瓣。在日军的重炮前,这样的装备与烧火棍、土块无异。

日军的大炮很快炸开东门的一段城墙,日军从炸开的城墙缺口鼓噪而上,川军的火力无法压制冲上来的日军。防守东门的川军师长手提大刀带领士兵和蜂拥而上的日军展开白刃战。双方死伤惨重,死尸和重伤的士兵填满了炸塌的城墙缺口。日军踩着死尸和半死的人继续进攻,双方人员不断倒下,鲜血顺着城墙向下流淌。

最终日军攻破东门,师部警卫连100多人全部倒在城楼上,中间也夹杂着不少日军的尸体。川军师长孤身一人身退到城楼边,三面是日军,后面是城墙。那川军师长浑身鲜血淋漓,双目圆睁,手握大砍刀,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日军得知他是东门最高指挥官,十几个日军端着刺刀步步紧逼,一个日军军官用汉语说:“中国有句古语,‘识时务为者俊杰。’你是军人,已经尽职了。让你的部下放下武器停止抵抗。退出战斗吧!皇军不会为难你的。”

那师长站在城楼上看城中,烟焰弥漫,一片火海。大势已去,独木难支。宁玉碎,毋瓦全。师长最后看了一眼蓝天、白云,长吸一口气,提着卷口的大砍刀纵身跳下城楼……

徐老说:“失去指挥的川军,有的十几个一群,有的几十个一群与日军展开逐房逐街的争夺战。

“这些川军平时吃不饱,穿不暖。有些人可以说是骨瘦如柴,但他们非常勇敢,视死如归。在拼杀中一个个川军被刺倒,又一批批人冲上去。被炸弹震昏的川军士兵,一旦醒来立即拿着大刀站起来和的日军拼杀;轻伤的、重伤的,只要一息尚存,就战斗不止,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东门失守后,北门、南门相继失守。西门守军处于四面重围之中。日军的炮弹在师部周围炸出一个个弹坑。几颗梨树上刚开的梨花已被炮火烧焦。一股日军涌来,杨俊昌师长率警卫连迎了上去。杨师长远用枪打,近用刀砍,像猛虎一样。师部警卫连的战士都是以一顶十的好身手,只一个回合就砍翻了几十个日军。日军指挥官见此架势料定碰到师部的核心部分了,指挥更多的鬼子围了过来。

拼杀中,杨师长的腿部中弹倒下,几把刺刀刺了过来。警卫连长见师长危险,大吼一声,几个起伏,飞至杨师长身边。围着杨师长的几名日军大惊,挺着刺刀上前阻拦。警卫连长刀风呼呼,当者披靡,转眼间就将围着杨师长的几个日军砍死、砍伤。俯身将杨师长背在背上,退到城墙下的一个掩体里。

杨师长回顾左右,见4000多人的队伍经过两场战斗只剩下几百人了。这位坚强的广西汉子忍不住留下泪水。最终接受警卫连长的建议,杀透重围,撤往蒙城。

杨师长和轻伤员在警卫部队保护下,刚冲出包围圈没走多远,就听到城里传来震耳的爆炸声,随即燃起冲天大火。不愿做俘虏的几百名重伤员拉响手榴弹,引爆弹药库与冲到面前的日军同归于尽。

是役,除东门突围出几百人外,近万名壮士全部战死。

战斗中,徐世椿忙着救护伤员,那些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受伤的、昏迷的,手里都紧握大刀。

后来,蒋介石认为杨俊昌指挥失当,所属部队作战不力,判了他十年徒刑。再后来,他到香港定居了。

航校岁月

1939年,徐世椿所在部队在河南固城县韩家楼村整编。

“杨师长判刑后,参谋长代理师长。代师长姓邱,40多岁,人长得高大帅气,经常和我们一起吃饭。他对我们这一批小青年都很好,对我们在前两次战斗中的表现很满意。对我们部队装备落后,造成的牺牲很痛心。他对我们说:‘部队就要整编了,你们是留在部队参加整编,还是到后方继续学习?其实,抗日战争是一场持久战。打仗也不在乎你们几个,我希望你们到后方继续学习军事知识,学到真本领,报效国家。’我从他话中听出他对我们的期望。

“我于1939年春天,拿着部队的路条、银元、证明到成都报考中央航校。

“十几万人报考,录取287多人,后来在初飞、中飞和高飞中又淘汰了204人。1942年12月,只有83人毕业。

“当时,中国的空军落后,1936年6月之前,国民政府只有14个飞行中队。在两广事变中,蒋介石用重金收买陈济棠的空军,9个中队的飞机飞到南京。同年10月,蒋介石50大寿,全国掀起购机祝寿活动,得到捐款500万元,购得飞机68架。到1937年,全国可用于作战的飞机305架,飞行员3000多人。

“抗战爆发后,中国空军曾与日军血战。但中国空军缺乏再生能力,随着战争的延续,飞行员、飞机的消耗很快。虽然,后来苏联空军志愿队来华参战,缓解了不利形势。但1940年,苏联空军退出中国战区后,整个中国能上天作战的飞机只有几十架,日军飞机在中国领空如入无人之境。蒋介石感到必须重视国内的航校建设。我们学校有俄国、美国教官。一开始,外国教官给我们上课,旁边有翻译。一年后,我们必须能独立听课。”

徐老说,航校在成都郊外,离市区20多里。那地方很少有游人光顾。远处有“游人止步”的水泥牌。学校周围是森林,里面有一排排简陋的房子,分别是食堂、教室、学生宿舍、教师宿舍。

徐老说:“那时我们的宿舍一个单间里住十几个同学,睡的是木头上下床。设施非常简陋。

“当时生活极苦。学员们吃的只有糙米饭和空心菜,菜里面少盐,由于营养不良,训练又艰苦,好多飞行员得了夜盲症,一到晚上就什么都看不见。

“宋美龄是航空委员会秘书长。她经常到航校看望年轻的飞行学员。一开始大家有点怕她,但接触了几次觉得她非常和蔼亲切,主动关心学员们的生活,于是大家你一言、他一语向她诉苦说吃不饱。宋美龄了解情况后马上说,这样不行,十七、八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饭怎能学好飞行本领?立即要求学校改善学员们的伙食。

“我们同学中有宋美龄从沦陷区武汉带过来的孤儿,那些孤儿叫她‘妈咪’。他们告诉我,宋美龄带他们出沦陷区时,一路上怕他们走失,把每个孩子用草绳绑上连起来。有一次,宋美龄在公路上拦车子时说:‘我是蒋夫人,这是我的孩子,带他们一段路吧。’那幕场景令许多难童终身难忘。这些被宋美龄从沦陷区带来的孤儿管宋美龄叫‘妈咪’,我们也跟着叫宋美龄‘妈咪’……那时我们一见到她就高兴。

“宋美龄在我们三期飞行员心中的地位非常高。抗战胜利五十周年时一位三期学员曾组织300华人赴华盛顿看望宋美龄,并在她百岁华诞时给她贺寿。

“在宋美龄的关心下,我们的伙食好多了,每星期都能吃上几次荤菜。但当时物资紧张,只能改善我们学员的伙食。学校其他人员还吃以前的伙食。他们很自觉,我们学员的伙食,他们连汤都不尝一口。另外,在宋美龄的关心下,我们每个月还能领到两块大洋,星期天还能到成都市里买零食带到学校吃。那时一块大洋能买300多斤米。我们在学校吃不饱,可以用零食补充,这样就不会挨饿了。”

徐世椿第一次领到大洋时,心里很高兴。星期天,他和同学一起到成都大街上玩。那时,成都城里混乱不堪,人心浮动,大街上有许多逃难到成都的外地人。

有一群成都的女大学生在大街上唱歌,搞义买。70多年后,徐世椿还记得那歌词,在他家里唱给我听:“先生、小姐买一朵花吧,这是自由之花,买了花,就是救了国家。”那天徐老唱这首歌给我听时,引来周围不少邻居翘首而望、侧耳聆听。徐老学唱得这般凄婉,可以想象,在当年的背景下出自那些芳华正茂的女大学生之口的这歌声,其感染力是怎样的大了。

当年,这歌声让徐世椿想起从宿县撤往蒙城时,一路上看到的弱国子民的血泪;想到自己离家两年多,母亲在家门口守望的形象。徐世椿心一软,把两块大洋都捐了。那一个月,同学把零食分给他吃才让他免了挨饿。

“蒋介石也经常到航校训话。记得刚开学时,他一身戎装,着黑色披风,戴白色手套和宋美龄一起来校。蒋介石在司令台上点名:‘徐世樁[zhuang]’!我立即立正大声向蒋校长报告:‘我不是徐世樁[zhuang],我是徐世椿[chun]!’蒋介石面无表情,仔细看了看名册,重新点名:‘徐世椿!’我立即大声应答:‘到!’宋美龄站在蒋介石旁边,侧身看了看名册,然后冲我点头、笑了笑。宋美龄出生名门,有大家风范,秀外慧中,既有魄力又有魅力。”点完名后,蒋介石就训话。徐世椿至今还记得训话的内容,对国家的忠是大忠,对人民的孝是大孝。并让我们记住黄埔军校的对联: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76年后,徐世椿讲起这一段往事仍然热血沸腾。他说:“我当时心中升起一股要为祖国奉献一切的豪情。同学们的心胸也陡然开朗。”就是这样的豪情支撑着这一批学员为了伟大的祖国能挣脱出灭顶之灾而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在航校的第一个除夕夜,外面成都的老百姓在过除夕夜,爆竹声不断传来,大雪在呼啸的寒风中狂舞。“我们一群小青年在宿舍里想家啊!”

徐老说:“我家是一个大家庭,热闹得很。小时候,我的几个哥哥经常带我到野外玩。我的家乡很美,到了春天,山坡上树木葱郁,开满无名的野花。一片深沉的绿色中,点缀着红、白的野花,让人心醉。家乡的风景美得像图画一样。同学们也你一言、他一语的说着家乡的种种好。”

这时外面忽然飘来一阵歌声,让他们怀恋家乡的话语戛然而止:“雪花飞,飞满天。北风吹透破坎肩,灶上几天没炊烟,没吃、没穿,又饥又寒。挨过艰难困苦的这一天,不做亡国奴,人人争先,打退鬼子,回家过年。”

听到这歌声,宿舍里鸦雀无声,不知是谁开始低声抽泣,紧接着,整个宿舍里的人嚎啕大哭。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国之将亡,家焉何存。不赶走鬼子,哪有家啊!

这些航校的学生出生于国破家亡的中国,他们进校前都接受过很好的教育,有的在前方打过仗,熟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路,爱国的思想已浸透到他们的血液里。这除夕夜,不知从何方传来的歌声,一夜之间催熟了他们,激励他们努力学习,杀敌报国。

勤学苦练

徐世椿的第一个教练是何世萱。何老师20多岁,矮矮的个子,为人很和气,还没有成家,是他带徐世椿第一次上蓝天的。几个月后,何老师在带另一个同学上天时,飞机突然空中停车。何老师和这个同学出事了。当时,飞机质量差,经常出事,但在爱国心的支撑下,师生们毫不畏惧。

徐世椿说:“老师们都很年轻,平时和我们有说有笑。那些外国教练,平时看到我们也主动‘嗨!嗨!’地和我们打招呼。俄国教练的手特别大,看到我们老远就伸出手,要和我们握手,然后悄悄用力,看到我们疼的样子,哈哈大笑,拍拍我们的肩膀,非常亲切。星期天,住在学校里的教练还把我们带到家里,烧上几个菜,改善我们伙食。但训练时非常严格,有时一个小动作不规范,都必须重来,直至合乎要求为止。在课堂上,无论国内、国外教练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点都不留情面。”

当时教官组长是赵增熊,他是江苏常州嘉泽镇人,1933年11月毕业于黄埔军校第8期。毕业后分到铁道兵团训练大队任少尉排长。一年以后,他到交通兵团坦克训练班学开汽车、坦克。学成后分在战车营1连任中尉排长从事培养学员工作。长官见他文化水平高,天赋又好,推荐他报考中央航校。他顺利通过考试,先在河南洛阳学初飞;后到笕桥航校学中飞;昆明巫家坝学高飞。航校毕业后,分到侦察13中队。这期间,赵赠熊开过侦察机,出色完成过上级交给他各种侦察任务;开过轰炸机和战友们一起与日寇血战长空。因表现出色,成都中央航校招收第三期学员时,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赵赠熊调至四川成都,当了飞行教官。有一次,蒋介石听了他的课,见他理论知识纯熟,又了解到此人有实战经验,很快升他为教练组长。

徐世椿老人说:“一开始,赵赠熊教练不担我们的课,他很和气,我们和他很随便。有一次,我们向他‘告状’:‘教练们训练我们时,态度很严肃,让我们怕。’赵老师说:‘我们空军飞行教练,要对你们生命负责。日军的“零式”飞机性能非常好,飞行员素质很高。我们没有好的飞机,再不在技术上超过他们,只会给人家当靶子打。’并给我们讲了一些实战中血的教训。

“我们才明白,老师们严厉背后的良苦用心。

“后来的第四期学员训练时间短,在和日军空战中,不长的时间内,全部阵亡。我们才更深刻理解老师的爱心。想报国不单单靠一腔热血,还要有真才实学。多少年过去了,每当唱起《空军军歌》时,我都热心沸腾,非常思念自己的老师、同学。”讲到这里,老人动了感情,不时地用手去拭眼中的泪水。

在中、外教官们的严格训练下,这批学员成了尖子中的尖子,精华中的精华。徐世椿是第一个放单飞的,毕业总成绩第26名,他至今还记得自己的毕业证是第26号。

目睹空战

成都的太平寺机场与我们学校是同一个机场。1940年9月13日,突然,日军13驾飞机向我机场上空飞来。我空军飞行员驾驶34架俄式E15、E16战机升空迎战。空战中我机被敌机击落、击伤11架,10名飞行员血洒长空。

幸存的飞行员泪流满面,我方的这老式飞机太不灵活,火力太弱,只好给人家当靶子打。

1941年春3月,成都双流机场在上课,突然,近百架日机突然飞临机场上空轰炸。

徐世椿和他的同学亲眼目睹学兄们冒着疯狂的弹雨,仓促驾机起飞迎战。一个叫黄新瑞的学兄,是当时空军第五大队少校大队长,他驾驶的是E-15飞机,与日军的“零式”飞机相比性能相差太远。但他凭借高超的飞行技术和两架日机血战长空,并将其击伤、逃走。

日机飞走后,黄新瑞驾驶飞机稳稳地停到双流机场,飞机平安着陆后,同学们等着欢呼英雄,但过了好几分钟还不见黄新瑞从飞机上出来。有一个同学突然大喊:“黄队长可能受伤了!”大家涌到飞机前,徐世椿和他的同学看到他们一生难忘的一幕:黄队长胸口中弹,鲜血正往外涌。左、右手紧握驾驶杆,怒目圆睁,昂头挺胸,保持着战斗的姿势,已停止了呼吸。

好多同学当场失声痛哭,当时,“一滴油一滴血”,飞机更是宝贝啊!不少飞机都是南洋华侨和各界同胞捐献的。飞行员爱护飞机超过自己的生命。黄新瑞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英姿永远留在徐世椿和同学们的脑海里。

同月,12架日军零式战斗机再次轰炸成都,飞行大队长罗英德率31架E15战斗机迎战。我军虽有斗志,但因飞机太落后,再次损兵折将。除大队长外,其他飞行员全都魂断蓝天。

此次空战后,蒋介石取消空军第5大队番号,改称:“无名大队”,飞行人员一律配“耻”字臂章上岗。

尽管如此,中国空军始终没有放弃抗战意志,屡败屡战。后来,第8队徐焕昇大队长驾机飞往日本东京等城市,投下重磅宣传炸弹。这件事昭示中国是仁义之帮,中国空军是仁义之师,唤醒日本民众反战。此举在世界各国引起巨大反响,为中国空军雪了耻,为国家争了光。

憾海无边

在毕业前的一次跳伞中,6个飞行员跳伞,6把降落伞都打不开,有3个飞行员当场摔死,3个重伤。国家花了那么多心血、金钱打造的这支王牌空军,一下子3死、3伤。蒋介石动了雷霆之怒,下令严查。原来有人造降落伞时偷工减料,贪污材料款。蒋介石亲自下令“枪毙”。

这3个同学因当时国民政府内部腐败而魂断蓝天,而徐世椿等23名飞行尖子却因政治原因失去报国的机会。

1942年毕业后,这批飞行员奉命到新疆伊宁接受苏联飞机,并要求尽快熟悉,他们经过4年严酷训练,个个都是精英,如果再在先进飞机的武装下,将如虎添翼,会成为当时中国乃至世界上最为精锐的一支空中力量。

就在此时,他们中的23名飞行员被当局以“共匪嫌疑”罪拘捕,押往重庆审判。这件事极大地削弱了抗战时期中国空军的战斗力。

徐世椿说:“那天我正从训练场上下来,有人让我到办公室去一下,说老师要找我谈话。”刚到办公室就被带上手铐,莫名其妙地做了政治犯,押往重庆。”

最终“查无实据”。同学们以为可以无罪释放,重上蓝天杀敌报国。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被送到重庆五云山集中营,和叶挺将军关在一起。23名空中骄子,仰望朗朗蓝天,感慨无限。燕然未勒啊!家国耻、臣子恨、忧国心,谁人能解?欲将心事付瑶筝,弦断有谁听?

他们在国民党政府的集中营里关了两年多。这期间,中共要员王若飞、爱国人士萨空了曾设法营救,但没有成功。是什么人欲在当时将23名王牌飞行员置于死地呢?

据说,中央航校第三期的信息,起始就引起日方谍报机关的高度关注。日军成都谍报人员曾给军部发报称:这支空军队伍战斗力极其强大。后来,日军军部曾下令破坏。也许是日方重金收买中国政府官员所为吧。究竟是什么原因?这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当年负责审讯徐世椿的那位法官50多岁,面目慈祥,一直未把他们当犯人对待,后来,宣布他们“查无实据”后,曾力争要无罪释放他们,最终没有成功,难过得老泪纵横。

从1942年以后,这23名优秀飞行员一直深陷囹圄,充当了抗战的看客,成了他们终身的遗憾。

驼峰英雄

徐世椿的其他同学一部分送美国继续学习,一部分化整为零投放到了各个战场,参加了1943年之后,中日之间的大部分重要战役。在各个战场上显示出强大的战斗力,并立下了赫赫战功。

徐世椿有5个同学分到中航,和陈纳德的飞虎队员们一起凭借高超的飞行技术,无数次飞越“驼峰”,为抗战运送了大量物资。他至今还记得其中两个同学的名字。吴子丹,四川人,英俊正直,思维敏捷,判断力强,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此人前几年在美国过世,他的儿子是博士。当年他500多次飞越“驼峰”。有一次,他连续两次飞越“驼峰”后,筋疲力尽。当时飞行员少,任务紧,上级让他再飞一个来回。他毅然从命,完成运输任务飞回印度基地时,因劳累过度,飞机机翼触及山峰摔了下来。他坚持从摔坏的飞机中爬出来后,就昏了过去。后来,当地印度人把他救活。伤稍愈后,又坚持重返蓝天。改革开放后,吴子丹回国探亲时,和徐世椿谈起这段经历时说:“我每一次成功飞越驼峰,就为消灭日寇尽了一份力。”赤诚朴实豪情满怀的话语让人感动。

还有一个福建同学叫刘立中,当时毕业时只有19岁,他和吴子丹一起无数次出生入死往返“驼峰”。

听徐老说,还有一个同学,在飞越驼峰过程中,遭敌机袭击。此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发电报,提醒后面的飞机注意安全。在他发完电报后,自己却错过了跳伞时间,血洒长空。徐老虽记不起那同学的名字了,但那同学的形象和品质却一直深留在他的脑海里。永远微笑的面容,干净的服装,平和的语言。遇到危难,首先想到别人。

往事如烟

徐世椿的老师赵赠熊,当年是教官组长。现住江苏常州嘉泽镇,今年105岁。

当年,成都中央航校旁边有一所黄埔子弟学校,学校里有一个叫石琳的女教师,大眼睛、朝气蓬勃,比赵赠熊小4岁。他们互相爱慕不久便走到了一起。

1949年11月, 赵赠熊接到命令:所有处级以上人员的家属,都要先行撤到台湾。妻子石琳带走6岁的大儿子赵文正和3岁的女儿赵美琪去了台湾。从此,骨肉分离。1949年12月下旬,赵赠熊率部在成都起义。

建国后八年间,赵赠熊为新中国培养飞行员三百余人。但随着一次次政治运动,赵赠熊因身份特殊不能再上蓝天了。60年代,他到四川省机械制造厂担任仓库保管员。直至1977年退休。他一直思念台湾的妻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两岸互通。

1990年,赵赠熊和妻儿分别41年后,妻子石琳带着女儿赵美琪经美国到大陆。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41年啊!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听到妻子、女儿要回来,赵老曾彻夜难眠,以为一家人从此可以长相厮守了。但彼此在不同环境中生活了41年,让他们在好多方面再难有交集。亲人们虽在身边,但心灵的间隔却是那么遥远。几天后,这家人再度分手。临别时,赵赠熊对妻女说:“我们已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了,我没有能力照顾好你们,今后你们自己要照顾好自己!”言者戚戚,听者凄凄。烽火连天的岁月,毁了他们的爱情,繁华易逝,好景难留。

等赵赠熊想和妻子再相见时,已经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了。1997年,妻子石琳在台湾去世,享年79岁。妻子虽然过世,但当年妻子从台湾回来时所住过的那间房,赵赠熊每天都打扫,好像妻子随时会回来。房间桌子上,是两人年轻时的合影照,桌面纤尘不染。20多年,赵老独对空房,情何以堪!

2013年,常州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许年军在泰州找到徐世椿时告诉他,他的老师还健在,徐世椿强烈想见他当年的恩师赵赠熊。

壮心不已

2013年12月24日,在泰州志愿者胡一帆、常州《民族心》杂志主编刘增献、常州抗战历史研究会同志们的热心帮助下,94岁的徐世椿在常州见到他72年前的老师赵赠熊,师生相拥相抱。

在宴会上,徐世椿高唱抗日歌曲《北风吹》、《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歌声把他们带回到那炮火连天的战争岁月。赵老激动地说:“如果日本鬼子再来,老朽愿驾飞机再上蓝天,与倭寇决一死战。”坐在一旁的徐世椿立即起立、敬礼:“愿与老师同飞蓝天,共击日寇!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宴会结束,徐世椿老爷爷仍然激动不已,他对人说:“当年,我们飞机仓顶是木头架子绷帆布,飞机性能很差。现在的飞机好驾驶多了,我上天肯定能干掉几架敌机。”

不愧为炎黄的赤诚子孙,这些老人们时时心怀忧患,关注敌情,惦念战备,牵挂祖国安全。70多年的岁月改变了他们的容颜,但那颗不变的爱国心穿越岁月的云烟风尘历久弥新。

抗战期间,中国空军2000多架战机被击落,6000多名飞行员血洒长空。这段悲壮的历史,值得中国人民和世界爱好和平的人们世世代代铭记。

昔日的中国积贫积弱,饱受欺凌,一代军人用他们的青春和热血让中国人民站起来了,那是上一辈人执着追寻的中国梦啊!能够见证上一辈人的梦想成真,我倍感荣幸,崇高的品德和神圣的爱国情怀在老人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同时,我也深感责任重大,他们把更大的梦想交给我们,我们要把这种爱国主义精神代代相传,成就更大的中国梦。

习近平总书记说"“我们必须再接再厉、一往无前,继续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推向前进,继续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而努力奋斗。”我们的中国梦就是继承了上一辈人的精神,让祖国更强大,人民更富有。让我们共同努力,万众一心,国富民强的中国梦一定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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