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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女技师:嫖客不给钱被罚做两月卫生 扫黄时才放出

(左上)汇美天伦桑拿部技师房如今己经人去房空,墙上的标语还在(右上)汇美天伦酒店桑拿服务小费单,注有技师编号、价格、上下钟时间等信息,但故意省略酒店名称(左下)昔日繁华的天鹅湖路一片萧条,许多沿街店铺正转让、出租(右下)汇美天伦酒店保安将讨薪的桑拿技师赶出大堂,一名激动的技师与保安拉扯在一起


东莞女技师:嫖客不给钱被罚做两月卫生 扫黄时才放出

2月9日,东莞某高档酒店上演“色情秀”,被警方全力出动扫黄

如果这行有天赋可言,那就是认清现实

媚儿哭起来时,嘴角也保持微笑。哭一会儿,她会停下来朝你点点头致歉。也许是这些为她赢得了红牌的名声,她的确很专业。

哭得最凶时,她说到一个同事因为跟客人出去做私钟被轮奸然后虐待,现在还住在东莞精神病院。那客人第一次来给了5800块小费,第二次来送了一条金项链,第三次邀请女孩出去耍,然后——就这样了。“所以出去真的很危险,死了都有可能。”

“那你会出去吗?”

“如果因为长得帅或者特别温柔什么的,我不可能去,如果给我很多钱,现金,那我去。”

尽管大部分技师都有个长相不错、无所事事的男朋友,媚儿只有一只黑色泰迪犬。她觉得那些渴望爱的同事无可救药。“富男人只爱我们的身体,穷男人只爱我们的钱。”她每天不间断工作10个小时以上,小白脸一毛钱也别想从她这儿拿到。

如果这行有天赋可言,那就是认清现实。媚儿觉得现实就是“除了钱这行业什么也不让我们有”,而钱也要拼命努力才能赚到,更努力才能确保赚到的钱落进口袋里。所有的技师中,只有她没有被罚过款。这需要惊人的自律、警惕性、人际关系技巧,当然也需要钱,贿赂部长。如果不愿用钱,有时身体也可以。

部长、小工和妈咪

这是这行的生态,生态中的每个层级都已学会接受自己的角色,不去挑战它。部长或者更高层级的经理也是从食物链的底端开始进化。

红灯区里爬上去的男人靠着社交的天才。男人要么从小工做起,要么从保安做起,但保安没什么出路,保安制服看起来有点像警察,会让客人恐慌。这行里面说,如果25岁之前你没有做到经理,30岁前没做到老总,那就没指望了。老顾30岁,阿武31岁。按这个标准,他们因为扫黄戛然而止的职业生涯差强人意。

当年十几岁的老顾和阿武都是从小工做起的。他们在女孩做准备工作时给客人送水果饮料,客人往往已经脱光,必须直直地进来,眼睛看地板,弯腰,半跪下端起托盘请客人用,送完倒退着往后走,直到退到门口客人看不见的位置才能转身出门。

竞争激烈,大部分常平红灯区的人爱岗敬业,阿武记得他10年前接受的职业精神教育,“我们是为绅士和小姐服务的绅士和小姐”。

阿武出道的时代,小工升任部长还要全民海选,搞竞选演说,老板、经理、部长、小工、保洁阿姨、技师,一人一票。阿武以绝对高票获选,完成了人生第一个事业规划:脱掉小工马甲。办法很简单,他请女人吃夜宵,请男人喝酒。如果对女孩温柔,她们多半愿意将来为你卖命。当初阿武从佛山跳槽到常平时,20多个姑娘跟随前往。

来莞10年,一个年轻人在红灯业能攀上的关系,他都攀上了。失业前,他的位置是总经理,只在老板一人之下。客人会流失,女孩会流失,老板一句话会把他炒掉。他要挖客户,挖技师,搞研发,写章程写报告,偷偷溜进别人的场子学习,要给小姐洗脑,说服她们真心实意地接受越来越夸张的服务手法。“最难的是什么?”《人物》记者问。

“提高自己的写作能力。”阿武笑笑。

他在技师房的大门上贴上“微笑是走出这扇门的通行证”,也给自己办公桌后面贴了一条,“结果论英雄”。有些时候,他还得亲自调教技师,给新人试钟。好在,这行人的老婆有着其他行业的老婆难以想象的容忍度。他说。

他承认当小工时为技师们的美貌心动过,这段时间很快过去,“每天看每天看每天看,你想想”,如今反而没事的时候会担心老婆,东莞数不清的酒店,万一老婆也走上这条路怎么办。

妈咪,这个行业中人数仅次于技师的一个层级,地位也并不比技师高多少,事实上,大多数妈咪也是技师出身。汇美天伦酒店的业务推广总监——这是花姐名片上的头衔。早几年鼎盛的时候,她是一个月能带200个客人月入七八万的妈妈桑,这还没算不是她们招徕的自来客,每单抽100块到300块,她在云南读艺术院校的女儿每个月能收到一大笔零花钱。“生意好了寄5000,不好寄3000。”

接受采访的那天晚上,她甜蜜蜜地接了一个嫖客长达20分钟的电话,扔下手机嘘一口气,“我告诉他,早上10点半,爱来不来,想晚上,谁敢哪,为了你几百块钱我去蹲大狱,我神经病吗?”

“现在没生意了,女儿怎么办?”

“钱还是要给够,我怕钱不够,她要给男人骗去学坏。”

阿简告诉我,妈咪有聪明有笨,花姐是笨的,不像其他人那么会营销。聪明的妈咪会拉新客人,微信啊论坛啊,最不济也会去街边发发传单,花姐带来的客人都是她曾经当技师时留下来的。现在花姐住着300块钱一个月的简易房。有人劝她去云南做妈咪,她不干,想到在女儿每天踩的土地上拉皮条,花姐接受不了。

“花姐的客人很老喔。花姐也老了。”阿简说。

“永远洗不掉了”

东莞有专门的“小姐贼”,吃定她们有钱又不敢报警,抢起来肆无忌惮。每天出门前,楚楚、媚儿她们会把现金分散贴身藏在内衣、袜子里,如果在路上电话响了,就拐进路边小店再接——在街上掏出电话的瞬间可能就被抢了。

一点办法没有,媚儿说,本地人瞥一眼就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不化妆、不穿高跟鞋也藏不了。气质一看就看出来。还有走路姿势,一个老师教一百个女孩,一百个女孩都这么走路。她做给《人物》记者看:先迈这只脚,再迈这只脚,腰挺直,走的时候手掐在腰这里,停下时双手叠好放在肚脐下。

“所以我们休生理假时很少出门,不愿被指指点点。逛超市有男孩过来搭讪我会脾气很差地骂他,然后跑掉。虽然人家可能是有事问你,或者觉得你漂亮,不一定是认出你来了。但是会很恐惧。所以宁愿在家哪都不去。”她说。

为了洗去莞式流水线留在身上的印记,媚儿花近5000元报了正规模特班,还挤掉许多睡眠时间读言情小说,“比较高级的那种”,她强调,“比如亦舒。”她希望拥有亦舒笔下女孩的气质。

媚儿也看心理学和人际交往的书。想知道“别人”,不是“我们这种人”,脑子里都想啥。她早忘记了在学校的感觉,也没下过工厂,14岁后一直生活在小姐、嫖客、妈妈桑的世界,当她问《人物》记者一个普通女孩在这个年纪想什么时,她的困惑很真诚。“我想知道她们怎么想的,我也去想,这样也许就不容易被认出来了。”

不出一星期,在100个同事的同化作用下,模特班的教学成果失效了。媚儿走在马路上,不经意间手就掐在了腰上。她恨那只不自觉的手。为什么要掐上去,为什么不放下来。

“那种时候彻彻底底沮丧,你彻彻底底知道自己永远洗不掉了,它永远要跟着你。”她又哭了一次。

此刻,她们身上这种高辨识度的印记又成为她们被驱逐的凭证。采访中途,阿简接到姐妹电话,协警们的地毯式搜索已经轮到她们小区,“千万不要说你是干酒店的,凡是干酒店的全部逐出东莞。”阿简啐了一口,“我们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干桑拿以来最大的变化,阿简说,是撒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每天上班路上她会稍微想一下今天的名字和户籍,重庆妹子比较受欢迎,但她的口音不那么像,多数时候她说自己是湖北人,湖北哪里,一天一个样。

“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你可以不跟他撒谎?”阿简认真想了一会儿,“没有。”

“我真的不适应,那又怎么办,不骗人就不能活。”

《人物》记者认识阿简的时候,她说她刚刚入行,对男人彻底绝望。第二次见面时她说:“唉,告诉你吧,其实我男友跟我4年了。”第三次见面在她男友的车里,夜里11点,他们从常平送记者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南城。阿简说,一个女孩子深夜在东莞打车,太危险了。

东莞下着大雨。漫长而黑暗的路上,她的声音混着雨声,听上去很虚幻。她说其实她有个3岁的女儿在老家。女儿隔天给她打一个电话,在电话里背唐诗三百首。

那是她和初恋的孩子,怀孕一个月时男孩离开了她,17岁的她独自生下小孩,这让她的整个家族蒙羞。小孩长到1岁,迫于生计她来到东莞,踏入这一行。

“这次是真的。”阿简说。

“好想女儿。失业这些天我每天都想回家,可是现在回去,所有人就都知道我在外头干什么了。”

“刘老板到底跟党中央关系好不好呢”

即使头一回来到常平的人,也能感觉到近些天这个东莞小镇的不对劲。一出火车站,《人物》记者和几个貌似来东莞务工的女孩就被没活儿干、蹲在路边抽烟的出租车司机重重包围。

“不坐车呀?别走呀!我认识你呀!你不是那个唐乐宫的吗?是不是呀!哈哈哈哈。”

常平天鹅湖路是东莞著名的红灯区。一条不足千米的狭窄街道,有8家桑拿酒店,4家酒吧,超过6家茶餐厅,6家美发美甲店,还有沐足店、干洗店、宠物店、鲜花店、甜品店、房地产中介,从中午营业到后半夜,为超过1000个像媚儿那样的小姐和她们的客人服务。姿色突出的那些,照片和牌号一起印在香港街头散发的色情报刊甚至传单上,红袋体育馆到天鹅湖有多远?直达列车1小时,再加摩的10分钟。如果组团来,还有各个酒店的豪华大巴接送。

曾经华灯初上时,小姐们从15元每次的小化妆店迤逦而出,擦着一样的粉、一样的腮红、混入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一个当地人说,他每天最愉快的事儿就是下午5点搬个凳子坐在楼下化妆店门口,看佳丽。他说在东莞住久了,看女孩第一反应永远是牌价,办公室,菜市场,甚至看电视剧也不例外,你的脑子会自动跳出这个问题:她多少钱?

停业第三天,桑拿部经理老顾挂断一名手下女孩电话后,试着拨了几个同事号码。手机关机。手机关机。手机关机。每天见面的时候没注意过,他们互相了解的联络方式竟只有一串11位手机号。手机不通,他的同事们就消失了。

那个女孩在电话里问他,刘老板是跑了吗?

《人物》记者采访的女孩们没有一个见过拥有这所桑拿的刘老板,甚至对老板是谁也莫衷一是。她们只会带着传奇口吻向我描述这个老板开着自家直升机追摩托贼这个被当地媒体报道过的故事。

阿简用手机给我看酒店宣传彩页的照片,“我们酒店宣传页和别家最大的不同,喏,看到大楼右上角的小点点了吗?那是我们刘老板的飞机。”

楚楚谈论起大老板们和扫黄背后的政治斗争,努力表现得像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她问,刘老板到底跟党中央关系好不好呢,好的话那是不是酒店还能再开?

以老顾的位置,也不知道老板到底跑了没有,老板电话关机,杳无音讯,那个号码到底是不是老板本人的,他也不那么确信了,从老顾到女孩们,得知自己失业的方式都一样:看新闻。

刘老板说,要听政府的话

2月9日,央视播出暗访东莞的新闻。当晚,在《人物》记者的当地朋友和几个桑拿业老板所在的微信群里,老板们谈笑如常,和网友一样转发着“东莞挺住”、“我们都是东莞人”的段子。

第二天,也许为了显示不可撼动的地位,视频中被曝光的那家五星酒店老板主动自嘲,约大家一起给东莞桑拿写部“正史”。“不能让央视一棍子给打死喽。”

第三天,虎门新世界老板跑路前到银行取现金600万,当场被抓,成为东莞历史上第一个因为涉黄被抓的老板级人物。消息传开,老板们作鸟兽散,纷纷跑路。

按这些老板相熟的当地朋友的说法,东莞历史上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扫黄,从未有老板被抓的先例。小型扫黄抓小姐,酒店负责保释。大中型扫黄抓部长和妈咪,酒店也有解决办法,10余年来最严重的一次抓过法人代表——他们往往是与老板认识的当地农民或低收入者,可以得到酒店小额分红,无需来酒店上班,出事了替老板顶罪。

在色情业,身份是最大的秘密。入行既无需身份证,也不签合同,信任关系几乎不存在,利益关系可以瞬间切断。老板们很少去自己的场子消费,即便去,也会像普通客人一样买单,在那些有肌肤之亲的女孩面前,他们的身份是“某个与老板关系不错的朋友”。失业之后,女孩们发现自己竟无法找到任何证明自己属于汇美天伦的证据,工牌、工装、培训文件、小费单上都没有公司名称。

《人物》记者离开东莞的那天晚上,汇美天伦的刘老板本人接起了电话,仅有的一次正面回答里,他提起那些桑拿女孩,“我们根本没有包她,小姐嘛,都是走来走去的啦。她们能拿出在酒店工作的证据吗?”

更多时候,他只是拉着长长的声音不断地重复“要听政府的话”。他让人想起东莞火车站那些大声哄笑的司机,语气里的轻佻感是一样的。

消失是这座城市最经常发生的事

讨薪第四天,100多个女孩,只有一个人来了。她不知道大家去哪儿了,也不知道接下来往何处去。她蹲在酒店门外,哭得很心碎。

消失是这座城市最经常发生的事。不止一个女孩曾告诉我,当她们离开这行,她们跟知道自己职业的所有人将老死不相往来。换手机号,换地址,从此再在街上遇见,谁也不认识谁。

《人物》记者问阿简,如果人生可以重新来一遍,希望怎样度过?

阿简说,“出国吧,不要在国内生活了,你看国内是什么样子?国内所有地区的人,所有地区的商人、老板、领导,甚至警察,你都见过了,然后你就感觉不能活了。”

2月20日,一早起来,阿简买了车票,成为《人物》采访的女孩里第一个离开东莞的人。1100公里外那个嚷着要给妈妈背唐诗的女儿,给了她一个行动的理由。

桑拿女孩开始离去,这个东莞小镇的生活仍在继续,天鹅湖街心的麻辣烫小妹一天至少要回答5个哭丧着脸找桑拿的外地人:“不骗你,没有一家开门了噻。”美甲店小哥心不在焉,涂坏指甲时他会理直气壮地告诉你我才干这行4天—4天前刚好是扫黄的日子,他来自这条街某家已经被关门的场所。而著名的美宝酒店旁边宠物店的女人脾气暴躁,那些年前把狗寄养在她店里的小姐许多没有回来,她不知道该拿这些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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