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们的连长 – 铁血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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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1974年10月中旬由三营部通信班电话员调到团特务连通信排总机班当电话员的。我们连的李连长是河南洛阳人,高高的个子,其貌不扬,开始还真搞不准他是什么性格:他有时候笑眯眯的,可是他的笑比哭还难看;有时候他不高兴了,那张脸耷拉下来,就更没法看。他对战士要求很严,急了,就骂人,我调来没多久就因为根本不是我的错的一点小事被他狠狠地训过,我很冤枉。可是没几天,他搞明白了又主动地来找我道歉,弄得咱哭笑不得。

但是在特务连里,大家却对李连长很亲热,连新兵都敢同他有说有笑。

我被调来后没几天,我们在黄河边割水稻,我因为出汗着了凉,不慎得了重感冒,很难受,老是咳嗽,影响了全班其他同志的休息。卫生员报告了连长,连长就要我到他那单间房间里休息,他则睡在我那张在班宿舍的床上。

李连长要通信员通知炊事班给我做病号饭。炊事员给我送来了一大碗鸡蛋面条,我病得不轻,实在不想吃。李连长来了,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翻了翻,喊来通信员,要炊事班长马上来这里。

炊事班长来了,李连长瞪着眼睛批评他:你的脑子以后要活络着点儿,不能老是“病号饭,四两面”,有人不喜欢吃面条怎么办?人病了,胃口总会不好的。小高喜欢吃油炸馒头片,去搞点儿来。

不一会儿,炊事班长就端来了油炸馒头片。说老实话,我真的是什么也不想吃。连长又来了,又批评炊事班长:你知道不知道猪八戒他娘是怎么死的?笨死的。你笨得就和猪八戒他娘差不多,看你炸的馒头片儿,你就不会把馒头切得薄一点儿?炸得透一点儿?

炊事班长马上把馒头片儿又端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这次的馒头片切得薄薄的,炸得金黄金黄的,酥酥的,脆脆的,还有热乎乎的小米稀饭。

趁连长不在,炊事班长赶紧对我说:“兄弟,你就坚持着吃点吧。要是你想吃点别的什么,就告诉我,我马上就去做。你要是老不吃饭,你的身体受不了,我也会老挨连长的骂。”他告诉我,李连长的小本子,把全连百十号人的情况都记在上面,谁有什么爱好,谁有什么特长,谁家有什么困难,谁的生日……他全知道。谁要是过生日了,炊事班就要给这个同志做点好吃的。

我感动极了,努力地使泪水没有流出来,心里又酸又甜,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李连长又来了,大大咧咧的对我喊道:吃了吗?这就对了。人是铁,饭是钢。一个革命战士得了点儿小病就不能吃饭,哪能行?怎么能上战场打仗?

原来,我刚一调来,李连长就向我原来所在的三营营部管理员打听了解我的情况,早就记在了他的小本子里。

我们连住在一座三层的楼房里,其中的二楼除了连部办公室和连干部、司务长宿舍以外,还住着我们通信排和无线排共五个班,其余的警侦排以及无线排的一个班和炊事班、运输班分别住在一楼和三楼。

秋后,连队的餐厅正在维修。天已经开始冷起来了,我们吃饭的时候是以班为单位到食堂打饭,回到宿舍分开吃。吃不了的饭菜要及时送回食堂。

一个星期六的晚饭后,我们正在打扑克、写家信,因为星期六的晚上是自由活动时间。突然响起了紧急集合号,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迅速地跑到楼下集合。

那个年代时刻准备打仗,随时准备开赴战场。我们以前经常集合,但都是吹集合号,很少吹紧急集合号。按照规定,紧急集合号吹响了,就要五分钟之内在楼下院子里全副武装集合完毕,少一个人、少带一颗子弹都是不行的。我们很快就集合好了。

李连长铁青着脸,站在队列前面。通信员站在李连长的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大纸包,我们都在心里偷偷的胡乱猜测着这是什么东西?

值星排长把队伍集合好,向李连长报告完毕,大家稍息,值星排长入列。

李连长大声说:“今天,”

全连齐唰唰的一个立正。

李连长向队列还了一个举手礼,继续说:“稍息。晚饭后,我在二楼厕所小便池旁边的泔水桶里发现了五个今晚我们连吃的花卷。是谁干的,现在要主动承认,只要认识深刻,保证不再重犯,那就算了,不予追究。是谁干的?站出来!”

全体静场,谁也不敢出声。李连长又催问了一遍。还是没人承认。

李连长见没人站出来,就说:“这五个花卷是在二楼厕所发现的,住在二楼五个班的班长,出列!”

班长们一齐站了出来。李连长把手一挥,通信员把纸包里包着的五个花卷发给五个班长,每人一个。

李连长大声说:“今晚我在连部吃饭,连部没有吃剩花卷,因此我知道连部没人扔花卷。现在既然没有人承认扔花卷,我命令:”

全体又是一个齐唰唰的立正。

李连长继续说:“解散后,住在二楼的五个班每班分吃一个花卷,完不成任务的班,花卷由班长吃掉。正副连长、正副指导员和司务长每人负责监督一个班。半小时内完成任务。解散!”

我们大家轰的一声散开了,乱嚷嚷的回到各自的班宿舍。

来我们班监督的是副指导员,他年岁不大,可有一副很沉稳的神态。我们班长愁眉苦脸的说:“副指导员,这小便池旁边的花卷,一定会溅上了小便,怎么能吃呀?”

副指导员很认真地说:“连长的用意是好的。再说,连长不是在一般性的布置任务,而是在下达命令。既然是命令,那就得绝对执行,即使命令是错误的,也要不折不扣地执行,不许讨价还价。”说完,他不紧不慢的点上了一支他那两毛三一盒的烟。

我们班长愁得不得了,偷偷的向我使了个眼色。可是我一时没弄明白班长的意思。

班长气急败坏的在我的大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我突然明白了:班长是要我想办法把副指导员引开。

我装模作样的对班长说:“班长,我要到连部去一下。”

班长也一本正经地说:“去吧。”

我到连部找到文书,把我今天下午送到连部的黑板报稿件要了回来。原先我是把稿件送到连部请副指导员审核一下,因为副指导员是分管宣传的,还兼任团支部书记,我估计副指导员还没来得及看。我回到我们班,在门口对副指导员说:“副指导员,请你出来一下,好吗?”

副指导员出来了。在走廊上,我把稿件拿出来,请他审阅。副指导员认真地看着。

我发现我们班的一个兵鬼鬼祟祟的溜出去了。事后我知道,我们班长见我成功地把副指导员支引开,就马上派这个战士把花卷赶紧扔到猪圈里去,让猪吃掉了。

副指导员回到我们班来,笑眯眯地问我们班长:“怎么样?吃完了吗?”

我们班长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说:“任务完成了。可真难吃啊!”

以副指导员的才能,他对我们的鬼把戏肯定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揭穿罢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的让事情过去了。

我们过关了,幸灾乐祸的跑出去看别的班是什么命运。通信班孟班长呲着他那满嘴的大牙,哭丧着脸:“恶心呀!真难咽下去……”原来,他们班在李连长的亲自监督威逼之下,只得用开水反复冲洗了好几次,再分给大家每人一小块,真的吃下去了……

我们班的兵都开心极了!

到了搞年终总结的时候,因为花卷的事情,全连绝大多数同志都给李连长提意见。在军人大会上,连长做检讨。平时在连队里风光无限、呼风唤雨的李连长现在变得语无伦次了:“……我对不起大家,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军阀主义作风……不讲人道,有体罚战士的倾向……”

他的眼睛里闪现出泪花来:“可是,大家知道吗?我小时候很少能吃饱饭,花卷那就根本不能想。我爷爷曾经对我说:做一个好人就要爱惜粮食,糟蹋粮食的人不是人……”

突然,他的声调激动起来:“同志们,粮食是由劳动人民生产出来的,我们怎样对待粮食,是对待劳动人民的态度问题;粮食还是我们国家的战略物资,能不能爱惜粮食还是关系到能不能珍惜我们国家的战争资源问题。也就是说,如何对待粮食是个政治素质和思想水平的问题。我们的国家还落后,我们的人民还不富裕。我们的生活水平比起人民群众来,已经好得多了。我们把这么好的花卷给扔掉了,怎么能对得起养育我们的父老乡亲?同志们,不要忘记我们是人民子弟兵!”

全连同志自发的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孟班长嗖的站了起来:“连长,你放心,我们今后一定会爱惜粮食。大家说,对不对?”

“对!”全连一声齐吼,吼声在三楼俱乐部里久久回荡……

挂着泪花的李连长笑了。

从此,全连没有任何糟蹋饭菜的事情发生,一直到我离开部队……

这就是我们的连长,这就是我们的连队,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我们,这就是那时候我们真实的生活写照。虽然我们还贫穷、还落后,可是在这样的连长带领我们这样坚强团结的连队面前,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攻克不下的堡垒,没有消灭不了的敌人——包括我们自己身上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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