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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春节之前,要搞卫生,我们到团里的浴池洗澡。团里的浴池并不是每天都开放的,平时两个周左右开一次,过节之前也会开放。我洗完澡以后来到存换衣服的大房间里,我们团长正赤裸裸的坐在那里的木床上抽烟。团长是个老八路,但年纪却不是很老,据说他很小的时候就参加了八路军,所以他的工资级别很高,每月有一百五十多块,他抽得起那五角多钱一盒的当时济南卷烟厂最顶级的品牌——琥珀牌香烟。

以前听说过,我们团长是在解放初从第三野战军教导师调来的,这个教导师是陈毅、粟裕储备军政干部的地方。团长当年在战场上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多次负伤,战功赫赫,但也有好几次因为犯错误而受到处分,否则他的职务将会更高。现在我看见团长身上果然有好多伤疤,我好奇地问团长:“团长,您身上的伤疤有多少啊?”

团长笑呵呵地说:“你数数看。”

我围着团长胖乎乎的身子数了数,说:“十一处。”

团长说:“不对,是十三处。”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一处啊!

团长把他那肥胖的屁股向一边一歪,我看见了他的两个屁股尖上各还有一道横向的伤疤,哈!原来这里还有两道。

团长指着那圆圆的伤疤说,这是国民党兵打的;又指着肚子上一寸多长的长长的伤疤说这是与鬼子拼刺刀的时候被鬼子捅的,当时肠子都出来了;这腚上是被一个二鬼子在侧面打了一枪,子弹横着飞来打伤了两片屁股,他气急了,举枪把那二鬼子干掉了……

耳闻不如眼见。今日亲眼看见了我们团长身上的十三处战伤,不由得从内心里升腾起对首长的敬仰。

团长的那支烟抽完了,开始穿衣服,我也找来自己的衣服穿起来。锅炉通往浴池的不是热水,而是蒸汽,蒸汽再把浴池里的水加热。我身后有一根蒸汽管子,但是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在穿裤子的时候,屁股一撅,听得“吱”的一声,回头一看,我的屁股上被蒸汽管子烫掉了二十几厘米长的一块皮,露出鲜红的肉来,我不由得“啊!”了一声。

团长听见我的喊声,抬头看见我被烫伤,喊我:“别动!”他马上叫住了几个已经穿好衣服即将要走出去的人,要其中的一个马上去食堂拿一棵大葱,越大越好,送到卫生队;然后要另几个人小心的为我穿上上衣和裤腿,裤子不完全穿好,一个人用手为我在裤子里面撑着裤子,不让裤子与我的伤口接触,还有一个人搀扶着我,把我送往卫生队。团长穿好衣服也来卫生队。

路上,很多人看见我这般狼狈相,都哈哈大笑。卫生队离浴池不到百米,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取大葱的也来了,团长要军医把大葱拨开,用镊子取下大葱上的嫩膜,贴在我的伤口上,然后用纱布包好,我再穿上裤子。团长说:这就行了,这办法很管用,但是一定要注意别让伤口接触衣服或别的东西,几天以后就会好的。

第一天,我感到伤口很痛,第二天就不痛了。不过这几天我行走不便,不能出操,连长骂我:“吊鸡巴,干点啥不好,烙屁股干啥?”

果然,没几天,我的伤口就好了。我没吃药,也没外用药,却一点儿也没感染。后来的几年里屁股上有一道暗色的痕迹,再后来就消失了。

上级要求基层连队邀请首长作结合过去革命战争亲身实践批判林彪资产阶级军事路线的报告,我们连请团首长来作报告,团长来了。

我们集合好,坐下来听团长的报告。可是团长却好像忘了今天来干什么,坐在台上嘻嘻哈哈的向他身边的几个我们连领导问这问那。过了一会儿,他把眼光转向台下,一手夹着“琥珀”香烟,一手指着他不认识的战士,问姓名,问入伍时间,问老家是哪儿……

过了一个多钟头,指导员终于耐不住了,提醒团长:“团长,您是不是给我们讲一讲?”

团长如梦初醒:“咳!讲什么?批判林彪军事路线,林彪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林彪,我怎么能知道他是个什么路线?我不知道,要我怎么批判?”

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指导员没办法,只好说:“团长,那您觉得讲什么好,您就给我们讲点什么吧。”

团长说:“我不知道讲什么,咱们政委真是的,他不来,非要我来,还要结合革命战争实践批判?我十三岁参加八路,人家还不愿要,我连小马枪都背不动,没办法,只好给了我一把攮子。我那时候连一个字都不识,哪知道什么路线?”

台下有大胆的兵喊道:“团长,讲讲您打仗立功的故事吧。”

团长说:“打仗,倒是打了很多,哈哈,毛主席说: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你是不是忘了啊?我可不上你的当,我不讲。”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再说,我立的功和我犯的错误差不多一样多,基本上是平了。”

我们连长问:“团长,您都犯过什么错误?”

团长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杀过俘虏,到地主家里强要好吃的,参军几年以后私自带枪回家打死汉奸仇人……”

团长苦大仇深出身,被恶霸地主勾结鬼子血洗了他的全家,只有他一人幸存,逃出去参加了八路军。后来他听说那恶霸公开当了汉奸,在他当班长的时候有一天部队来到离他老家百里远的地方,他私自带枪回家打死了那个汉奸报了全家的仇,三天后返回部队,被撤班长职务。

团长说:“后来,我被调到八路军胶东军区特务队,与你们差不多,也是‘特务’。不过你们特务连里有搞通信的,我们那个特务队没有。我们特务队驻下来搞侦察,走起来当尖兵。那时候我们很年轻,一听说有任务,精神头儿就来了。要是好几天没事干,就打瞌睡。八路军胶东军区司令是许世友,他经常要我们潜入敌人驻地或据点去搞情报或者抓个“舌头”回来。我当排长的时候,有一个夜晚,我们到鬼子据点里去抓了个二鬼子——不能抓真鬼子,一是真鬼子不肯说实话,二是即使说了,咱这土包子也听不懂鬼子话——,弄清敌情回来的时候,我嫌带着个二鬼子麻烦,弄不好就被敌人发现了不好撤出,也不能把他放了,我就用刀送他上了西天。回来以后,因为违反俘虏政策,我被撤了排长职务。过一段时间我又升上来,是队长了,与你们连长差不多,嘿嘿。有一次夏天夜间行军,我们特务队当尖兵,走在大部队前面探路,天热口渴得慌。走着走着,一个兵被绊倒了,他爬起来对我说:队长,咱们走到瓜地里来了。我一摸,遍地都是西瓜甜瓜。我想,这穷苦人家地少,有的还没地,能有地种瓜的一定是地主老财,我就要大家摸瓜吃起来。其实以前我们出去搞侦察饿了的时候,也去过地主老财家强迫他们给我们好的吃。我们在瓜地里吃瓜,吃得肚子溜溜儿圆,我又要大家把裤子脱下来,把裤脚用瓜藤扎起来,裤腿里装满了甜瓜,准备等一会儿送点给许司令,我们自己下半夜也可以边走边吃。继续走了没多远,后面跑来了一个通信员,要我马上回去见许司令。我一听,以为是来了战斗任务,立刻高兴地往回跑。跑到许司令面前,他用手电筒对着我一照,看见我光着下半截身子,就像是一头驴一样在脖子后面驮着两裤腿甜瓜,许司令抡起马鞭子就抽了我一下,骂我是土匪,丢八路军的脸。原来,他刚才骑着马走到我们吃瓜的瓜地,他的马踩到我们扔掉的西瓜皮而滑倒了,许司令从马上摔了下来,恼火得很,他想一定是我们干的坏事。他训我: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现在的统战政策?地主富农的瓜,我们也不能随便吃。他马上派人去打听是谁家的瓜地,赔偿了人家的损失,还当场把我的队长给撸了。”

我们又是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团长不笑了,他又重新点起一支烟,继续说:“那时候我们文化低,成天打仗,没工夫学习。你们现在有时间好好学习,要提高觉悟,要时刻记住:我们是人民子弟兵,我们永远都要为人民服务。”他向台下看了看,问:“高山在吗?”

我立刻应答:“到!”我站了起来,团长说“哦,好,坐下。”

团长说:“几个月前,高山同志在没有上级指示的情况下,自觉地主动地在济南火车站打扫卫生,并且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带动了来自全军的过往军人一起行动,在人民群众中为我军树立了良好的形象,加强了军民团结,体现了我们人民解放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革命精神。事情虽然很小,但是影响巨大。我们都要像高山同志那样,时刻想着人民群众,做人民的勤务员。”

当众得到团长表扬,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团长接着说:“但是,我们不能做违反群众纪律的事,不能像我那样偷人家的瓜吃……”

我们连长辩解说:“团长,我们可没有偷瓜……”

团长说:“你没偷瓜,可是你敢说机关食堂的烧鸡你没吃过?我家的大鱼你没尝过?”

我们偷偷地吃吃的笑,连长窘迫极了,尴尬的笑着,说不出话来。

我们连队伙食很差,大家饿得经常想办法偷东西吃,主要是偷机关食堂和机关干部家的东西吃,但是我们掌握一定的分寸,对我们连队食堂、临时来队的干部战士家属和老百姓的东西,我们从来都不偷。

快过春节的时候,团首长决定宴请地方有关领导,酒菜由机关食堂准备。当机关食堂司务长骑着自行车出去采买驮着菜筐回来的时候,大门口站岗的是我们连的侦察兵,他嘴馋极了,恬着脸皮向筐里看了看,闻了闻那烧鸡、香肠等的味道,口水直流:“好香啊!”机关食堂里夜间没有人,当夜,几个侦察兵就去机关食堂下手。机关食堂是上着锁的,可是我们的侦察兵会功夫,能飞檐走壁会攀登,他们“嗖”一声就跳上了食堂屋顶。食堂屋顶上有打开了的排气天窗,他们把背包带拴在天窗上,有一个人手握背包带,“唰”的一声就滑进了食堂里,找到好吃的就用背包带捆上,屋顶的人拉着背包带把好东西拉上来。进去的那个人最后两手攀着背包带又上了屋顶,他们再带着好东西跳下来,回去以后大嚼大吃起来。我们连长夜里起来查岗查铺发现了,也跟着一起大快朵颐。第二天早上,机关食堂发现被偷,向领导汇报,他们怀疑是我们特务连作的案,政委说:“别乱说了,赶快再去买。”

那时候一般人家里没有冰箱,机关干部谁家如果有了点好东西舍不得吃,留着过年过节,就在宿舍楼背阳面的窗外墙上钉个钉子挂起来。冬天里,有的机关干部搞到了一些肉,做了香肠,也挂在宿舍楼背阳面的墙上晾着。我们连的电话外线班有挑电线用的挑线杆,夜里就用挑线杆把那大鱼好肉和香肠挑下来,拿回去用打饭的铝盆当“锅”放在烤火炉上炖煮,再到我们连的马厩里拿来一些喂马的盐,用水洗一下,放进“锅”里。往往还没等炖熟煮透,我们就迫不及待的狼吞虎咽。首长家的东西,我们也偷,因为越是大领导,越有好东西,连团长家的鱼也被我们偷来吃了。

每逢出现这样的事情,团首长都不允许追查,我们连的兵肆无忌惮,有恃无恐,胆大妄为,无法无天,有的机关干部骂我们特务连的兵都是“特务”。

团长抽着烟,察觉到我们都很难为情,就说:“偷了,就偷了吧,可是以后不许再偷。你们以前没有偷地方群众的东西,这很好,但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也不能偷。光靠去偷点好东西吃是不能提高生活水平的,最多只能解解馋。要想真正改善生活,还得想办法搞好伙食才是根本。你们能不能保证以后不再偷鸡摸狗?”

我们都不好意思,笑着回答:“能!”

团长接着说:“我们不偷群众的东西,这是不够的,群众纪律包括很多方面。比如,我们有的同志在拉练的时候,看见人家地方小青年谈恋爱,就眼红,开枪吓唬人家,这就不好。你猴急什么?只要你好好学习,努力工作,还怕将来没媳妇吗?”

大家又“哄”的一声大笑起来,都转过头来看我,我臊得无地自容。

只有团长没有笑,他学着苏联老电影上的台词说:“面包会有的,媳妇也会有的。”

我们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这时候,团里的大喇叭响起了开饭的号声。团长看了看表,说:“啊,该吃饭了。我今天胡说八道一番,如果说错了,大家都可以批评,但是我今天一离开特务连,我就不认账了。”

我们大家都鼓起掌来。团长中午就在我们连与我们一起吃了一顿米饭白菜汤。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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