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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理给养员

1975年底,我从军区训练队回来不久,就被任命为通信技工,职务相当于班长,在技师的领导下,我们两个人负责全团所有的电台、电话、总机、报话机等通信器材的维修,但是,这些通信器材一般不容易损坏,所以平时工作业务不多,只是每月将团总机和所有分机(机关各单位和各连队以及团首长宿舍电话分机)检查保养一次,有时候也在技师的指导下修理电台等比较复杂的器材。

有一天,连长和指导员找我,对我说:到年底了,团里又成立了新兵营,我们连的给养员(据说文革前实行军衔的时候,文书、给养员等都是上士军衔。我们那时候虽然已经取消了军衔,可是部队里还是按照文革前的习惯,称呼给养员为“上士”)被抽调到新兵营了。司务长要忙着出差联系一些城市退伍兵的工作安排问题,所以要我代理给养员(上士)两个月。

就像以前一样,我又干起了陌生的另一行。其实不用着领导动员,在内心里我很愿意干,因为我认为这可以让我有个接触了解后勤工作的机会——谁知道革命事业以后需要我干什么?

司务长把到银行取款的现金支票和军用粮票等票证交给了我,上士把一辆自行车和两个菜筐交给了我。我的任务就是在两个月内用每月一千四百多元的伙食费把全连九十几人的伙食搞好。

那时候我们的伙食标准,是全军最低的,每天每人只有四角五分钱伙食费,用这点钱买粮、菜、油、酱、煤等。每人每月45斤粮食供应标准,在这45斤粮食中包括一斤半大豆,其余按照面粉40%、大米30%、粗粮(主要是玉米面和小米)30%的比例供应。每人每月半斤食油、30斤煤。我们连的人全部都是汉族,全连每月只供应给猪肉200斤。我们连有一块菜地,春夏秋季可以种点蔬菜,节省少量的买菜钱。我们每个星期可以吃一顿有点肉的饺子;每星期能吃上一顿每人可以摊上一两片或瘦或肥的肉片的炒菜。在大多数的日子里,馒头、窝窝头和米饭每天各一顿,早饭的稀饭是小米或大米稀饭,有时候是玉米粥,咸菜是我们自己在大缸里腌制的,夏天,那里面还有蛆虫在涌动,臭烘烘的。一般情况下的午饭和晚饭是一碗白菜汤或者菠菜汤,有时候是清炖萝卜。

在我接手之前,大家都对伙食有意见。我很发愁:人家司务长和上士是专业搞后勤的都搞不好,我是新手,怎样才能搞好呢?

我对连队食堂的物资进行盘点,要做到心中有数。我算了算账:每人每天的四角五,扣除一斤半粮食的两角五粮款,还有两角钱,也就是说粮食供应是固定的,我必须利用好这每人每天仅有的两角钱为全连搞好伙食。我认为伙食之所以不好是由于大家的肚子里实在是太空了,长此以往,一点油水也没有,饭量就大,粮菜吃得就多,形成了非良性循环,越来越难办。最好的办法是能增加大家的油水。可是食油和肉类又是定量供应的,不容易买得到,并且我们的伙食费也很有限。

真是难啊,我成天挖空心思琢磨怎样能花少钱为大家改善好伙食。

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看书看到过的一个故事:在延安的时候,毛主席非常注意自己的伙食费不能超标。有一个时期,毛主席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好,而伙食费并没有超出,就很奇怪。炊事员告诉毛主席:他知道毛主席很喜欢吃肉,可是又不能经常买。后来他发现当时市场上猪蹄很便宜,他就买了一些猪蹄炖了给毛主席吃,炖猪蹄的汤还可以做菜,既没多花钱,还节省了做菜的油,所以,毛主席觉得生活好了,可是伙食费并没有多花。毛主席听了很高兴,表扬了这位炊事员。

我想:能不能有像那位炊事员买猪蹄的办法买到一些平价或特价的肉类呢?我的脑子里成天想着这个问题。

我接手一周以后,新兵们从祖国四面八方来到了新兵营,团里号召各连队支援新兵营的伙食。我们连很穷,只能支援两麻袋大白菜。连里让我乘坐一辆三轮摩托车把大白菜送到新兵营。当我们回来的路上,看见一男一女吃力的用自行车驮着一位老人走在路上。我看出了这是去医院送病人,我马上要驾驶员停车,上前问了问,果然是一对夫妇送病重的母亲去医院。那时候没有出租汽车,单位的汽车又很少,更没有私家车。老太太不能坐公交车,他们打电话向医院要救护车又没要到,夫妻俩只好用自行车推着老人往医院送去。

我和那个人一起把老人扶上摩托车偏斗的座位上,让那人也挤在老人身后护着老人,我坐在驾驶员身后,向医院驶去。

由于我们超员了,路上遇到一个警察用手指了指我们,我们也没理他,直接到了医院。

后来那人的妻子也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医院。

那老人是心脏病,由于送医院及时,所以抢救过来了,那夫妻俩对我们连连感谢。

过了几天,那个人找到我们连队向我们领导表示感谢,后来他在我的办公室里与我闲聊。原来他是一个肉联厂的车间主任。

我的心里为之一震:这可是个好机会!

他对我说:只要他能做的,尽管说出来,他一定尽力而为。

我的内心里还在犹豫着:请他帮忙是不是有点不妥当呢?

他进一步的说:比如,他能帮助我们连队食堂解决一些平价肉。

我想: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们连队,为了全连的同志们,即使我错了,也值得。于是就委婉的请他帮助买些猪头之类的便宜肉类。

他满口答应,问了大体数量和时间,就走了。

星期六的下午,我向连长要了摩托车,带了两个麻袋去那个肉联厂,那位主任已经把领导的批条搞到手。我买了一些猪头和猪蹄回来,猪头和猪蹄每斤两毛一。

我对炊事班长说:今晚把猪头猪蹄炖好。炊事班的弟兄们高兴极了,晚上的电影也顾不得去看,忙着炖肉。

星期天吃两顿饭,上午饭是馒头,每人一个猪蹄,一碗稀饭。全连同志欢声笑语的,每个人看见了我都向我笑着打招呼,有的还无缘无故的来亲昵的打我一拳,把我弄得莫名其妙。

下午饭是米饭和猪头肉炒白菜。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又向连长要摩托车,又去买了一些便宜肉类。

我们连吃肉的消息传得很广,连团首长都知道了。有一天,政委来找我:你星期六还去吗?给我捎带着弄两个猪心来,明天我喝两盅……

连长提醒我:你可得有数啊,别把伙食费弄得吃过了头……

我说:连长放心,我每周都盘算一次伙食费。

第一个月快过去了,地方商业局供应我们的肉票还有很多。有一天,我用自行车去买了整整半头猪的猪肉。我累得满头是汗,炊事班长却见了那么多猪肉吓得直叫:我的老天爷,你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我说:明天吃炸肉。

炊事班长为难的说:炸肉怎么炸啊?

我真觉得啼笑皆非:你这炊事班长连炸肉都不会做啊?

我又觉得心酸心疼:由此可见我们连队过去的伙食有多么糟糕!

我小时候曾经看见过妈妈和奶奶做炸肉,我就根据我过去看到的做法指导炊事班。炸肉炸好了,过磅计算了一下,全连平均每人四两,再加上一碗菜汤,就着馒头,吃得舔嘴抹唇的。

炖肉的肉汤还可以做菜,就节省了很多食油。我还让炊事班把肉汤冷却了以后做成肉冻,早上当咸菜发给大家吃。我隔三差五的去买那种八分钱一斤的八宝咸菜,早上发给大家吃,不再吃那臭咸菜了。

我们食堂里有许多陈年积攒下来的黄豆,我让炊事班把黄豆用清水浸泡了以后煮熟了加上姜末和盐,间隔着在早上当咸菜给大家吃。

我听我们团驻在黄河边上的一个连队的人说,他们那里有很多水塘,里面有藕。我向连长说了,连长派给我一个班,我带着这个班去黄河边,弄了一些枯芦苇烤火,轮流着脱下鞋袜下水塘忍着寒冷挖鲜藕,一天挖了好几百斤,连长派了两辆三轮摩托车拉回来,我们全连吃了好几顿炒藕片和炸藕盒。

在离我们大约一里路的地方,有一个国营饭店。我去饭店向领导请求,允许我们来两个同志向他们学习炸油条和做豆浆的手艺。人家饭店很支持,当即满口答应。

我向连长汇报了,让炊事班派出两个炊事员去学习一周。他们学习回来以后,我们隔一天早上就能吃上油条、喝上豆浆;隔一天的早上喝豆腐脑。我看着大家边喝着那漂着一层辣椒油的豆腐脑边在头上冒着热汗,心里很高兴。

我还发动炊事班改革蒸馒头的方法,把少量的玉米面搀和在面粉里发馒头,这样就会让大家感觉到多吃细粮、少吃粗粮了,会增加大家的食欲,还能为大家保证营养。我和炊事班一起研究着把原来那种死板板的馒头捏成各种小动物,比如面牛、面马、面猴……虽然不大像样子,可是战士们吃的时候争得面红耳赤:“我吃了两头牛!”另一个毫不让步:“我吃了三匹马!”

当我看到全连同志那种生龙活虎的样子,觉得自己没有白忙。

过去大家在吃饭的时候死气沉沉,可是现在大家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吃饭。伙食是连队生活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因为关系到每个人的每一天。同时从另一个方面看,伙食搞好了,全连同志的身体和心情才能好,全连的学习、训练和执勤才能搞好。我认为连队伙食水平也能体现连队战斗力的高低。

作为我来说,在这个岗位上做好了,给我带来了良好的群众影响,因为我使大家吃饱吃好了,同志们以亲身体验知道了我在工作中是那样的负责认真。我自己也得到了后勤工作的实践机会和一点经验。我有了新的体会:无论任务有多么艰巨,有多么陌生,只要真正的把全身心的精力投入进去,是都能做好的。

新兵集训快结束了,退伍老兵也快要离队了,我的代理上士也快结束了。我核算了一下,伙食费还有不少节余。我对连长说:给老兵送行的会餐,除了酒菜以外,再吃上猪肉韭菜馅的饺子。

部队驻在山东,山东的习俗是送行的那顿饭必须是饺子。可是在当时冬天里一般是看不到韭菜的,即使有那种特供的,价格也是贵得很。

连长疑惑地说:那得多少钱?能行吗?

我说:我算过了,可以。

连长让我看着办。

我骑着自行车去市郊农村里打听,跑了很远才找到了一个冬天种暖棚韭菜的生产队。那时候并没有塑料薄膜,暖棚是用木头镶着玻璃做的。我向那队长要求卖给我们五十斤韭菜,那队长不答应,说是必须要有上级的批条才行。

我并不马上离开,与那队长拉起呱来。不一会儿我就知道了,他本人就是一个退伍兵。

后来,不等我再次提出要求,他就说:上级真的有规定,不许随便卖韭菜。他也当过兵,也经历过离开部队的时候,他要支持我的工作。

他安排社员割韭菜,五十斤,五角钱一斤的平价。

我用力的握了握队长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用自行车载着韭菜回来了。战士们听说今年要吃猪肉韭菜饺子送老兵,兴奋地眉飞色舞,议论纷纷。

会餐中,退伍老兵们纷纷向我敬酒。不胜酒力的我有点晕糊了。有个老兵也有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兄弟,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在冬天里吃过韭菜馅的饺子。是你,兄弟,在我离开部队的时候让我吃上了!我忘不了当兵的生活,也忘不了你,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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