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节日的电话----写给我的战友们。

节日的思念----写给我的战友们

今天中午在家上网,手机响了:是战友们打来的!耳听着从天寒地冻的东北沈阳打来的电话中那曾经熟悉而又久违的声声问候,一股暖暖的战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是老白、老宫、小盖和朝宁啊,这是我当兵八年中最好最贴心的四个哥们!

这是老白的声音:“程,你还好吧?听出我是谁了吗”?怎么会听不出来啊,你的声音极富张力,浑厚中透着金属般的磁性,曾经是我们团演出队的第一男高音,只要你开口说话,我就马上知道是你!

知道吗?我的老白哥们,我一直在担心着你呐。去年回老部队,没见着你,听说你去了法国,女儿在法国读书后就留在那里了,你去法国看望女儿,结果在法国医院检查出你得了癌症,只能留在法国接受治疗。战友们都担心你会永远留在异乡回不来了,没想到今天居然接到了你从沈阳打来的电话。我顾不得礼节,第一句话就急切的问:老白哥,身体怎样?实话实说,快告诉我!听到你大难不死,“临床治愈”的回话,心头略安----还好,老白哥命大,老天爷还给我们留下了见面的机会。

老白是我们连队的大学生兵,和我同年入伍,大我6岁,当时他是“东北人民大学”的大三学生,专业是“生物遗传学”。因为“文革”学校停课,加上“珍宝岛事件”后中苏关系极度紧张,战争一触即发。为了应对和苏军的对峙,我们部队特招了一批俄语专业和生化专业的大学生入伍。老白是我们连队的才子,博学多闻,极爱唱歌,还会做曲。我和老白还有连队演唱组的其他九个哥们是我们团演出队的主力,每逢年底,我们都会被抽到团里参加节目创作排练,为的是在冬季拉练中给部队演出鼓劲,也好慰问感谢地方政府和群众。和老白搭档编创节目是一件极有乐趣的事情。我主要负责节目的文字创作,老白负责编配曲谱,我们的节目创作是在极为艰苦的情况下完成的:经常是在部队冬季拉练中,背负着全套步兵装备,行走在冰天雪地,我们一边行军一边商讨着节目创作的主题、节目亮点和演出方式,包括舞台效果的构思。我一边说,他一边哼,基本成熟一段就赶紧搓一搓冻僵的手用铅笔记录一下,常常是一天100多华里的行军结束,我们的一个节目雏形也基本完成,那么多艰苦的路程也就因为我们沉浸在文艺创作的欢乐中而不知不觉的一步步走过。就这样,《东北二人转----春华探家》、《小合唱----我为连队赶大车》、《枪杆诗组曲----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京韵大鼓----老师长下连来》,都是我俩在行军拉练中合作完成的产品。

老白的独唱节目应该是我们节目中的一绝:有一次在梅河口和地方联欢,老白唱了一曲《伐木歌》,开口一句“顺山倒呃~~~~”,一个慢六拍接着一个高八度长达16拍辗转起伏的自由拖音透着金属般的磁性歌声从老白口中一口气完成,就这一句刚唱出口,就让地方文工团的声乐演员佩服得赞不绝口,赢来台下掌声一片,台后的地方演员也一片惊呼。

我喜欢和老白这样有才华的军人聊天,因为可以从他们那里吸取很多自己所不知道的知识,至今我还记得老白和我的第一次聊天:他问我:知道什么是“遗传学”吗?我一个小学五年的16岁小兵怎么可能知道那么深奥的东西啊,老白见我一脸茫然的摇头,很认真的告诉我:“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为什么一个爹妈生养的孩子都会不一样呢?这就是“遗传学”要研究的问题。然后就向我灌输了许多“要有知识才能把握自己命运”的道理,这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文革”中,老白平时对我说的话给了我许多崭新的在连队正规教育中得不到的人生启迪,鼓励着我在军队这所大学校里艰难的自我学习。我清楚的记得,是老白,在1972年部队埋设电缆的紧张施工中,放弃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在炕头、在河边、在生产队的场院里,在工地的帐篷外,用了整整两个多月的全部工余时间,逐字逐句的给我讲解了《共产党宣言》全文,那是我第一次正经八百的接触了政治经济学的基础知识:商品、价值、货币、等价交换、生产力、生产关系,生产资料的占有在阶级划分中的意义、直到“工人阶级没有祖国”等等。一本《共产党宣言》成了老白对我进行个别辅导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光是老白的辅导记录我就写了满满一本,直到今天我还能整段整段的背诵《共产党宣言》的原文。多年以后,只上过五年小学的我以地区第二名的总成绩考进“西南政法学院法律专业”,老白大哥对我这个小战友的教诲功不可没!

老白啊,我的大哥,当年的小战友我能忘记你吗?!

“老宫,你好吗”?“哈哈,程,你听出来啦!”是啊,老宫,我听出来了,我的老排长。

老宫是我极为敬重的一个人,身为排长的他绝对是个善良正直为人厚道极富才华而又勤恳踏实的军人。当兵的时候,老宫和我们睡在一铺炕。东北的冬天是极其寒冷的,按道理排长理所当然应该睡在炕头第一的位置,因为那个位置最暖和。而老宫却执意睡在最冷的炕稍,好多次起床号吹响的时候,老宫脚底的薄棉被都被渗透墙体的严寒霜气给冻得沾在墙上,不知道这一个个寒冷的夜晚他是怎样蜷缩在被窝里熬过的。老宫对排里的战士们极好,经常从自己的津贴中(54块2毛)挤出一点钱来接济那些家庭非常穷困的战士,尽管他自己的父母也在农村并不富裕。结果到了自己回家结婚的时候,却为凑集婚礼糖果钱发愁。我还记得,战友们知道后,大家拿出了平时休息期间在山里采集的山货,你一堆我一捧,光是松籽、榛子就给他凑了三百多斤,整整装了三麻袋。

老宫看过很多的书,而且记忆力极好,这在“文革”中的军队里绝对是个“另类人物”。大家闲来无事的时候最喜欢和老宫聊大天,那简直就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那年秋天,我们连队到位于小兴安岭西北麓嫩江平原东端的师部农场生产,远离城市,远离军营,我们在“北大荒”象地道的农民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晚上,围着火炉子唱歌吹牛“侃大山”是我们“苦中做乐”的一个常规节目。大家最喜欢的是听老宫给我们“说书”。大家围着火炉,或坐或站,或者干脆倚靠在板床上,在老宫娓娓的讲述中:邓蒂斯指挥着失去船长的埃及王号货船一点点的从卡拉沙林屿和杰罗斯屿海峡间驶进了港口,疯子法利亚长老在幽暗的地牢中给邓蒂斯传授各种知识,基度山伯爵最终复仇成功带着美女海蒂一帆远去,消失于茫茫大海----大仲马小说《基度山恩仇记》中的故事就在老宫的讲述中在我们的土坯房里一点点展开----现在想来,老宫才是我们那个年代中真正的文学青年。

后来,老宫被调到团政治部当了宣传干事, 在军旅生活中一步步的施展着他的才华,最后,他成为了沈阳军区政治部正师职的专业作家,成就了自己的文学之梦。著有中篇小说《冰雾》,长篇报告文学《无极之路》(合作)等。短篇小说《黎明,在大路上》获1981年《鸭绿江》作品奖,短篇小说《界河上的恩哈玛发》获1985年《鸭绿江》优秀作品一等奖,中篇小说《桂古达尔的早晨》获1983年《昆仑》优秀作品奖,《天路》获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征文奖。

老宫,我的老排长----如果说我的成长的道路上有几个象老师和兄长一样的引路人,那你理当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个!

哈哈,你是小盖,我的小老弟。虽然我们都已经是60岁上下的人了,可在我听来,电话中的你,话语中还透着当年在部队时小老弟的韵味。

小盖比我小一岁,也比我晚一年入伍,我俩一个班,是无话不说的哥们。还记得吗?军营的操场边上那个用来训练“炸坦克”的石块和泥土砌成的“1比1 ”坦克模型----不管是莺飞草长的春季,还是滴水成冰的冬天,那里是我们俩谈心聊天最多的地方。倚靠在“坦克”泥石铸就的躯体上,我们两个小兵在那里聊成长中的苦恼困惑,我们相互叫劲拼命争取训练成绩拔尖,我们背着其他人探讨对“文革”乱象的不解和迷茫。

同在一个班的我们俩几乎默契到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理解自己心里的想法。也许因为我们俩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就连心理状态都几乎合拍。部队每年冬天的长途拉练,我们俩是宣传鼓动工作中配合得最好的一对:行军途中即兴编快板,我们俩不用商量就可以来上一段对口快板,我说上句,你接下句,绝对压韵合辙,一气呵成。那年冬天翻越弓岗岭,连续40华里的溜滑的冰雪冻坡路把大家摔得七荤八素,我们俩爬到山顶,在风雪中一人吼了一句:地冻三尺咱不怕,踩出道路在脚下。战士自有英雄胆,冰峰雪岭任我跨!就是我们这段气喘吁吁中几乎脱口而出的即兴合作,几天之后居然出现在了沈阳军区的“前进报”上,和其他几段小作一起,被起名为《拉练途中唱兵歌》!

我们曾经一起在磨练中快乐过,也一起抱头痛哭过----我们的蒙古族战友包蒙乌力吉。因为在黑龙江省一个叫“八三家子”的无人区训练时感染了草原鼠疫,从从发病到离去只有短短三天。那天全连战友听到噩耗传来,大家都惊呆了:是直升飞机到我们的帐篷把包蒙乌力吉带去看病的啊!怎么才三天他就再也不回来了啊?!在全连弟兄们的沉寂中,我们俩抱在一起,放声大哭,这是我们军人生涯中唯一一次为失去战友而放声哭嚎----取名“长命百岁”(包蒙乌力吉的蒙语含义)的他只活到了25岁,而我们相约以后一起去他家吃烤全羊,奶豆腐,酪羊尾、喝马奶子酒的承诺成了我们俩今生永远不能对他实现的遗憾!

哦,复员后的你还和我通信,在人生的磨砺中互相鼓励。我上了大学,你当了医生,你还到日本留学5年,学了一口流利的日语和高妙的医术,现在成了你们那里省会城市中心医院的肿瘤科主任,也当仁不让的成为了东北战友群中最好的免费“家庭医疗顾问”。祝福你,我的小老弟----我这个月退休了,而你专业本领可是越老越“值钱”哦!

嗨,朝宁,该你说话了,我最要好的哥们,我的入党介绍人!

如果说老白,老宫,小盖和我在性格和爱好方面有相同的地方,那朝宁你绝对是我最好的一个特色哥们!你性格刚直,豪爽大气而又很富人情味。你不大看书却人情练达,我们分别后30多年重新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老婆说:如果程不离开部队,我们俩实在应该是部队分工中军事政治绝对合拍的两个事业搭档,就象《亮剑》中的李云龙和赵刚。我也想说,我如果继续在部队干下去,“咱俩肯定能尿到一个壶里”!在那个政治动乱的岁月里,我们俩有那么多“见不得人”的探讨话题,从林彪叛逃后的政坛担忧到国家乱局的发展困境,从周总理抛洒骨灰的惊骇背景到“四人帮”垮台前的“政治谣言”,我们在每次私下讨论后,都为自己内心的想法感到害怕。直到我离开部队后我们相互通信的最后一行里,都还不忘写上一句“阅后即焚”----对国家、民族、军队、家庭在十年动乱中的颠沛命运的担忧让我们惶惑,也让我们在政治思考中逐步成熟。今天想来,那应该是我们成为生死哥们最简单也最深刻的精神契机。

我最欣赏的是你独立善断,举重若轻的职业军人性格----你从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参谋长、团长一步步走来。我记得:那年你从老山前线轮战归来,我们在成都相见,谈起这么些年自己曾经走过的路,你无不自豪的说:从当班长到干到团长,我就从来没有干过副职!我笑话你,别骄傲,你来连队时,我是连队的队列教员,刺杀教员,你走正步、练刺杀都是我教你的。说着,我一声口令:“向右----看”!,我们俩居然在天府广场肩并肩向毛主席雕象,成45度右转头,举手敬礼,“啪、啪、啪”的走起了正步。哎,谁叫咱俩都是军人世家出生呢,也许从来到这个世界那天起,军人的血脉就已经深深的浸透了我们的生命。

你说到自己在阴溽潮热的老山前线猫耳洞里光着屁股指挥后方炮群覆盖越军阵地的那份豪爽,说到自己从前线回来已经为国尽忠想过另外一种生活而要求复员的那份洒脱,说到自己复员后白手起家自闯生活之路坎坷成败的那份感慨,我由衷的佩服你:我老婆说你有一身“彪悍匪气”,她哪里知道,开国将门之家出生的你,胸怀里永远跳动着一颗忧国忧民,放肆不羁,游走天下的壮士之心。

难以忘记的是:分别30多年我们都成了一介布衣,而相聚成都时,在春熙路闹市街头我们却相隔数米,相互呼唤名字后各自立正整衣,久久的向对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周围的路人无不投来惊诧的目光,而我们却泪眼相望,紧紧的拥在一起!我曾经在我的自传里无不动情的写过一句:“在人民军队里,我完成了从少年时代到青年时代的人生过渡”,而这个艰难痛苦而又激情燃烧的过渡里程中,我迈出的每一步都随伴着你们的关注和支持,正是因为有了你们这样一群战友,才成就了今天的我啊!

我听见了,你的电话里传来的老白,老宫,小盖的问候叮嘱之声。什么?咱们五个哥们,今天喝酒就缺了我一个,有点遗憾?!放心吧,我的战友们,我会保重,相约我们再聚同醉的那一天。现在,请你们举起酒杯,让我在电话里敬你们一杯:各位战友兄弟,为了春节,为了友谊,为了过去,为了明天,为了家人,为了我们无悔无愧的人生,干杯!


本文内容于 2014/2/3 16:43:40 被小编a3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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