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笔下的奸臣秦桧

陆游和秦桧是有渊源的,不过这种渊源并不叫人愉快。公元1153年,南宋朝廷举行锁厅试,即大员子弟和宗室后裔参加的专门考试。29岁的陆游和秦桧的孙子秦埙同时参加了这次考试。本来,秦桧事先做了安排,准备把秦埙定为第一名。结果,主考官被陆游的文章打动,梗着脖子把第一名给了陆游,秦埙排在第二。

名次一公布出来,秦桧气懵了,大骂主考官该死。第二年,礼部举行省试,秦桧再施手段,干脆将陆游拉下马来,以免再坏秦埙的好事。陆游一下子就被压制了好几年,直到秦桧死后,才得到任用,被安排到福州宁德县做个主簿小官,此后不断升迁。

1170年,46岁的陆游到四川夔州赴任通判。在南京附近靠岸停歇后,特意随着当地名流一起去拜访了秦埙,陆游在《入蜀记》中对此事做了记载。闲谈中得知,自秦桧死后,秦氏家族日渐衰落,甚至靠典当家产来过日子,进项越来越少。陆游和宾客似乎都有唏嘘之叹。

陆游在笔记中还有两次提到秦埙。其一:陆游的家人患病在床,秦埙遣医柴安恭来视家人疮;其二:移舟泊赏心亭下。秦埙送药来。如果没有前因后果,我们在陆游简短的笔记中看到的简直就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和谐社会图:同事和睦,互敬互爱,觥筹交错,惺惺相惜。陆游的行文里,尽管没有直接表达对秦埙的亲密,但秦埙又是派人来给治病,又是送药,同僚之间的关心已跃然于纸上。

对于陆游来说,也许不是伪装的。我们可以把他的这种淡然理解为隐忍。审视一下周围的生存环境,他必须忘记自己受过的委屈,尽量以乐观的心态面对现实。秦桧虽已去世,但其子孙依然在世,党羽也并没有灭绝,虽说人已走茶已凉,但杯子还放在那里,让人不得不有所顾忌。

而在另一本着作《老学庵笔记》里,陆游多处提到秦桧及其子孙,这时的笔触尽管依然冷峻,但冷嘲热讽,嬉笑怒骂的味道已趋浓重,读来很有趣味。

首先,对于秦桧的该死,陆游记录了两个传奇。

秦桧病重,前宣州通判李季在天台桐柏观为秦桧设醮祈祷。行至天姥岭下,碰到一个士人。士人问李季,你要为太师祈祷去吗?李季说,是啊。士人摇摇头说,算了,别忙活了!这么多年,一出又一出,都是烦心事。若是太师死了,哪还有这么多事啊!李季没敢应声,自顾自地走了。第二天,秦桧死亡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施全,曾为秦桧门客,后来买了一把刀,藏在桥下。伺秦桧经过,抽刀去砍,结果,砍在了轿子的门柱上,被当场抓获。施全被斩首示众,有围观者大声说:杀了他吧,连这点事都办不妥当,还留着他干什么!听到的人都偷偷发笑。

对秦家人的颐指气使,陆游描画得更是惟妙惟肖。秦桧的孙女丢了一只心爱的猫,官府下令全城寻找,到期找不到,就要治兵丁的罪。兵丁们被逼得没招儿了,只好展开地毯式的大搜捕,把所有的猫都统统抓起来。同时,府尹贿赂秦府奴仆,向他们询问出猫的模样,画影图形,贴到各茶肆酒楼,但都一无所获。后来,官府大老爷求一个戏子说情,这件事才告一段落。

而秦桧的儿子秦熺,十九年里,没有一天不是在把玩酒具,没有一天不是在裱糊珍贵的字画。秦熺从杭州去金陵,一路上官员迎送如潮,百里不绝,鼓乐齐鸣。秦熺坐在船上腆着脸,泰然自若。

不仅秦桧的直系亲属,就连外戚,也一样张狂。王子溶是秦桧老婆王氏的家人,在浙东管理仓库,跟他的上司在一起吃饭饮酒,常常推搡嬉戏,一点都不把上司当回事,而上司对待他反倒像对待上司一样诚惶诚恐。后来王子溶到吴县当县令,常常对直系上司苏州知府呼来唤去。一天半夜,王子溶派人去敲知府家的门,知府慌忙起来,提着灯跑出来问有什么事,答曰:王县令喝酒喝渴了,想找点咸菜吃,听说你这里有,特派我来取。知府连个屁都没敢放,赶紧取来送给人家。

陆游的记录中,最绝的还是《秦府十客》。

曹冠是秦埙的老师,为秦府门客;王会是秦桧的小舅子,为秦府亲客;郭如运不愿意当秦桧的孙女婿,为逐客;吴益是秦桧的爱婿,为娇客;施全用刀砍秦桧,为刺客;李季设醮替秦桧祈祷,为羽客;龚金为秦家管理庄园,为庄客;丁鹥经常出入秦家,为狎客;曹永给秦桧出主意,为说客。这些加在一起,只有九客。秦桧死后,葬在建康,有个四川人叫史叔夜前来吊唁,他怀里揣着鸡毛,坐在墓前号啕大哭。这可真是绝无仅有啊!秦家人大喜,送了好多钱给史叔夜,称他为吊客,遂凑成秦府十客。

这些描写,非常放得开。而陆游对秦氏家族的心理感受,是有一个变迁过程的。《老学庵笔记》作于绍熙年间,即1190年之后,这时的陆游年近古稀。社会上对秦桧的评价,基本上已是盖棺定论,而秦氏家族,也早已灰飞烟灭,死的死,亡的亡。眼看着他起高楼,眼看着他宴宾客,眼看着他楼塌了。陆游似乎并不是落井下石,他只是在还原真实。

退一步想,万一陆游早夭,这段真实是不是就被淹没了?毕竟历史上像陆游这么高寿的诗人不多。好在,历史是不容许假设的。我们无法祈祷万事公平,但我们可以相信时间的公道。

本文内容于 2014/1/22 9:49:40 被小编a35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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