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爆炸“谁”才是真凶

据新华社报道,贵州凯里正在部署“严打赌博犯罪”行动。15日至18日,凯里共关停涉赌场所149家,查处涉赌人员68人,收缴各类赌博机具485台。凯里在各个村、社区、寨组抽调村民组成联防巡逻队开展禁赌等巡逻工作,走村入户加大宣传禁赌力度。

这一行动源于13日在凯里深山一赌场的爆炸案。巨大的爆炸将赌场炸飞,造成15人死亡,8人受伤;也将地下的赌博游戏“滚地龙”炸入人们视野。这种规则原始的游戏,却能一两个小时内输赢百万甚至千万现金。

凯里地下赌场已流行多年,赌博也形成“产业链条”:开赌场者、庄家和放高利贷者攫取暴利,而小赌客输钱后只能变卖家产或者借高利贷,乃至走上绝路。当地参赌人士猜测,爆炸或为输钱者报复。

1月18日上午,在通往贵州凯里龙场镇老山村爆炸现场的道路两侧,警方一共设立了两道关卡,严查外来车辆,如果是外地人,还要核实身份信息。

“已经查了四五天了,除了问问题,还要检查后备厢是否有危险物品。”凯里出租车司机刘师傅说。

沿这条崎岖布满石头的山路往山上走两公里,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坡上,开了一家简易“赌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几乎每天都有上百人搭车前来,各种车辆停在赌场附近。

1月13日下午,数十人聚集在这里,玩一种叫做“滚地龙”的赌博游戏,突然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爆炸将“赌场”炸飞,造成15人死亡,8人受伤;也将这个地下的赌博游戏炸到人们视野中。

参与“滚地龙”赌博已5年的刘非(化名)注意到,由于参赌者多是社会中下层人员,输钱后变卖家产或者借高利贷,债台高筑时,只有三条路可以走:跑路、自杀或者杀人。

“这种赌博游戏本身就是一颗炸弹,爆炸随时可能发生。”刘非说。

据新华社报道,为了打击赌博犯罪,凯里市政府连日来多次对各村寨进行地毯式排查。并在各个村、社区、寨组抽调村民组成联防巡逻队开展禁赌等巡逻工作,走村入户宣传禁赌。

深山里的爆炸声

即使距离爆炸现场两公里远的沙子冲村村民也感到了震动,听到了“炸矿的声音”

1月13日下午,老山村民谢昆(化名)听到一声“巨大”的“闷响”,房屋随之颤动。接着,村里人喊:山上爆炸了。即使距离爆炸现场两公里远的沙子冲村村民也感到了震动,听到了“像地下开矿时,炸矿的声音”。

爆炸现场位于一座名为老山的半山腰处。老山海拔200多米,距离老山村约1公里。听到爆炸声,村民们都跑出去看。村民们到达现场时,已经有派出所民警赶到。

老山村位于凯里市偏西北约20公里处,是中国最偏僻、最贫穷的村子之一,村民平均年收入只有约1300元。村里近200户居民都是苗族人,除了部分受过教育的年轻人,一般村民都听不懂普通话。

老山村一位村民告诉新京报记者,爆炸地点原本是一块荒地,一个多月前开始,有人用拳头粗的木棒,覆以蓝色防雨塑料布,支起一个面积约20平米的大棚。“常见一些陌生人聚在大棚里赌博。”

爆炸威力极大。谢昆看到,大棚倒在地上,在大棚的中央是一个深1米多、直径约2米的大坑。地上横七竖八地趴着死、伤者。

据另一位村民介绍,爆炸现场断肢残骸随处可见。

爆炸事故中死者吴宝星的哥哥吴清德说,政府工作人员告诉他,家属可能见不到尸体,因为爆炸太过惨烈,“很多人已经认不出来。”

官方事后统计,爆炸造成15人死亡,8人受伤。新京报记者在黔东南州医院及凯里四一八医院见到的伤者多是脸部受伤,有人脸部血肉模糊。

流动的“堂子”

赌场场地一般设在可以通车到附近的深山中,以方便赌客开车过来,而且会不定期换地方

凯里市黑车司机李松明(化名)经常接送赌客。他除了去过爆炸地,还去过位于老山村的另外两处深山里的“堂子”。

在当地,类似的赌场被称为“堂子”,开设赌场的人被称为“堂主”。

在“堂子”里负责望风的一个年轻人说,这三处“堂子”同属于一批“堂主”;最早的一处于2013年7月3日建起,爆炸的赌场是最近一个月才建起。

1月15日下午,新京报记者找到另一处“堂子”。这个赌场位于老山知青洗煤厂东北方向,沿一条狭窄田间小径步行约300米即到。这处赌场距离爆炸现场约1公里,爆炸后被弃用。粗木棍搭起简易棚子的骨架还在,但蓝色防雨塑料布已经撤下。

棚子长约10米,宽约4米,地上满是烟头、槟榔袋子、快餐盒、矿泉水瓶子以及散落的扑克牌。“滚地龙”的赌博工具被整齐堆放在棚子外面。

黔东南州天柱县人刘非自2008年开始参与“滚地龙”赌博游戏,去年他在天柱县开了个“堂子”。他介绍,“堂子”的组织架构简单、松散。“堂主”开设“堂子”,任何赌客均可做庄家,庄家下面为小赌客。

“堂主”需要提供场地,保证安全,如果没有赌客坐庄,“堂主”必须坐庄。这意味着“堂主”需要有一定经济实力和社会背景。

一个“堂子”一般由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合伙开设。“堂主”各司其职,有的负责拉人赌博,尤其是拉当地有钱老板来赌博;有的负责处理具体事务;有的负责维护打点关系网。“关系网包括当地村委会、乡镇政府、公安系统相关负责人及黑恶势力头目等。”

刘非说,“堂子”一般设在可以通车到附近的深山中,既方便赌客开车过来,又足够隐蔽。“堂子”是“流动的”,会不定期更换地方。

黑车司机李松明说,选择山里的一个好处是,如果有警方查赌,赌客可以往山上四处逃窜。这在当地被称为“擂山”。“擂”在当地方言中是赶、追的意思。

距离“堂子”至少2公里处会设置关卡,即在路口停一辆白色面包车,几个小伙子负责望风。一般设置3道关卡。

刘非说,赌博时间一般为中午12点到晚上6点或7点。一场的赌客10人到20人。因为人员是流动的,每天参赌者可达上百人。这些“堂子”涉赌资金均数额巨大,每天流水可达上百万,甚至千万。

“滚地龙”产业链

链条由堂主、庄家、小赌客和放高利贷者构成,并催生了相关产业

在黔东南州,“滚地龙”是颇受赌客欢迎的赌博游戏。

刘非最早见到“滚地龙”是在20多年前的黔东南州台江县。“那时就在县城的街道上玩,赌5毛钱或者几元钱。”

“滚地龙”道具包括三个大木盒,以及三个大木头骰子等。木盒敞开摆放成阶梯形状,骰子排成一行,从盒子顶部滚落到盒子底部。骰子上画有鱼、蛇、龙等图案或写有数字。赌博者以猜图案或押数字的方式决定输赢。在黔东南州,押数字的方式更为盛行。

上述参赌者总结:规则简单、原始,且不易作弊,因此“滚地龙”成了最受赌客欢迎的赌博项目。在凯里,除了“滚地龙”,还有老虎机、翻牌机、牌九等赌博方式。

据刘非和另一位玩“滚地龙”多年的天柱县人孟超(化名)介绍,凯里周边的数个县,地下“滚地龙”赌场已形成完整的“产业链条”。

第一环节的就是刘非这样的“堂主”,他们开设赌场,主要靠向庄家收取“提成”,有时也充当庄家。堂主之间按照股份分钱。

第二环节是庄家。庄家通常是拥有巨额资金的大赌客,他们开设赌局。庄家以两种模式向“堂主”缴纳提成:按时间,庄家每小时给“堂主”2000元到5000元;按赌资额,庄家以每场所赢赌资的“10%”或“20%”的比例给“堂主”交钱。

第三环节是小赌客。孟超就是小赌客,他说自己输多赢少。

第四环节就是放高利贷的人。他们不参赌,而是提着现金站在赌场放贷。1万元的利息为每天500元。

这一“产业链条”还催生了相关“产业”:接送赌客的司机每天可以从赌场领200元;望风的人、打手一天可以拿150元到500元;卖烟、水、盒饭的小贩每天可以赚数百元。

上述参赌者均提到,在这一链条最上端,还有“隐形的一环”,即当地村委会、乡镇政府及公安系统的负责人。

刘非给新京报记者算了一笔账,他参股的一个“堂子”共有七个“堂主”,按照每场10%的比例向赢钱的庄家提成,每天收入20万元左右。他们每天要向各种“保护伞”交纳2万元的“保护费”。

记者没能联系上天柱县相关方面负责人。但两位当地知情人士透露,爆炸案发两天后的1月15日晚,凯里市公安局长被停职;此外,龙场镇镇长及龙场镇派出所所长被免职。停职、免职原因不详。

真凶疑云

当地一位检察院人士透露,此前公布的重大嫌疑人吴波可能不是凶手,案件仍在侦破中

爆炸案次日,即1月14日,黔东南州雷山县公安部门发出协查通报,通缉此案中有重大作案嫌疑的黔东南州施秉县35岁男子吴波。

但吴波的母亲邓木金及女友梅某的家属,均向新京报记者证实,吴波已于14日上午,在距离凯里247公里外的都匀市落网。警方尚未对外公布吴波落网的消息。

吴波的好友张老七说,爆炸的赌场约有10个“堂主”,股份最大者为一位凯里人。吴波去年8月被拉入伙,成为“堂主”之一。“其他股东看中吴波好赌,能拉人过来赌博。”

爆炸前一天的中午11点半,吴波给张老七打了个电话,他笑着说这段时间赢了钱,欠账也快还完了,接下来打算多开几个“堂子”。

吴波女友梅某的姐姐说,梅某在爆炸案当晚被喊去派出所做笔录,边上另一个做笔录的人说,吴波已经两天没上山了。

吴波家属及朋友均否认吴波为爆炸实施者:堂主’怎么会炸自己的场子?”

当地一位检察院人士透露,根据警察目前侦查,吴波可能不是实施爆炸的凶手,案件仍在侦破中。另一知情人称,爆炸时,并不是人拿着炸药包进入赌场引爆,而是从地下爆炸。

目前,这起爆炸事故的具体实施者及动机还未被公布,但官方通报显示,此次爆炸与赌博有明显关联。

刘非说,参与“滚地龙”的赌客大多是社会的中下层人员,“好赌、妄想一夜暴富,本身却并不富裕。”刘非曾和“堂主”朋友们讨论,他们认为此次爆炸或为输惨了的赌徒报复。

刘非说参赌者男女老少都有,他见过最年轻的不过16岁,最年长的人已经60多了。

在赌博现场,围观者站在外围,下注者直勾勾盯着骰子,骰子滚落的一刻,押大的人大声喊“大”,押小的人喊“小”,仿佛在较量分贝大小。骰子落定,短暂平静后,又爆发出骂声和欢呼声。

小赌客孟超说:“玩滚地龙的十个有九个债台高筑。”

刘非曾是矿主,2008年开始赌博,三个月间输了上百万。他借了130万元高利贷,变卖房产及汽车后,仍然债台高筑。不得已,他逃到外地三年才敢回家。

刘非一个朋友欠了5万元高利贷,还不起月息,曾被放高利贷者抓到宾馆殴打。

“还不起赌债的人,只有三条路可走:跑路、自杀或者杀人。”刘非说。“这种赌博游戏本身就是一颗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专项行动打击赌博

在凯里,赌博盛行多年,但此前一直“查而不禁”

爆炸案后,当地秩序很快恢复,一切如常。死者方辉及王蕾钧的家属说,15位死者尸体大多已于近日火化,家属获得了2万元安葬费。

记者梳理资料发现,在凯里赌博盛行多年,但一直“查而不禁”,某种程度助长了这一恶行。

爆炸案前最近的警方行动在去年12月中旬,距爆炸仅20多天。凯里警方称,针对群众反映强烈的地下赌博窝点问题,黔东南州、凯里市两级公安机关,开展集中专项行动。

但成果有限:警方共收缴赌资21万元,抓获、查获7名组织者和57名赌博人员。

在凯里所在的黔东南州,去年底据警方统计,“地下六合彩”一年内投注额超过了1亿元。

2012年5月,凯里一位市民在网上给时任黔东南州委书记廖少华留言,称其哥哥迷上了赌博,短短两个月输了几十万,搞得妻离子散。

当年6月,凯里市政府回复该市民称,已经对存在赌博活动的动漫城进行突击检查,并依法销毁了赌博机38台,但其后该市民称,凯里的赌博并未获得遏制。

该消息后被转至贵州省公安厅,8月,黔东南州公安机关在凯里市共查处涉赌的动漫城16家,查封涉赌游戏机502台,刑事拘留3人,行政拘留44人。

爆炸后,凯里正在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严打赌博犯罪”行动。

据新华社报道,凯里市政府近日对各村寨进行地毯式排查。15日至18日,凯里市共关停涉赌场所149家,查处涉赌人员68人,收缴各类赌博机具485台。

此外凯里市各乡镇、街道均成立禁赌专项整治行动领导小组,成立行政村禁赌协会,层层签订《禁赌责任书》;在各个村、社区、寨组抽调村民组成联防巡逻队开展禁赌等巡逻工作,走村入户宣传禁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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