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回南京

顾少俊

2013年12月5日晚上9:30,当年参加过南京保卫战的老兵吴春祥乘南昌到南京的火车,10小时后,他第二次踏上南京的土地。

“光华门、下关、浦口、八卦洲”下火车前,老人一一念叨这些地名,并准确说出它们的方位。我很惊讶于老人的记忆,那是他不断重温的郁结。

“到南京了。“他戴上眼镜盯着玻璃窗外的景致,喃喃自语,窗外寻常人眼中很平常的树木屋瓦,在老人眼中却是那么亲切。

“这次我要到光华门祭奠战友,到中山陵看望国父。”在南昌老人每年清明都给当年卫国战场上牺牲的战友烧纸。

在南京1213志愿者们的搀扶下,老人走下火车,周围的市民听说这位老兵曾经保卫过这座城市,不断地拍照,打招呼,老人一一回礼。标准的军礼,依稀可见当年从军的英姿。有一位妇女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照个相,回去告诉我儿子,这位老英雄曾经保卫过我们这座城市。和平来之不易。”

9.18事变爆发时,吴春祥在南昌读小学六年级,那时他只有14岁,就走上南昌街头,和大学生们一起参加当时的抗日游行,贴抗日标语。他们在大街上唱当时东北军战士流落西安街头唱的一首歌《松花江上》。他们的歌声感动了许多南昌市民,当时许多南昌的年轻人就是听了这首歌走上卫国战场的。

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19岁的吴春祥毅然放弃江西省电报局的工作,瞒着家人,报考南京陆军军官学校,走上了救国之路,从此和家人整整断了八年联系,直至抗战胜利才回到父母身边。

八年,他不敢给家里写信,他怕自己坚强的心,在父母的召唤中分崩离析。

八年抗战,他经历了南京保卫战,长沙会战等一系列大小战斗数十次。在日军投降前5个小时,还在广西境内和日军血战。

南京保卫战是吴春祥老爷爷当时作为一个受训3个月的新兵,第一次走上卫国战场。1937年12月12日下午5点,他所在新兵连接到紧急命令,要求他们抓紧时间吃饭,饭后火速赶往光华门附近阻击日军。“赶到光华门是当晚6点。来不及构筑工事,战士们利用地形、地物各自散开与敌交火。当时日军有几百门炮向城里开火,100多架飞机不停地轰炸。爆炸声、枪炮声震耳欲聋,士兵们面对面讲话都很难听到。”8点接到撤退的命令,当时他班里有一挺机关枪,机枪手阵亡,他立即接过机枪断后,掩护部队撤往下关。

在南京保卫战中,吴春祥所在的教导队与敌正面交火2个小时。在武汉集合时,600多名同学只剩150多人。

“当年是军民合力守南京。南京人民自发组织起来,抬担架,送煤、送米给部队,冒着炮火给部队送水。我喝过二次水。”76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南京保卫战是我8年抗战中,打的最激烈的一次战斗,牺牲了好多朝夕相处的战友,有生之年一定要到南京看看。”

然而,从1937年离开南京,老人就再也没有来过,他没有工作和低保,现在每月只有200多元的收入,买不起从南昌到南京的车票。有人问起他是否后悔当年放弃好工作从戎。他说:“不后悔。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国家在他心中是长江、长城、黄山、黄河,是江南烟雨、大漠秋风,是不朽的诗词歌赋。那一代军人对国家的爱是从心灵深处发出的。

在老人家中有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名字。那是抗战期间和他一起战斗过的战友的名字,有的牺牲,有的失散。“我很想念他们,也不知他们后代生活怎么样?”

今年,1213志愿者同盟发起人文心无意中得知老人心愿后,决定带老人到南京看看。从南昌到南京老人整整用了76年。

“战友们!我来看你们了!”老军人脸布岁月沧桑,身披一路风尘,在光华门抗战遗址的砖筑堡垒前敬礼、鞠躬、献花、洒酒。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 76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这里牺牲的守城将士,有他的好兄弟,好同学。他们朝夕相处三个月,一起摸爬滚打,一起谈天说地,一起仰望过首都的星空。种种前尘往事宛如一个绚丽多彩的梦。而这个梦就在76前的那次阻击战中被碾碎了。

“76年前,南京老百姓支持我们守南京,76年后南京人民接我来看你们。谢谢南京人民!”老军人声音洪亮地告诉他的战友们。

“到底该谁谢谁啊?”一位游人在不远处的人群后悄悄抹泪。

下午,当愿者们把吴老抬上中山陵时,老人坚持从轮椅上下来,向孙中山塑像立正、敬礼,随后双膝下跪。“老兵吴春祥来看您了!请您的在天之灵保佑国家兴旺,保佑祖国早日统一。还有二年,我就要到地下见您了。”闻者动容。使人不由想起宋朝诗人陆游《病起书怀》里的诗句: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吴老下榻在中山宾馆。当年叶在清是他的老师,吴子宜将军是他的上司。听说吴老来南京了,他们的后代都提着礼物来宾馆探望。

吴老在南京的三天。中山宾馆的工作人员在老人的饮食、起居等方面给予了极大的方便;在光华门,一位市民,从车上拿出一个坐垫让老人在石凳上坐息;盛逢尧将军的外孙从北京赶来探望;还有一些网友闻讯从外地赶来;南京民间抗日博物馆为老军人准备了丰盛的晚宴。

所有为国家主权完整,民族独立自由解放而战的英雄们,永远不会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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