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昔我往矣》 第一部 1923 惊天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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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假如那天没有在十字路口前徘徊,假如那天不是为了那顿该死的早点耽误了时间,假如那天没有遇到蔡伸,方冰坚信自己的人生一定会是另外一番模样。他觉得人生的道路上布满了十字路口,在每一个路口前都要面临着一个选择,不同的选择让他遇到本来遇不到的人,遇不到的事,甚至是不该遇到的人和不该遇到的事,这些选择使得他本应该平平淡淡的人生变得错综复杂。想到这一点,方冰觉得人生中充满了未知和茫然。 这时方冰正面对着墙蹲在地上,双手垂在身前,右手的姆指、食指和中指紧紧地捏着一把用金属牙膏皮自制的手铐钥匙,急速、忙乱地

第一章 初入功德林

假如那天没有在十字路口前徘徊,假如那天不是为了那顿该死的早点耽误了时间,假如那天没有遇到蔡伸,方冰坚信自己的人生一定会是另外一番模样。他觉得人生的道路上布满了十字路口,在每一个路口前都要面临着一个选择,不同的选择让他遇到本来遇不到的人,遇不到的事,甚至是不该遇到的人和不该遇到的事,这些选择使得他本应该平平淡淡的人生变得错综复杂。想到这一点,方冰觉得人生中充满了未知和茫然。

这时方冰正面对着墙蹲在地上,双手垂在身前,右手的姆指、食指和中指紧紧地捏着一把用金属牙膏皮自制的手铐钥匙,急速、忙乱地在左手铐子的钥匙孔上戳点着。他一边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内心里一边蓦然升起了一种世事无常的彷徨和无奈,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努力挽救自己的命运,正在挽回一个错误的选择。钥匙依然在锁孔边缘忙乱地戳点着,方冰的一颗心因为浸满了急切和慌张肿而胀在胸膛里。

方冰面向东边的墙避蹲着,右侧南向两米外就是一扇窗户,左后方的房门大开,半只皮鞋在房门外凭空轻盈地一点一点,映衬着方冰狂乱的心跳,那是队长在楼道里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

一分钟之前大夫才刚刚出了病房,方冰迅速站起身蹿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子飞快地向楼下瞟了一眼又迅速地关上,然后一步蹿回来蹲下,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插进左脚的袜口里,夹出了用牙膏皮自制的手铐钥匙。

今天是2月2日的上午,昨夜下了场薄薄的雪,一早起便天开云霁,晴光万里。适才虽然只是开关窗户的一瞬间,二楼下院子里的一切便都涌入了眼帘……假如那天没有遇见蔡伸……方冰觉得自己的思绪掉在云端里,一任风吹着。他虽然紧张地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担心大夫会不会马上回来,但又抑制不住杂乱的思绪纷至沓来,仿佛万丈悬崖上垂下的一条绳索,绳子被缭绕的云雾缠绕着,在山风里狂舞乱摆。他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思绪掉在云端里,象飘荡的蛛丝,一任风吹着。

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忽然听到温润、滑腻的一声轻响,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刹那间万籁俱寂,只有狂乱的心跳得更加狂乱。

半只皮鞋仍在那里凭空轻盈地一点一点,门外寂寂地听不到脚步声,方冰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钥匙头上三角型的凹槽紧紧地套住了锁孔里三角型的锁头,仿佛初夜的紧张、兴奋和难以抑制的担心,他屏着呼吸慌乱地转动着钥匙,几根手指微微地颤抖着。仿佛正在推动一节抛锚在铁轨上的车厢,轮子在铁轨上笨拙、沉重、缓慢地转动了,方冰几乎听到了“咔吱咔吱”的摩擦声。但是铝制的牙膏皮太软,只拧了小半圈就扭曲了。这根本就在他的预料之外,他顿时方寸大乱。门外依然静寂无声,他用力按住手里的钥匙拼命转动着,盼望着哪怕它能够稍微带上一点力就可以打开拷子了。牙膏皮在锁孔里拧成了麻花状,时间流逝的瞬间,急切、渴望、焦躁和恐惧袭上心头。虽然是隆冬季节,但是他听到了“滋滋”的汗水声从脸上的汗毛孔里挤了出来。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戴着铐子从窗户跳下去的时候,一阵橐橐的皮鞋声由远而近传来,方冰立刻打消了逃跑的念头,飞快地把扭曲变形的钥匙拔出来塞回到左脚的袜子里,这时大夫走了进来。

方冰到监狱那天是1月14号。这间看守所专门关押涉嫌重大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也叫作“K”字楼,这座监狱是民国四年(即1915年)建造的,因为地处德胜门外功德林一号,所以这里也称“功德林”监狱,不过要说起它的官称,那还得叫京师第二模范监狱。据说宣统年间,功德林已形成了一个规模很大的劳改机关,后来民国了,改了监狱,还是模范。

话说这“K”字楼三处建筑一字相连,其间只隔着一道围墙,有门可通。在K字楼里被判刑的犯人要送到王八楼去中转。早在羁押时方冰就对K字楼久有耳闻,并充满了畏惧感和神秘感。据说很多赫赫有名的大案要犯就是在这里被处决的,所以句老话叫:“进了K字楼,只求保住头。”

1月14日上午,方冰戴着手铐、脚镣,坐在一辆汽车里进了“K”字楼。车子径直到一座白色的二层小楼前停下后,负责押送的监狱警卫大队大队长让方冰三个人下了车。小楼前站着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年队长,他引着一行人进了楼至一处房间里。负责押送的人办过交接手续后便摘了方冰等人的镣铐而去,屋子里又进来两个年轻队长,老队长让方冰他们交出随身物品,登记后分别收进纸袋封好,之后便瞟着方冰三个人道:“这儿不让穿皮鞋,片儿鞋一块大洋一双,皮鞋都脱下来扔了。”说着开了墙边一个铁皮柜子的门取出三双红色赛璐珞底的老布鞋扔在地上。

20世纪20年代,在北京雇一个女佣,除了食宿外,月工资只需两到三块银元,四口之家每月十二块伙食费就已经不错了。方冰从来的时候身上还有几块钱,这时都掏出来摊在一张写字台上,那老队长数了数便对方冰道:“一共十块钱,扣你一块钱鞋钱。这儿不让用现金,给你换成鬼票儿。”说着从抽屉里点了一叠比扑克牌略小的白色薄纸递给方冰,便又去给下一个人兑钱。其中一个人身上没钱,那老队长一把从方冰手里把鬼票儿扽走,取出一块钱来道:"你替他垫上吧,回头再让他还你。"也不管方冰是否愿意。其时市面上一双布鞋不过七、八个铜子,可这光景下方冰也不敢异议,任凭他又点了一块钱去。

兑过钱后,老队长让三个人叉开双腿坐在地上,一个年轻队长取来两副脚镣哐当当掷下,另一个人拿着铁郎头并几个铆钉。老队长问他们:“怎么只有两副镣子?”年轻的回答说库里没了,明天再开车去库房里取。老队长便睃巡着坐在地上的三个人,目光最终落在方冰脸上道:“便宜这小丫的了。”两个小队长便给那两个人戴上脚镣,在镣子箍住足踝处的铁环合口处用铆钉穿上,然后举起榔头一阵叮哐乱敲。方冰在局子见到的脚镣都是有锁的,可以方便摘戴,到了这里却用铆钉铆死,想到在看守所时听到的有关功德林的种种传闻,自己如今就踏入了这个大门,心里不觉一阵凄惨涌上来。

砸过镣子后三个队长翻检了方冰等人随身带的物品,便让他们各自抱着,一路出了小楼穿过一片空地至一绿油油的大铁门前。门外有持枪的警卫站岗,铁门上另开着一扇小门。进了小门便看见一座灰色的小楼,由外可见是由四座楼合而围成的一个矩形,看守所时犯人头儿陈哥就说:老话说“进了K字楼,只求保住头”,甭管它是K字还是啥字,都他妈不是好去的!说罢眼中露出些许庆幸和敬畏之色。

由外而看楼高四层,因为每间牢号有两层楼高,所以整栋楼实际上只是两层。正门在大楼的西侧,门下十来级台阶,进了正门后左右两边是长长的筒道。一行人径向南去,至一处东西向的筒道,在筒道口对面是队长值班室,交接之后,值班队长打开一道铁栅门,引着三个人向东进了筒道。

筒道里略显阴暗,向前一眼望不到头,仿佛方冰此时的心情。筒道左侧间隔五、六米半人高处是一扇扇小窗户,密密地焊着铁条,右侧是一间间淡绿色的号门。第一个号门上用白色的油漆写着“315”,号码下一人高处有个窥视的长方孔。过了315号,队长让三个人各在一间号门对面蹲下,自己便打开一扇铁皮号门,号门后又有一道铁栅栏门。方冰走在最前边,蹲在了312号门外,这时旁边313号门后有人操着东北口音叫道:“冯队,把那小仔儿搁我这号吧。”冯队长便让方冰进了313号。

看守所的一间牢号不过五、六米长,这间牢号却长十多米,刚一进门,方冰顿觉眼前豁然。身前是一米宽,直通到头的过道,过道尽头是风圈的铁门,过道左侧是墙壁,右侧就是齐膝高的通铺。整个牢号除了眼前这一米宽的过道外就是通铺了,真是好大一张炕。牢号的正南墙上有两层大窗户,下边的一层窗户外面是风圈,上边的一层窗户外面则是队长巡视的马道。在窗子的右侧墙角下是个一人多高四四方方的被垛,罩着块大布。在通铺上,面向号门一排排整齐地坐着四十多个人,都剃着光头,煞是刺眼。

紧挨着号门的通铺上放着一张没有腿的双人沙发,东北人和另一个人坐在上面,方冰正在奇怪这里居然有沙发,那东北人便叫方冰把被褥放在地上,立时有两个人过来检查。东北人道:“看守所邮上来的都有虱子,好好找找。”方冰忙道:“我没有虱子。”东北人上上下下地扫了他几眼道:“看着倒干净。”这时有个二十多岁的人拿着个记事簿摊在铺板上,自己蹲在过道的地上问方冰的名字和案情,一边问一边逐一记下来。问到罪名时,方冰犹豫道:“他们说我是绑架和故意杀人罪,可是我没干。”满号里的人哄堂大笑,东北人笑道:“这些话去和预审说,号里就是例行登记。”忽然问方冰怎么没砸镣子,方冰说了原故,东北人道:“这小孩命好,少受点儿罪。”坐在东北人身边的那个人问方冰道:“身上有钱吗?”方冰说有,掏出那叠鬼票递给他,这人抽出一张来收了,将剩下的钱还给方冰道:“每个月得交一块大洋日用品钱。”方冰接过钱点了点头,却是不明所以。

查过被褥后两个人又过来让方冰脱了衣服找虱子,其中一个人扒着方冰的头发细细地看,然后向东北人汇报道:“王哥没虱子。”东北人笑骂道:“我当然没虱子。”说罢挥挥手示意这两个人回去,两人把方冰的被褥打进被垛,这边早有人在通铺中间找了个位置让方冰坐下。

通铺下整齐地码放着一双双布鞋,方冰脱鞋码好了便上了铺。铺面是由棕褐色四指宽的木板拼就的,擦得光可鉴人。每排人屁股下都垫着一条叠了两折的褥子,长短正好一个铺面宽。才刚坐下,身边一个不到二十岁和方冰年龄相仿的人小声道:“你也是因为故意杀人折的?”方冰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加之又心情抑郁便没回答,这人又道,“小点声聊天没事。”方冰听他说了个“也”字,又见他戴着镣子,便低声道:“你真杀人了?”这人点点头道:“杀了好几个。”方冰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见他中等身材其貌不扬,虽然剃着光头也是一副孩子面相,心里对他的话颇有些怀疑,问他道:“你是因为什么事折的?”这人露出一脸自豪道:“抢盗杀!”方冰略一琢磨,才知道他说的是抢劫、盗窃和杀人,不禁失笑。两个人互相介绍,原来他是鹤岗人,名叫沈军。

方冰自从进了局子才体会到人是要分三六九等的,不但要分,而且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通常号里混得好的人是决不会和一个鼠辈轻易说话的,否则就是自贱了身份,会被其他人瞧不起。在局子里一旦被人瞧不起就意味着前途坎坷,方冰对此深有体会。尤其是作为一个北京本地人更要自惜身份,决不能轻易去和一个外地人闲聊共事,打得火热。北京人之间对于三六九等的地位尚丝毫不肯马虎,何况是和一个外地人呢?

因此方冰虽然和他聊天,却是听的多说的少,每次和他说话时还都要低着头,唯恐被别人看到一般。他向沈军打听那个犯人头儿的来历,他绰号就叫作东北虎,因为在家乡杀了人便跑到北京来混,在本市却又因为抢劫杀人犯了事,这次一定是活着出不去了。东北虎在本市混了两年,和北京的一些流氓关系甚恰,加上他自己又极会作人,刚一折就有些道儿上的朋友上上下下替他打点,因此倒当上了犯人头儿。坐在东北虎身边的是副犯人头儿,人称李哥,那个负责记录的人则是个大学生。

犯人头儿是由监狱警卫大队大队长任命的,全号的人都要听犯人头儿的安排。犯人头儿向上对大队长负责并故告工作,向下则代表狱卒行使部分权力,替狱卒维持治安,当然他们自己最大的好处就是拥有的那部分权力,而正是这部分权力可以让他享有比其他犯人更高的待遇。这其实是个不尴不尬,不可深思的地位,却正符合国人的以夷治夷之道。

临近中午时筒道里传来铁门响,东北虎喊一声“收!”,众人纷纷起身收了垫坐的褥子堆到通铺西墙下,然后坐在那里等着打饭。东墙中间位置凹进个近两米长的壁橱,不过是个空空的水泥抹面的凹槽,里边一撂撂地码放着赛璐珞做成的碗并几个铁皮水桶。有专人拿出赛璐珞碗来,南北向在通铺边缘上长长的一溜码好,另有个人端着一碗赛璐珞饭勺逐一分给众人。号门外发饭的手推车逐号而来,叮哐的开门关门声甚是刺耳。这时外层的铁皮号门打开,只隔着一道铁栅门,铁栅门中间位置有个发饭的方孔,大小刚好不够钻出一个人去。门外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劳动号从方孔戳进半截铁皮漏斗,号里早有人拎着水桶等在那,哗哗地接了一桶菜汤,之后用个小赛璐珞碗顺着床沿发菜。这时劳动号问过号里的人数,又开始发馒头,号里另有人拎着空桶对准发饭孔,外边一对对地数了扔进桶里,然后关了号门而去。

其实犯人都是不屑于循规蹈矩的人,法尚不介于怀,何况规矩。然而进了局子,也便有了规矩,因为规矩的惟一保障是暴力,所以监狱是最有规矩的地方。等着吃饭的人都安安静静地一溜儿坐在西墙下,整个打饭的过程都悄然无声,只听见铁桶的叮当声。待分过了菜,最先发的几碗先送到东北虎那里,他挥手喊一声“吃!”,众人便都起身下了通铺。东北虎和另外三个人盘腿坐在铺上吃饭,其余的人全都面向铺板蹲在坑沿下。方冰领了两个馒头后站在过道里找位置,沈军蹲在过道中间,招呼方冰过去,方冰见他旁边有碗菜还没人占着,便过去蹲下了。那碗里有大半碗菜汤,汤上淡淡地漂着油花,汤里稠稠地有些白菜,倒觉得看守所的油水大的多。俗话说“先打油,后打稠”,方冰心想:东北虎碗里的油一定是厚厚的一层。

监狱里的菜俗称“白菜游泳”,就是清水煮的稀稀的几片菜叶,煮开之后撒把盐,吃完了连碗都不用刷,根本没有油水,所以方冰乍见之下对此处的饭菜倒还满意。这心态不过是一个久吃树皮的人忽然吃到了草根,当然觉得就是人间第一美味了。

饭后有专人收了碗勺去洗,这时候众人都拥挤着站在过道里,有五、六个人上了通铺用半湿的旧毛巾擦铺板,都是双手握住毛巾两头扽直了,弯着腰从北墙开始,左右大摆着双臂,一步步倒退着擦。第一个人才退了两步远,第二个人便接上去,如此一路至南墙下,一直擦了三遍方罢。之后众人脱鞋上铺,把布鞋拿上铺去码在铺沿,另有四、五个人来擦地。副号李哥叫方冰跟着擦地,方冰随着几个人进厕所取地布。东墙碗橱和风圈铁门之间另有个门洞,挂着条褥子当门帘。掀帘进去,里边是间两米多长的厕所,南墙上二层楼高的位置有扇小窗户,窗下有个自来水池,北面是一个蹲坑。方冰见了这个蹲坑,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适才擦铺板的一个人正在水池边投板儿布,水池旁另放着一撂地布,都是用旧的毛巾,整整齐齐地叠作四方形。厕所东墙上挂满了毛巾,挂钩是用牙膏皮上的漏斗状牙膏嘴做成的,用泡软了的肥皂粘在墙上。西墙的门洞旁边,正对着蹲坑处有个透明玻璃的小窗子,玻璃外面对着厕所贴着一张裁剪开的包装袋,包装袋里层是银色的反光膜,贴在透明玻璃上就成了一面镜子。这些发明方冰在看守所时都没有见过,心想这里果然与众不同。

收拾完卫生众人铺床午睡,两个人负责拆了被垛,那边有人掀起沙发罩来,方冰才看出来这沙发居然也是用被褥打成的。方冰被安排睡在紧挨着号门的地上,东北虎叫原来睡在这里的人睡到铺板上去,那人连声道谢,抱着自己的被褥欣然上了通铺。整个过道的宽度刚好能够放下一床褥子。从号门到厕所门口紧挨着铺了四床褥子,隔过厕所门到风圈铁门的位置又铺了一床,每床褥子上都睡了三个人。

通铺上除南北两边各有两张褥子平铺开,睡着东北虎等四个人,其余的全都纵向一折半铺着。一间牢号其实最多可容下十多个人,现在却装了四十余人,因此不仅地上要睡人,连铺板上也是每个人只能睡半张褥子,而且要互相头脚交叉而卧。

沈军也睡在紧换号门的过道上,三个人只留下一床被子盖,其余的都铺在地上。沈军和另外一个人头向南躺下,让方冰头向号门睡在中间。在宽度仅一米的过道里睡着三个人,要想各自盖床被子是不可能的。号里的人躺下不久便鼾声隐隐,方冰心情抑郁睡不着觉,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局子里讲:“仨饱俩倒儿”,是说一日三餐,午、夜两觉,生活极有顾虑却又极为单调乏味。平时上下午都要坐板,晚饭后到9点睡觉前可以随意闲坐聊天,周日照例休息,不过休息也就是一整天都可以闲坐聊天而已。方冰在外边的时候从来不睡午觉,自从进了局子也只得入乡随俗了。在看守所关押的几个月里他刚刚养成了午睡的习惯,今天才进了功德林,免不了心情沉重,仿佛是久病缠身的人忽然知道得了癌症,那生死都悬在了一根蛛丝上。

下午两点起床后打了被垛坐板,不一会儿便赶上号里放风。方冰在313号是单数,逢每周一、三、五下午放风,双数的日子就放双号,所谓:逢单放单、逢双放双,不过是为了防止犯人和隔壁牢号的同案串供。方冰想留在号里,东北虎却叫让他出去放风,方冰只得推开风圈的门出去,关门之际见东北虎和另外三、四个人都坐在铺板上盯着他,忙低头掩上了门。

风圈是个四米见方水泥墙的院子,在一人多高处罩着钢筋焊成的铁蓖子。四十多个人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各据一方,或三两成群围聚聊天,或者自己在原地做些蹲起运动。方冰仰起头隔着铁蓖子望着天空,四望皆是直插入云的大树,顿时觉得自己像掉在枯井里的人,一刹那间生出插翅难飞的感觉来。仰望良久无奈地叹口气,低头徘徊到窗根下,见两扇窗子紧紧地关着,隔窗看见东北虎几个人围坐在铺板上聊天。窗户上各有一个近一扎长的铁窗别紧紧地别着,窗根下堆着大大小小的布窑。沈军告诉方冰说功德林每个月都要卖几次食品,这些布窑就是专门用来装食物的,一是号里热不利于保存,二是号里人多连睡觉的地方都不够,便都将布窑放在风圈里。

“就是没人给我送钱,”沈军舔了下嘴唇道,“看着别人吃馋死我了!”方冰看见他舔舌咂嘴的样子禁不住好笑,便慨然允诺说等自己买了吃的一定请他吃,沈军欢然道:“礼拜天向管教领针线,我给你缝个大窑儿,吃的来了全放里边。我的枕窑儿里还留了块新被面,正好能用上。”

方冰在看守所的几个月里也是素得胃裂肠干,两个人聊起功德林卖的各种熟食,沈军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一般,仿佛一块块大肥肉就在眼前等着两个人去吃。知音相遇直聊得酣畅淋漓、口沫飞溅,免不了晚饭时各自狼吞虎咽了两个窝头一碗菜汤。

周日这天只有两顿饭。功德林的早饭是每个人给一个窝头和一碗棒子面粥,四十多个人只发给一小碗薄薄的咸菜,人均不到一片,因此来咸菜时很多人都要拥挤着去争抢。午饭发两个馒头,晚饭则是两个窝头。那窝头都是用一只手攥出来的,上边五根指痕宛然,最多也就一两半的份量。这些人大都在二、三十岁之间,正是食量大的年纪,况且人是肚子里越没有油水就越能吃,单单指望着功德林的口粮是无论如何都吃不饱的。每个月可以向家里寄一张纸条要钱,限额最多五块大洋,功德林经常卖各类食品,所以凡是家里有人给送钱的都几乎不吃窝头。代替窝头的主食就是烙馍。

早饭时提前捏碎一袋烙馍,和着佐料一起倒在碗里,待打过棒子面粥,用烙馍袋盖在碗上趁着粥的余温焖几分钟,等到烙馍泡软了,用赛璐珞勺搅拌均匀,倒也咸香绵软。或者是倒进些奶粉,再切进点咸肉,这都是显得过于奢侈的早餐了。晚饭时则是用凉水泡烙馍,通常要泡半个小时以上才能把面泡软,等到来了晚饭,把面倒进热菜汤再焖一两分钟,然后半温不热的吃下去,总好过吃那两个窝窝头。之所以要用凉水泡面,是因为每天上午和下午各号只发一桶开水,那水桶不及膝盖高,一腰粗,只有犯人头儿和少数几个人才能喝上

家里没条件寄钱来的人,便分吃那些没人要的窝头,否则终日都要半饥半饱。政府对这些“坏人”必须要冷酷无情地加以惩罚,不但要从精神上惩罚,更是要从肉体上进行惩罚,所以顿顿都是那难以下咽的玉米面。然而事物总有其两面性,倘若一视同仁倒也罢了,有钱的人可以不吃囚粮,每餐饭都有采买的各种肉食,吃得甚至比社会上的普通人还要好,真正被惩罚的就只是那些没钱的人。因此在局子里待得越久就越能体会到贫富的差距。方冰在看守所时见过被拘留十五天的人,释放的时候却不愿意走,说是在局子里还能吃饱饭,回到社会上连饭都吃不饱了。

其实方冰自己也是吃不饱的。号里每天早晚的窝头都是按人头份儿发进来,那些有钱买食品的人不吃窝头,剩下来的就留在饭桶里,早有一些吃不饱的外地人双眼紧盯着那饭桶,每次只要东北虎喊一声“吃!”这些人就直奔饭桶扑过去抢窝头。方冰尽管饥肠辘辘,却羞于此事,只能任凭饥饿和虚荣心做着惨烈的斗争,正如俗话所说: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不够。方冰的脸皮的确挺薄。

有些人饭量极大,抢窝头之前都是先把自己发到手的两个窝头塞进衣兜,然后乍着双手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发窝头的人手里拎着的饭桶,待他发过窝头将饭桶扔在厕所门外的过道上,这些人就又转头盯着坐在铺板上的东北虎,紧张地等待着他的一声令下。东北虎从来不盯着发饭,自顾和身边的人聊天,有时候饭发完了众人都望着他,陪他聊天的人插空提醒他一声:“王哥,发完饭了。”东北虎便满铺板扫一眼,然后挥手冲着挤坐在西墙根下的人大喝一声“吃”!早有十几个恭候以久的人“噔噔噔”地跺着铺板冲下去,鞋也顾不得穿,俯身将双手插进饭桶里,每只手抓住四、五个窝头便急忙逃窜开,抢不到的人只好自认倒霉。方冰见过一顿吃了二十多个窝头的,那还是实在没有窝头给他吃了,就是方冰自己想要吃饱,一顿也要吃掉七、八个,所以两个窝头对他来说也就只够维持生命的,可见其忍饥挨饿的煎熬。

后来东北虎觉得跺铺板的声音太吵,就说了句:“抢他妈什么抢,以后谁再抢窝头我就停他三天饭。”通铺下面是空心的, 跑在铺板上自然会发出“噔噔噔”的沉闷声,低音又传得极远,就是隔壁的几个号都能听到。这些人听东北虎发了话果然收敛了两天,每次再去抢窝头时便都踮起脚尖来跑。然而饥饿是一种动力,在觅食上人类从来不逊于一头狮子的兽性,用惯了脚跟着地的人又岂能只用脚尖奔跑?没几天这些人便又都跑了起来。那天有个人又没有抢到窝头,忽然一把抓住旁边一个人道:“你抢这么多吃的了吗?给我几个!”那人双手各抓着三、四个窝头,手臂一摆挣脱开道:“怎么吃不了,我还不够吃呢!”这人又一把抓住了他坚决地道:“你给我几个!”那人更加坚决地道:“我凭什么给你!”这人忽然伸手去他手里抢,那人便高举起双臂,抬脚在他腿上踹了一下,这人立刻红了眼道:“***,窝头不给我,你给我一脚,我跟你丫拼了……”东北虎突然从铺板上站起身来大骂道:“都他妈给我歇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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