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东航空姐的微笑系上安全带,身旁的两位依然是同机来宁的台湾老兵,我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把目光移向窗外。-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南京渐渐被抛离在身后,而我的心绪却留在故乡,随着飞机的起飞被牵动,像一只被放飞的风筝,飞的越高,思绪被牵得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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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十天前回宁的那一刻,机场停机坪旁,前来接机的是当年一起在 新兵连的同班战友 刘志斌,他现在已是机场边防的连长。-

战友相见,我彷佛又回到了十一年前,本能地举起右手想行个军礼,但又觉得有点可笑,毕竟自己离开军队已六年了。-

志斌却依然向我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我的心头剎那间涌现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激动。-

“好久不见了,老方!怎么你一个人?没带个嫂夫人回来?”被他握住的手依然感觉那么有力。 -

我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只是笑道:“三年不算很久吧! 大家都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还是应该恭喜你肩章上又添了两颗星。”-

“这还不算变化!”他的笑容充满了自信,笑语中洋溢着军人所特有的豪迈。-

志斌主动过来想帮我拎行李箱,我对他摆摆手说:“后面的两个台湾老人是去 镇江探亲的,叫你的手下去帮帮他们。”-

志斌身边两个小战士很有礼貌地接过两位老人手中的行李,他们也没有拒绝,只是感激地对我们点点头。-

入境、过关,一切都在志斌的安排下进行得非常顺利。那两位老人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没有出声;不知他们是否知道?两个小时的旅途,坐在身边的竟然是一名“共军”。-

离开了联检大厅,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父母,两年没见,父母亲又老了许多……-

飞机继续在爬升,穿过云海,大地变成苍穷,窗外是一片蔚蓝色的天际。-

机舱内空姐们正给旅客们送茶水,坐在我身旁的两位老人正在谈论着对故乡的感受,我不禁对他们的话题感起兴趣来,也就和他们攀谈起来。-

“这次回来探亲,家乡的变化大吗?”我问其中一位姓褚的老人。-

“四十多年了,变化太大!我们去台湾时还不满二十岁,没想到要隔这么久才能回来看看。”-

听得出老人的话语中有许多感叹,交谈中得知老人在台北电讯局工作,今年退休才得以批准回大陆探亲。-

历史就是那么无情,当年他们那批追随国民党政府去台湾,准备反攻救国的青年,如今都已过花甲之年,一场内战分割他们整整一代人!-

老人拿出一本小影集,指着其中一张合影对我说:“站在我旁边的是我哥哥和嫂子,那三个是我的侄儿、侄女。”-

那是一张 镇江金山寺前的合影,看得出来相片中的一家人在和平的环境中享受着幸福与安康。-

老人谈了许多连日来在大陆的见闻,其中也有一些对青年人的看法,他说:“大陆的青年在台湾叫‘新人类’ ,许多方面非常相似,如生活环境好呀;容易接受新生事物和外来文化呀;但是对本民族文化的认同和国人意识大都比较淡薄……”-

老人的一席话引起了我思想深处的共鸣,“六. 四”以来的社会变化改变了我的世界观,那一些我不愿见到的事物,不断在我身边发生,周围的一切使我感到彷徨; 九十年代,那一股曾经在我胸中激荡,激励我报国从军的民族自豪感和使命感,已随着道德观和价值观的转变而变得不再那么浓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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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飞机正遇到一个高空气流,请旅客们系上安全带,不要在机舱内来回走动……”-

空姐们在机舱内巡视,提醒旅客系上安全带。此时我的思绪也随着气流的颠簸而起伏,连日来身边发生的一切又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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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回宁的当晚,和父母一起吃罢晚饭就被几个好友约了出来,在一间南京比较出名的卡拉OK,大家围坐一台,在座的有教院的同学也有同一部队的战友。-

照理五月的不夜天是休闲的黄金季节,然而全国规模的“严打斗争”(扫黄)却使歌舞厅的生意失色不少。老板娘虽然抱怨生意不好,但是对我们的来临却招呼得十分殷情,也许是在座的有一位是主管这区治安的警官吧?-

聚会一开始,我自然是访问的交点,大家七嘴八舌、问了许多事情,但我只是简单地说了说自己在香港的生活。-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香港对我来说就好象是一个避风塘,自从我那位相识五年的女友嫁给了一个外国商人之后,我就决定离开军队,三年后来到香港的祖母身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重新认识价值、实践人生。-

服务员送来了麦克风,我顺势岔开话题唱了一首军旅时代流行的《少年壮志不言愁》。-

“要是王红在场就好了。”当有人提议我唱《血染的风采》时,我忽然想起了当年歌咏会上与我对唱的那个班上最活跃的女生。-

“她和她那位战斗英雄的爱人在红尘夜总会旁边开了间花铺,夜晚的生意最忙,不过她说了过两天请你早茶。”说话的是陈兆阳,他是当年报名参军的同学之一,现在玄武区共青团委工作。 -

提起王红,在我的印象中她是全班第一个结婚的女生。当年她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一个比她大七岁的某部排长梁国栋,而那位梁排长就是当年两山前线刺刀见红的战斗英雄,他们结婚时王红才二十一岁。 -

不知是谁的主意,大家要找一位坐台小姐来为我坐陪,出于对大家的好意我没有拒绝,也许这是时下南京的时髦吧?-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娘领了一位像貌娟秀、身段丰满的女子过来。闲谈中得知女子姓黄,说是理工大毕业,现在无线电三厂工作,和现时大多数国营企业的工人命运一样, 待岗。-

“又是无线电三厂!”这个改革初期全南京效益最好的企业,目前竟然有半数以上工人待岗。我的脑海里很自然的闪现出了丁浩和秦梅的影子,于是我问她:“黄小姐,你认识丁浩和秦梅吗?”-

“听说过他们的事,那时我刚被分配到厂里,是周围的老工人告诉我说的。”-

听到我们在议论丁浩和秦梅,周围熟识他们的人,神态都变得凝重起来。-

“唉!这个社会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丁浩死了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 黄小姐叹了一口气,用牙签递了一片苹果给我,继续说:“世界变了!就拿你们这些军人来说,十年前还在南疆与越南兵戎相见,而今才过了几年又跟人家同志加兄弟…… 这个世界啊,现在到处流行风花雪月,不讲舞枪弄棒了。什么理想呀、信念呀,早就成了货架上的商品。”-

说到这里黄小姐悠然地点燃一支香烟,吐出了一串圆圆的烟圈。-

看着眼前这位小姐谈吐的神情,我彷佛看到了他们这一代人的缩影,我感到眼前一片迷茫。-

黄小姐见我这样出神地望着她妍然一笑,拿起一杯红酒依偎在我的身旁,用女人特有的温柔伏在我的耳边: “方大哥,看你这副惆怅,来歌厅还带着信仰呀? 喝一杯吧,让我们和往事干杯!” -

“说得对,为往事干杯!” 一起和声的是那个当片警的同学和前来助兴的老板娘。-

在大家的起哄下我和黄小姐干了一杯。-

杯酒下肚我还是没有忘记刚才的话题,再一次问黄小姐:“知不知道秦梅现在怎么样?”-

“她嫁给了一个台湾人。”黄小姐又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两口,吐出了一缕长长的烟雾。-

“那个台湾人是秦梅兼职的那间卡拉OK的常客, 听说丁浩自杀的当晚秦梅和那人在一起没有回家。”插话的是陈兆阳,他清了清嗓音接着说:“上个月海峡两岸的局势刚刚缓和,他们就在状元楼饭店举行婚礼,我和我老婆收到一张贴,但想起丁浩我俩还是没去。”-

大家把目光全都转到了陈兆阳那里,昏暗的灯光伴着烛火影映着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清瘦。他将杯中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继续说:“听说那个台湾人来大陆之前也当过兵 …… 那小子还真有一手,他们结婚时秦梅已有了身孕。现在他们开了一间婚纱影楼,叫:‘雪影’, 挺出名的。”-

“瞧瞧,同样是中国人! 人家当国军,你们做共军,你们为国家奉献了青春甚至于生命,到头来又怎么样呢? 人家有钱!” 黄小姐的酒杯在我的酒杯上对碰了一下,扬起头以一种幽雅的姿态将那杯中的玫瑰红饮完,语调中带着玩世不恭:“方大哥,请不要见怪,你们比我们这一代人伟大,但又怎么样呢? 思想被主义奸污得惨啊!(徐志摩的诗句)”-

沉默,一阵不短的沉默,烛光映照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脸……-

这一晚大家谈得很开心,喝了不少酒,也唱了许多歌。宵夜之后大家分手,买单时我多给了黄小姐一百元坐台费,我眼中的她跟其它坐台的不同,她有思想。-

黄小姐当然很高兴,临别时吻了我一下,那感觉就像是相识已久的情人,她笑着小声对我说:“我喜欢听你唱的《那一场风花雪夜的事》, 太有感情了。”-

她的笑容是那么迷人,看着她在霓虹灯下消失了身影,我的心里又增添了一股难言的惆怅。-

回到家里,父母亲早已入睡,可我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于是打开抽屉,找到当年的那本从军日记,十一年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落叶洒满了街道,军分区大院里锣鼓喧天,人来人往。当我告别了父母,和丁浩、陈兆阳一起步入军分区的礼堂时,在入口处遇到了班主任林老师和本班的同学代表团支部书记秦梅。-

林老师穿着他那件只有在重大节日才亮相的中山装,秦梅穿着一件很入时的风衣,在秋风中显得身材格外修长。-

林老师和我们一一握手并说了许多鼓励的话,秦梅跟在老师身后没有说话,用她那双秀丽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们三个。-

集合的时候到了,秦梅从书包里拿出三本笔记本送到我们手中并道了声: “保重!”当我从她手中接过笔记本时,四目相对,我发现她的眼光有些湿润……-

那是一本共青团支部赠送给每位入伍同学的纪念册,打开第一页,一行行娟秀的字体映入了我的眼帘。那是班上多位女生分段抄写的,作家 魏巍歌颂抗美援朝*志愿军战士的散文 《谁是最可爱的人》。-

就这样,从那天开始军旅生活改变了我们,而那本纪念册便开始纪录我们各自不同的命运。-

那一年的冬天,丁浩所在的那个军去了云南前线,在一次巡逻途中,他不幸踩中了敌人埋设的地雷,被炸断了左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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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夜出奇得静,静得能听到远处长江上的船笛。我熄灭了床头灯,静静地躺下,好让思绪在黑暗的氛围中得以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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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中午,父母都已外出,我看到他们在餐桌上留下的字条和丰富的早餐,得知他们今天工作都很忙,不回来吃中饭。 我胡乱地吃了一点餐桌上的小点,就叫了一辆的士,想去王红的花店看看。

这几年南京变化很大,沿路多了许多高楼大厦。的士路过军区总院,我让司机在门口停了停,特意下车看了看,大院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门前的那排树高大了许多,丁浩和秦梅的婚姻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一年春天,南京的东郊梅花盛开,我们一伙同学相约去看望丁浩。那天军区总医院的草地上阳光格外明媚,丁浩在护士的搀扶下正在草地上散步,看到我们丁浩特别高兴,秦梅将一大束梅花献给了我们的英雄。

这一场景刚好被在场的一位军报纪者撞见,并拍摄了下来,于不久刊登在军报上。相片的构图很完美,喻意也很鲜明,并在地区的新闻图片展上受到好评。从此这一对被摄入镜头的英雄、美女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

半年之后丁浩出院退伍,组织上出于对丁浩的照顾,将他分配在全南京效益最好的企业 无线电三厂。

不久我去参加部队的通信骨干集训,三个月之后当我回到南京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丁浩和秦梅的婚讯。虽然我和几位要好的同学都有些怀疑,他们之间是否真的有感情基础? 但是全社会都在颂扬他们的爱情。

秦梅毕业后,组织上分配她去丁浩那个厂,好让她照顾丁浩。

的士很快便到达了城东最出名的那家夜总会 红尘,下车一眼就看到马路对面的那间花店,老梁和王红正里里外外忙碌着。 花店很大,足足有八十平米,摆满了各种鲜花。

老梁一见到我便开玩地说: “小方,哪阵香风将您吹到小店来?买花给女朋友吗?本店优惠酬宾。”

“去! 别听他油嘴滑舌,他最近变得越来越不正经。”王红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往柜台里面让。

王红比三年前胖了许多,而老梁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一些白头发。

接过老梁递来的红塔山牌香烟,我有点好奇地问: “老梁,怎么放弃供销科长这个肥缺不做,走来当个花店老板?”

“人家看不惯官场的腐化,主动响应号召,现在可好,成了一名待岗人士。”没等老梁回答王红抢先了一步,语气中带着一种责怪。

“当老板有什么不好,自食其力,你不希望我成为打击贪污的对象吧!” 老梁面对夫人的责怪并不慌张,反而开解王红:“现在夫妻老婆店,日子不是过得挺好吗!”

“就你有党性,这年头啊吃亏的都是你这种老实人。”王红还是有些不服气。

夫妇俩的争执使我感到很尴尬,我赶紧岔开话题,赞扬他们夫妇有眼光选址在这里开花店。

听到了我的赞赏,夫妇两也放下了争执,在我面前得意地谈起开店的生意经来。他们告诉我这里夜晚的生意很好,每天的营业额都超过伍佰圆。买花的大都是年轻人,中老年的也有。

谈到这里老梁看了一眼对面的 “红尘”,颇有感触: “改革了、开放了,鲜花也是商品了…… 十年前鲜花送模范,十年后鲜花赠佳人啊…… 这一切都应该感谢我们的总设计师呀!”

“感谢他?”王红有点不以为然:“这么多人在家待岗,真不知道要谢谁? 你们这些退伍军人中像丁浩那样的难道还嫌少吗?”

王红的一席话像一根针刺痛了老梁,他紧锁眉头沈思良久,半截香烟在手指尖颤抖,他赶紧深吸了几口对我苦笑:“唉!有时觉得,我们这一代人不如我们的父辈,他们抗美援朝光荣了一辈子,而我们才光荣了几年就被遗忘了…… ”“ 这年头啊,有本事的去欧、美留学;漂亮的女孩都想出嫁港、台;当官的不廉洁、老百姓不爱国;再打起仗来不输才怪。”

老梁的话语中饱含着一种对现实深深的无奈,此时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丁浩那残疾的身影……

那年,我来香港定居之前,我和陈兆阳曾经去探望过丁浩一次。

那是一个瑞雪初春的傍晚,由于路不熟,我们到来时丁浩已经在宿舍楼下的寒风中等候多时了。握着丁浩那冰冷的双手,看着他拖着假肢上楼的那一剎那,我的心头感受到一股浓浓的友情。

他们的那一小套房虽然不大,却在女主人的精心摆设下显得气氛幽雅。闲谈中得知秦梅在一间卡拉OK兼职,收入不薄,现在小家庭电器齐全,令人羡慕;但我发现丁浩的情绪却不如以往,话语中往往带着一丝莫名的忧怨。,

那晚我们一起去秦梅兼职的卡拉OK畅谈,丁浩唱了一首《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他唱得很有感情,歌声中彷佛溶入了他的生命……

这是我和丁浩的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事隔三年,那一首《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却成了我记忆里他的绝响。

傍晚时分大街上华灯初放,人流熙熙攘攘,花店的生意也开始渐旺。离开时王红与我相约,明天一早在永和园喝茶。

第二天一早天空漂落着细雨,我依约来到永和园。在二楼临街的一个包间里王红已经等候多时,在她身旁坐着一位美丽的少妇,当我与那少妇的眼光相对,我的心跳突然加速起来。

王红看到我那副惊呀的神情,赶紧走上前来对我说:“对不起! 事先没有通知你, 秦梅说:‘好多年没见到你了。’我想……”

“是啊!差不多有三年了。” 我赶紧收拾一下慌乱的神情;“这两天和许多朋友见面都提到你,大家都在关心你。”

听到我这般话语,秦梅那原本也紧张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她向我伸出右手……

这是我们第二次握手,第一次是在十一年前的那个从军的早晨,而这一次她却将为人母。我注意到她身体的变化,然而她的那双眼睛仍如同十一年前一样美丽。

王红为我斟了一杯茶,此时服务员开始摆上早点。

餐桌上摆放的都是我喜欢的故乡小吃,有蟹黄包、黄桥烧饼等……

秦梅夹了一只蟹黄包递到我的碗中,用关心的口吻问我:“一个人在香港习惯吗?有女朋友了没有?”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苦笑地摇头叹道:“在外一切都要靠自己,目前对我来说谈恋爱是一种奢侈,看来还要奋斗几年,一切随缘罢了。”

听到我的这番感叹,秦梅没有继续问下去,她是知道我那一段长达五年,刻骨铭心的爱情的。此刻她帮我将茶杯斟满,用她那双秀丽的眼睛注视着我,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看到我俩这副神情,王红赶紧岔开话题,她一边向我俩的碗里夹着早点一边对我说:“下个月秦梅路过香港去台湾,到时你一定要尽地主之宜噢。”

“那是当然! 路过时一定通知我,如果有可能到时我也想见一见你先生。”我说得很诚恳。

秦梅听到我这番话语之后,心情平静地对我说:“他对我很好,他们一家都很在乎我,丁浩生前也赞他为人很老实,他也很尊敬丁浩。”秦梅的一番话使我感到十分诧异,后来在谈话中,我才知道了秦梅和丁浩之间,那段鲜为人知的秘密。

原来当年那颗地雷不仅炸掉了丁浩的左腿,而且也摧残了一个男人正常夫妻生活的能力。他们的婚姻在一片赞美声中开始,被那个时代渲染成英雄、美女的梦而令世人神往;然而岁月的蹉跎,却使他们俩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在这样的环境里,站在生与死、婚姻与爱情这个十字路口,丁浩做出了一个军人的选择(牺牲)。

丁浩走了,对他的死社会上无声无息,他的遗产一万多圆留给了年老的母亲,留给秦梅的只有一块“轮战纪念”的军表和那枚三等军功章。

这就是一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最可爱的人留给我们的风采! 面对眼前这位美丽的妇人、当年的团支部书记,一种敬意伴随着沧桑在我心头油然而生。

我站起身来将秦梅的茶杯斟满,此时我觉得手中的那壶茶水很沈,想说些什么但一时又无从说起,许多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许久才关心地问道:“孩子出世后你们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过两年我们一家准备移居南美。”秦梅端起茶杯在唇边抿了一下继续说: “现在两岸关系这么紧张,谁也说不定将来会有什么发生。”

“你是说两岸之间可能发生的战争?”我有点疑惑地问。

秦梅注视着我,说出了一句在她心中压抑了多年的话:“说实话,我很害怕战争,一场战争已让我们失去的实在太多、太多!”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秦梅的眼睛,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依然飘着细雨……

飞越了颠簸的气流,飞机继续南行。透过舷窗我看到了一片宁静的海洋,那偶尔在海上漂过的几朵白云,如同贝壳一般在波光里闪闪生辉。此刻大自然是如此的安祥,但我的心情却仍然不能平静……

机舱内,空姐们正忙碌着旅客的午餐,那个姓褚的台湾老兵正认真地阅读着一份香港报纸,其中一篇文章是前新华社官员 黄文放有关当前两岸关系的谈话。老褚见我也对这篇文章感兴趣,就手将报纸递给了我,待我看完这篇文章他问我:“小老弟,将来的几年内你认为台湾和大陆之间会发生战事吗?”

老褚的话问得很突然,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我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报以微笑。此时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秦梅那一双含泪的眼睛,然而另一组画面也同时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两天前,我们几个在宁的退伍军人一起回部队看望战友,接待我们的是当年的指导员,现在的团后勤处长。老指导员虽然头发掉了不少,但仍风采不减当年。

上午我们一起参观了,为迎接香港回归而正在修复的静海寺(当年满清在这里被迫割让香港),面对这座与中国近代历史结下不解之缘的金陵古剎,沧海桑田,此时此刻感慨万千……

午饭后,老指导员叫了一辆车,带我们去轮训队靶场。 靶场位于市北郊的一个环山盆地,负责接待我们的是作训股参谋锺胜。小锺是安徽人,迟我们三年入伍,别看他个子不高,却很有组织能力,从打靶过程的安排来看,他处事井井有条。

听老指导员介绍,小锺的祖父是位军中名将,当年他祖父帅领部队在东北战场上战功卓著,是 林彪手下的干将。战场上不仅敌人怕他祖父的部队,连友邻部队也避免与他争功,战后有人背地里送了一个外号给他祖父: “好战份子。”

听罢老指导员的介绍,我不禁再次打量一番眼前的这位小个子作战参谋,他的射击技术娴熟,冲锋枪、手枪的射击成绩不错,不愧为将门之后。

在打靶间隙的闲聊中,我们谈起了国防问题,于是我问他:“锺参谋,不知你对南海诸岛的问题有何高见?”

“谈不上高见,你太客气了。”锺胜正了正帽檐继续说:“任何事情的发生都要从它的历史渊源来看,自从 汉武帝争服南越以来,历史上越南曾几度被纳入中国的版图,这种宗主关系一直延续到明末、清初。后来法国人到了越南,清朝廷对越南仍有一定的影响力,这是个历史事实。因此我始终认为解决南海争端的最终战场不应该在海上,而是应该在中南半岛上。”

锺胜的话有着一股火药味,从他身上我彷佛看到了他祖父的影子。

“你知不知道 菲律宾也占了我们几个岛?” 听到我这么一问,锺胜皱了皱眉头,略微鄙夷的语气对我说: “那个四等小国所做的,无非是在向它的主子献媚。每当美国国会讨论亚洲政策时,它总是要有点动作…… 越南和我们所争的是南海的资源;而菲律宾的目的也很明显,无非是想转嫁一下其国内的政治矛盾,争取美国对 拉莫斯政府的支持而已。”

“有人将 拉莫斯比喻为当年的印度总理 尼赫鲁,你怎么看?”

“我看差得太远!以后他会尝到反华的后果的,而且输得一定比 尼赫鲁更惨!”

谈到这里我将话题一转,问道:“你对钓鱼台问题怎么看? 我觉得这是当代中国军人的耻辱!” 锺胜沈思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他的见解:“日本人的民族心态,和他们近百年来在中国土地上种下的仇恨,使未来中、日两国关系的发展会出现许多变量,但从目前的国际形势和地理条件来看,钓鱼台问题,如果台湾去解决,远比我们去解决要好得多。”

说到这里,锺胜捡起一个子弹壳,随手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台湾海峡的地理简图,指出钓鱼台岛的位置对我说:“从地理上看,钓鱼台位于台湾的东北方170公里处,距冲绳约420多公里,是台湾海峡的战略前哨,具有重要的战略意。”“如果钓鱼台列岛被纳入日本的版图,日本人就会以钓鱼台岛为中心,二百海浬经济圈为半径,将中国东海和台湾海峡纳入它的势力范围;反过来日本失去钓鱼台,就等于失掉了台湾海峡的控制权。台湾如果敢收回钓鱼台,我相信他们在国际舞台上就能赢得生存空间,还有华人世界的敬佩,这比他们搞什么银弹外交要来的得高明;毕竟实力出外交吗!”

“你认为李 登 辉会这样做吗?”我很想听听锺胜对这位台湾总统的看法。

“李 登 辉是一个政客,也许他有自己的政治算盘。我看他是想借助钓鱼台问题,拖住日本一起联防大陆,将台湾问题国际化。”“他以为将台湾东北面的防务交给日本人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这种赌徒心态,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看来钓鱼台问题将来只能和台湾问题一起解决。”

锺胜的思路很清晰,也许在这位年轻的作战参谋眼里,钓鱼台问题,就是将来一个解决台湾问题的契机。

“在你看来我们会攻打台湾吗?”我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问。

“这是个迟早要解决的问题! 年初中 央已经告诫全军:我们不放弃和平统一的任何希望,同样我们也保留武力解决的可能。台湾如果按照现李登辉政治发展下去,和平统一的希望将越来越渺茫。”

锺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点燃之后继续说道:“我爷爷在世时常告诫我:‘军人要居安思危。’台湾与大陆分裂将近五十年,这个问题不解决,时间拖得越久,国际形势会对我们越不利。”

“你认为什么时候是解决台湾问题的最佳时机呢?”我对锺胜的思维越来越感兴趣。

锺胜用肯定的语气对我说:“当然不会早过香港,但也不会迟过澳门太久。当前的首要任务是迎接香港回归,江 主 席说过:‘稳定压倒一切!’再说, 共 产 党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像去年年底以来的军事演习,政治上是给李 登 辉一个警告,军事上无非是对台湾军事情报机构的摸底而已。"“现在我们已然掌握了对方的许多资料,再过几年陆军装备地效飞船之后,解决台湾问题的时机就更加成熟。”

“如果两岸爆发战事,你看美国会不会介入?”我终于说出了那个世人的担忧。

“我们从未对美国抱有任何幻想!过去的几十年间,我们有过几次与美军交手的经验,现在我们同样有对付他们的能力。当年周 总 理向全世界许诺:‘中国决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我们是说话算数的。再过两年我们的导弹技术会更加先进,新一代、大当量的‘燃料空气炸弹’可以代替中子弹从全方位打击来犯的美国航母战斗群,相信美国会衡量得失的。”锺胜的一番话语坚定而有信心。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题一转颇有感叹地对我说:“不过我们也有担心,这种担心不是来自美国,而是来自我们本身。改革、开放以来,社会在不断富裕,而军队的素质却不断的下降,现在把一个新兵训练成一个合格的军人,要难过我们当时许多倍。”“如果过了2005年,情况会更糟,到时的适龄的高中毕业生,大多数是 独生子女,单兵素质和军队的战斗力令人担忧。 这种情况相信中央的高层也很清楚,所以我想台湾问题不会也不能拖得太久。”

锺胜的一席话彷佛把我带到了战争的边缘,让我觉得和平的时日不多。

飞机在万米高空飞行,飞向南方,而我的思绪却仍然留在北方,在逝去的日子里流连忘返……

“先生请用餐。”我抬头寻声望去,站在我们身边的是一位身材修长的空姐,她笑容可掬,举止间洋溢着东方女性所特有的魅力。 接过空中小姐送来的午餐,此时两代人、“共军”和“国军”同机共进午餐。

“需要餐酒吗?”空姐手中的那瓶红酒,和她的笑容一样让人难以抗拒,我终于点了点头。 酒杯通过台湾老兵的手递了过来。 酒红红的,似空姐微笑的红唇……

飞机在香港的上空盘旋,透过窗外的云雾,维多利亚港湾的景色依稀可见,那雄伟的中银大厦汇聚着中国人的建筑智慧;那兴建中的会展新翼将以新的面貌迎接未来;东方之珠正以其永恒的魅力吸引着全世界的目光。 当飞机平稳的在启德机场的跑道上降落、滑行时,我松开了安全带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一九九六年六月四日下午二点十五分。站起身来帮两位老人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

此时舱门外的香港正散发着诱人的风采,留在身后的是空姐们那甜美的笑容。

作者写于1997年


本文内容于 2013/12/18 0:27:05 被荃湾码头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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