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灯光下人们在排队,脚下有个水洼,前边的人不留神踩下去,弄了一脚泥水,低头看了看,一声不吭,挪挪脚继续排队。

后边的人重蹈覆辙,统统踩了一脚泥水,但谁都不说话,也没人骂娘,更没谁提醒后面的人留神脚下。

不说话是有道理的。在街头贸然搭话,对方要么是贼,要么是娼,更多是骗子,陌生人基本都心怀不轨。

这就是珠江三角洲,呐于言敏于行的珠三角。

中国的问题很多,国人忧心忡忡;广东人疑心忡忡,看谁都不可信,凡事先要打个问号。

改革开放先行一步的广东,也先人一步进入了眼花缭乱的境界。政治圣贤北上,经济高人南下,鱼龙混杂的珠三角30年内人口暴涨三倍,精英和骗子各显神通,能不让人眼晕吗?

问题是连“最可爱的人”也晕了。90年代初我从内地的野战部队调到广州的军事院校不久,营房门口的居民楼着火了,眼瞅着四楼一间房子烟火喷射,窗口护栏上趴着父子两人声嘶力竭地求救,楼下站着上百的校官尉官伸长脖子仰望评说,最后还是我这个“野战军”实在看不下去,带着4个士兵上楼劈开防盗门,将其救了下来。

一身水湿走下楼,原本还以为大家会围上来赞誉一通,谁知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校官尉官们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我,怪异的眼神里打着各种问号。

第二天,教研室领导迎面走来,很不高兴地说:你带着几个士兵上去,人烧伤了怎么办?营养费谁出?家属来了谁接待?事故报告怎么写?伤残证办起来更麻烦,老百姓的事管它做么也?

哦,贵丁明白了,这里是广州。广州的夫妻工资都要各自攥着,家人吃饭轮流买单,年轻人聚餐要AA制,这都是和“国际接轨”。

初来广州,见到最新鲜的事儿是家家户户明晃晃的不锈钢防盗门,高楼的窗户也罩着“老虎笼”。在贵丁的见识里只有监狱是这般光景嘛,真是开眼。

搬了新家,贵丁有事要请教邻居,敲了门,里层的木门打开,主人隔着钢栅栏审贼似地盯着你,了了几句,随即关门。门外一角供奉着关公,持一把大刀暴睁两眼,既当财神又做保安。

家家户户屋里都置着佛龛,出门走远路要先翻黄历,置办产业要先看风水,连党报也定期刊登风水演绎的文章,总之除了神仙谁都不信。这让在山沟的野战军里呆了十多年的贵丁惊讶不已又不得要领。

据说供奉神灵的风气是从港台传来的。贵丁多次去香港和台湾,不错,是这么回事。但是港台人民不会不和陌生人说话,在街上问路,人家恨不得领你去,事情急了甚至会开车送你。这些风气怎么就没传过来呢?。

走了欧洲几个国家,贵丁回来后也想做绅士,开车时遇到行人就停住,摆手示意行人先过去。哪想行人不走了,隔着车窗盯着你:怎么?要飞车打劫么?

看到路边有行乞的,给了些碎钱,同行的广东朋友会提醒你可能上当了,说那乞丐十有八九是假装的。你说乞丐还抱着小孩嘛,朋友说小孩可能是偷来的。你说刚才咋不阻止我,他说如果旁边有黑社会的人,阻止你不就闯祸了?

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就算是回到家里,接到的电话至少有两成是诈骗电话,走在大街上又能信得过谁呢?

辖区内一位来自豫东农村的保安跳江救人牺牲了,我趁休假去看望烈士的父母,只见满村楼房低洼处的几间破旧平房,就是烈士的家,家里仅有三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应了“烈士先流血后流泪”那句话。贵丁回来后对大家说,咱们捐些款给烈士父母盖间新房吧,大家都说好。可有人提出来:以后他们家里的人、村里的人没完没了缠着你怎么办?来广州谁接待?疑惑像雪球越滚越大,捐款的事情泡汤。

两年前广佛交界处的小悦悦被汽车轧倒躺在地上,二十多人从旁边走过皆不搭救,被世人痛骂冷血。我想这二十多人不是没有善心,只是疑心太重:会不会又是个骗局哦?

蓝天白云的珠三角是富庶之地,宜居之地。珠三角的疑惑并非自古有之,岭南文化也是崇尚诚信的,岭南的居民原本也是纯朴善良的。和身边的广东朋友接触久了就知道,他们说话不多,但为人处事甚至比内地人还要厚道,说过的事情不担心会落空。

三十年间这里发生的一切,走私贩私,兴娼盛盗,无序的商业秩序和陡然恶化的人文环境,让人们没了安全感,走出防盗门就疑惑、焦虑,久而久之就谁都不信了,什么都要怀疑了。

珠三角领风气之先,珠三角的疑惑病早已传遍了内地,比非典传得都宽泛。之消数年功夫防盗门就盛行于全国,时下连老人倒在街头也没人敢上前扶一把了。

不过时下的事情似乎有些颠倒,吃够了失信之苦的珠三角从民主法制着手,努力恢复秩序和诚信,开始由乱到治。贵丁回内地时对眼前的“乱”倒有些不适应了。

国人的疑惑和焦虑已经成了顽疾,祛除顽疾比消除贫困还要用更多的时间,实在浪费历史。 (张贵丁 2013年岁末)

博主亲历:《越战惊悚记事:夜幕中的六尊死神》


本文内容于 2013/12/17 22:51:25 被张贵丁编辑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