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裂》——被勾兑的“政治贺岁片”

建国60周年,中国的电影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60年的中国电影史的滚滚画卷是一部浓缩了的社会史、文化史、思想史和斗争史。在众多引发争议的影片中,作为1976年的“政治贺岁片”(元月一日在全国上映),电影《决裂》是一部特别值得去分析和回味的影片。美国具有冷战思维的电影史家汤普森和波德维尔在《世界电影史》中用了近一页的篇幅来讲叙这部电影,把《决裂》定位“一部关于一所所谓农业大学的极具戏剧性的影片,极好地图解了毛泽东的思想”[1]。更奇怪的是30多年过去了,最近不时地有人拿这部影片中的教育思想和政治理念来诟病当前几乎要走入死胡同的教育乱象。在人们提出现代化大学要追求“大楼、大师、大气”之时,有人用影片中的台词“看一个学校的好坏,不能只看有没有高楼大厦,也不能看有没有专家教授,要看这个学校培养什么样的学生”来寻求一种对旧有理想主义的追思。并且看好这部影片的人还不在少数。因为在《决裂》中被不断否定和批判的所谓资产阶级教育的一系列恶果似乎在当前都成了活生生的实例。工农子弟上不起大学,学非所用,学生的价值观的坍塌等等。由此,作为一个亲身经历过在共大的劳动生活,又亲眼目睹了30年中国教育改革和电影发展的过来人,对这部电影的感受尤为独特。

一、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并非乌托邦式的教育理念

这个学校的命名与诞生都是在一种极端政治化状下完成的。1958年在大跃进的洪流中,原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和许多中央干部一起下放到基层,任江西省副省长兼农业厅长。他看到当时正在全省兴办的垦殖场对农业发展很有帮助,回北京时便向毛泽东汇报。在毛的首肯下,他回到江西向当时的邵式平省长谈起办一个半工半读的农业学校。由于中国共产党的许多领导人战争年代都在“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学习过,邵式平还曾经担任过陕北抗日军政大学领导,一边学习一边工作的办学理念便逐渐形成。开始叫“江西省劳动大学”,后来又改名叫“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于1958年8月1日成立,设一个总校,以各地的垦殖场和林场为基础又设立了几十个分校,招收普通农民子弟入学,半工半读,开设农、林、畜牧、水产、农机等专业,培养实用型的“又红又专”的农业技术人才。这种模式在当时大跃进的政治洪流中的确填补了农业技术人才的不足,于是这种模式便向全省甚至全国推广。

原江西省委书记邵式平是一位很有开拓思想的领导。1958年以后在他的主持下,江西共大已经开始向正规化大学发展。从1958年到1961年,共大的办学模式和招生制度开始慢慢转变,共大总校那时已经开始在全国实行统一招生。也就是高中文化程度的学生可进入共大总校学习,其它各分校则视实际情况招生,实行“分级办学”的原则,初中小学文化程度的学生一般会安排在地方分校。这个时候的江西共大实际上是一种包含大学本科和专科甚至中专和技校的综合办学模式。这种模式在当时中国教育条件非常落后的情况下,为江西这个以农业为主的省培养了不少具有实用价值的各个层次的人才。共大的办学思想就是为农村建设培养实用人才,因此有“哪里来哪里去”、“社来社去”的口号。在全省上百所的共大中,除了共大总校和少数几所分校包分配外,其它分校毕业生都回到农村。这为当时落后地区的农村输送了大批的人才。他们中的很多人成为了农村建设的骨干力量,共大毕业生里也有不少人成为农村基层干部、供销社主任。江西各地方的农业、林业等部门的负责人大多都是从共大毕业。[2]1980年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改名为江西农业大学。前后历时22年,曾创下开办108所分校的纪录,有20多万毕业生,成为共和国教育上的一个奇观。

然而在当时意识形态极其浓烈的状态下,本来是一种因地制宜,具有实用价值的办学理念一旦被政治化,这种适合于江西本地的办学模式便被贴上了政治的标签。1960年汪东兴调回北京后又向毛泽东谈到共大办学的情况,在1961年7月30日共大成立3周年之时,毛泽东信笔题写给共大的一封500余字的信,后被称为“730指示”。信中说:“你们的事业,我是完全赞成的。半工半读,勤工俭学,不要国家一文钱,小学、中学、大学都有,分散在全省各个山头,少数在平地。这样的学校确是很好的。在校的青年居多,也有一部分中青年干部。我希望不但在江西有这样的学校,各省也应有这样的学校。各省应派有能力有见识的负责同志到江西来考察,吸取经验,回去试办。初时学生宜少,逐渐增多,至江西这样有五万人之多。”以后周恩来、朱德、刘少奇等领导多次到共大视察,周恩来还为共大题写了校名。1965年中央宣传部全文转发了毛泽东给共大的那封信。到了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毛泽东有关教育的三封信:“七三O指示”、“五·七指示”[3]和“七·二一指示”[4]成为完全颠覆中国教育制度,取消大学正规教育,将所有大学全部解散,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上山下乡的理论依据。

在文革中共大的办学模式成了对抗旧的教育制度的武器,所以在全国所有的大学全部取消后,唯独共大还完整的保留了下来。共大虽然保留下来了,但是已经正规化的共大总校的教育体制和其他大学一样被彻底砸烂。原来的学校行政机构全部破坏,由革命委员会、军宣队、工宣队代替。学生全部毕业离校,或是下放到农村。由于共大总校还有许多农田和林场,以往都是学生的实习基地,学生离校后无人管理,所以就从南昌市整体下放了几所中学的学生,到这里来管理者这些农田和林场,我本人就是这些下放的中学生之一。从1968年到1972年,我本人在共大经历3年多的亦工亦农的生活。对后来描写共大的电影《决裂》有更深切的感受。

二、电影《决裂》——文革动荡年代的“政治重磅炸弹”

这个电影的剧本是江西共大总校的干部胡春潮和江西文化局干部周杰根据《我们山上的大学》和《万代红》2篇小说改编而成。剧本讲述了共大的创办过程和办学方向,用电影文学的形式描绘了一个“抗大”式农业大学成长的故事。原本是讲述两种办学思路的斗争。但是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由当时江青的政治打手迟群[5]和谢敬宜[6]直接插手,把原本的教育之争改写成走资本主义道路还是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两条路线的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

1975年,这部影片由北京电影制片厂导演李文化主动请缨摄制完成,并于1976年元旦在全国上映。主创人员有导演李文化(1976年他又拍摄了电影《反击》),副导演黄健中,编剧梁燕。主要演员有郭振清(饰龙国正),王苏娅(饰李金凤,曾经演过《五朵金花》和《战火中的青春》),陈颖(饰曹仲和副校长),葛存壮(饰孙子清),鲍烈(饰赵副专员),吴竞(饰肖萍),徐展(饰徐牛崽),王秉林(饰余发根)。1975年5月剧组先到了在辽宁铁岭的朝阳农学院取经,这是当时的红人辽宁省委书记毛远新抓的典型,毛远新在1973年还树立了一个交白卷的英雄张铁生。7月份转到江西拍摄外景,9月回到北京拍内景,10月拍摄结束。

1975年是中国政治风云变幻的年份。一月召开四届人大提出把国民经济搞上去,二月邓小平开始全部整顿经济同时也开始整顿文化界。当时两部影片《海霞》和《创业》因为受到老干部的好评,却遭到江青、张春桥的批判,说是不符合三突出原则,最后闹到下半年,经过毛泽东批示才同意放映。此后形势急转,毛开始发动反击右倾翻案风,邓小平的地位岌岌可危。这个时候正在拍摄的《决裂》就成了四人帮准备投向邓小平的政治炸弹。影片通过1958年共大办学过程的发生的故事,改造成两条路线、两个阶级的斗争。整部电影实际上是利用了1958年共大成立之时的办学历史,编造了一种所谓两种路线的斗争,以此向当时的邓小平发难,而且实际起到了这种效果,邓小平在1976年被打成死不改悔地走资派,第三次下台。

从这部影片拍摄的过程可以看出当时文学作品完全做为政治工具的历史痕迹。导演李文化原来是个摄影师,电影《早春二月》(谢铁骊导演)就是他的作品。尽管江青很不喜欢《早春二月》,但对这部影片的摄影大加赞赏。后来他又拍摄了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和京剧《海港》。因为《海港》的摄影遭到江青的批评。1973年开始当导演,拍了影片《侦察兵》又受到批评,并且写了检查登在《人民日报》上。为了赶紧改变自己的处境,在看到电影剧本《决裂》以后主动请缨担任导演。据李文化事后说,当时他们剧组在拍摄过程中不断收到迟群、谢静宜的纸条,要他们把剧情尽量向路线斗争上靠,原本结尾处曹副校长幡然悔悟的情节也被改掉,变成顽固不化的走资派,而他的后台赵副专员完全就是影射邓小平,连演员的相貌都酷似邓小平。[7]

1976年元旦,《决裂》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在全国公演,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头条大肆宣传。1月7日《人民日报》发表初澜的文章《无产阶级教育革命的赞歌》说“这部影片回击了那股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反攻倒算的右倾翻案风”“向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和旧教育制度宣战”。直到1月8日周恩来去世,另一场更激烈的政治斗争替代了这影片的宣传势头。

在打倒“四人帮”以后的大清查中,导演李文化虽然也被审查批判,主要是因为他又拍了影片《反击》,《决裂》在北影厂没有被划入阴谋电影之列。据说可能是因为730指示是毛主席的指示,那时还是两个凡是时代,所以就没有被划入。1979年,《人民日报》发表了对《决裂》的批判文章,指出:“《决裂》抓住‘考大学要有资格’这句话大做文章,说这是资产阶级卡无产阶级的一个口号。大学录取新生应该有一定的标准,这是常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大学的教学质量,才能多出人才,快出人才;也只有这样,大学才能办下去,办得越来越好。如果根本不经过一定的考核,而让张铁生那样的‘文盲加流氓’随心所欲地想进就进,把大学变成接纳一切人的公园,那还成其为社会主义的大学吗?龙国正提出的主张:‘手上的硬茧就是资格!’看起来很‘革命’,很‘左’,实际上很反动,很右。按照他的主张,只能把高等教育水平降低为初等教育或识字班的水平,把大学变成育种站或养猪场,最终把劳动人民在共产党领导下从地主资产阶级手中夺取过来的高等教育工具破坏干净,使我们的国家永远处于贫穷落后的状态,劳动人民永远处于没有文化、愚昧无知的地位,而让林彪、‘四人帮’一类骑在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8]导演李文化一直到1978年拍摄反“四人帮”的电影《泪痕》才得以解脱。

三、 对电影《决裂》的极端思维的解读

在江青亲自过问下,电影《决裂》秉承了1966年以来政治文艺所积累的所有经验,把这部电影演义成了文革以来“三突出”[9]的样板。

《决裂》的剧情大致是这样的。某地党委决定办一所“抗大”式的农业学校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延安“抗大”毕业的垦殖场场长龙国正担任党委书记兼校长。学校刚创办,斗争就很激烈。代表保守势力的曹副校长和教务主任孙子清为追求学生质量,拒收没有毕业文凭的工农学生。龙国正提出把学校办在山头上,打开考场大门,让没有多少文化、满手老茧、脚上沾粪,但有实际工作经验的工农子弟参加考试,请贫下中农参加评论,只要他们批准就可进入大学。开学后,工农学员们发现大学里的资产阶级教师只会教什么毫无用处的“马尾巴的功能”,龙国正就号召全体师生掀起一场“教育革命”。而这触怒了专区的赵副专员,他把龙调去参观名牌的农业院校,并开除了为了帮助农民抢收而不参加学校考试的学生。龙回来后召开党委会,撤销了开除学生的通告,还进一步动员把学校的小课堂搬到农村的大课堂去。在农村中,“共大”师生“大批资本主义,大干社会主义”,并批判了所谓“党内的资产阶级代理人”曹副校长和赵副专员。赵副专员下令砍掉“共大”。这时,传来毛主席肯定“共大”的消息,于是全校师生欢欣鼓舞。龙国正提醒大家:斗争还没有结束,号召“共大”师生要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和传统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阶级斗争形势异常严峻,共大师生冲在了革命最前线,愤怒的学员砸碎象征资产阶级的钱箱,曹副校长的女儿也与反动家庭和反动教育路线彻底决裂……。

电影《决裂》之所以在当时可以作为一种政治武器来攻击邓小平的改革,到现在仍然有人以它来诟病当前的教育乱相,主要是在电影突出阐释的几个核心问题是无法回避的。而且这些问题并不是那容易就解决的问题。在现实中人们往往以一种简单的思维去解决复杂的问题,其结果就是摧毁历史,颠覆文化,毁灭现实。列举几个就可以看出《决裂》在主题设置上的精心构想。

1、 教育公平的问题。

让所有的人都能够上学,是共产主义的最终理想。在《决裂》中最突出的情节之一就

要打破资产阶级的考试制度,靠手上的老茧录取学生,让贫下中农子弟能够上学。所谓“江大年的手上的老茧”是颇具煽动性的一个场景。但是当我们30年以后来反思这个教育公平的案例时会发现问题并不那么简单。在教育资源稀缺的情况下,让谁上大学谁不上大学当然要有一个标准。在文革那个荒唐的年代,上大学是通过群众推荐,单位批准才能上大学成为工农兵学员。所以象《决裂》里那种看出身,看政治表现,而不是看考试成绩上大学绝对是不公平的。上大学的决定权掌握在少数干部手里,成了他们谋取私利的工具。文革结束以后恢复高考制度成了一种全民共识,就是对所谓“江大年的手”和“白卷英雄张铁生”的最大的反拨。然而世隔30年,当年大家努力追求的高考制度,如今变成了一考定终身,成了一道走不出来的魔咒。加上转入市场经济后,教育的成本越来越高,许多农民和工人子弟上不起大学,教育公平的问题再一次提上日程。当我们再回顾共大当年的办学实践,其实在1960年以后,共大的办学模式的核心就是“分级办学”。这种模式是在承认差别的基础上,实现相对的教育公平。而不是像《决裂》中所说的,只要手上有老茧,都可以上任何大学。也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人都要争着考上清华北大。所以当年用公平教育来攻击邓小平的教育改革,完全是一种极其无理的政治手段。而当文革后高考制度体现相对公平的今天,对于因为学费问题,教育资源问题造成的另一种不公平,我们绝对不能再用所谓“江大年的手”来病垢高考制度,而是要认真研究当年真正的共大所实行的分级教育来解决这个问题。

2、“马尾巴的功能”应不应该教

影片中老教师孙主任那一段马尾巴的功能的情节具有很强的杀伤力,是当年批判资产阶级教育制度的一把杀手锏。意思就是大学没必要教那些个没用的东西,只要教一些实用的技术就可以了。而且教学大纲必须和农时相结合,教学要为生产服务。其实现在看起来这不是问题。马尾巴的功能当然要教,因为孙主任教的是学,不是术。学问必须要有系统性和整体性。当然术也不能丢,农业技术可以直接服务于生产。这其实就是在承认差别的基础上,实行分级办学,各自服务于自己的对象,培养不同层次的学生。既有袁隆平这样的大科学家,也有江大年这样的农村技术员。

这里仍然涉及到一个分级办学的理念。任何一个国家的教育制度都要顾及到高层次的素质培养和中低层次的技术培训,这两者之间其实并没有任何冲突。而《决裂》中生生地把一种模式放大成普遍的真理,把属于技术层面的生猪配种和病牛医治与学术层面的生物遗传学完全对立起来,并且把它上升到两条路线的生死抉择的高度。这除了政治的需要以外,找不出其他理由。电影中还有一个更恶毒的影射就是把孙子清(葛存壮扮演)描绘成极其愚蠢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代表,他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学兽医的连普通的牛生病都不会医。只会讲一些不着边际的马尾巴的功能这样的课。这种影射实际上已经成为当时所谓工农兵大众对知识分子的普遍看法,“知识越多越反动”就是这种流毒的最终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