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对犹太人很感兴趣,觉得这个民族很神秘。在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里,他们被迫背井离乡,流散世界各地,受到排挤和歧视,却不仅生存了下来,还为人类贡献了不少优秀人物。

受好奇心驱使,我曾专门读过一些关于犹太人的书,包括介绍犹太宗教、习俗、历史、人物和人生智慧的,以及关于河南开封古代犹太遗民、二战时期流亡上海的犹太难民和俄罗斯犹太人的。读其他书籍和材料时,涉及犹太人的内容也往往会令我眼前一亮。

第一次有机会直接接触犹太人,还是在1991-1992年留学莫斯科普希金俄语学院时,当时有一些来自哈佛大学的以色列女学生与我们同期。她们金发碧眼,健康、漂亮,充满朝气。在我们这些亚洲人看来,她们与一般欧洲白人没什么差别。我们还一同报名参加了去中亚的旅游团。

我记得与其中一个女孩的对话。我拭探着问:“人们都说犹太人又顽强,又聪明。”她摇了摇头,回答:“其实犹太人跟其他民族差不多。如果说有不同,那都是生活环境逼迫出来的。”

她说的很有道理。犹太民族的特点之一是崇拜知识和金钱,出了不少学者、医生、商人、银行家,这与他们长期漂泊动荡、居无定所的生活有直接关系。因为经常被驱逐,加之不擅耕作,犹太人不认为土地能给他们带来安全感。在他们不得不流亡时,土地是带不走的,而金钱则可以随身携带,知识和头脑更是谁都无法剥夺。

但是,千百年来,犹太人在他们所寄居的大多数国家并不被认为与当地主体民族“差不多”,而是被视为“另类”。在这些国家,“犹太人问题”已成为专有名词,指的是由于宗教纠葛、历史恩怨、利益纠纷以及生活习俗方面的相互歧视和偏见,当地社会无法完全接纳和包容这个民族、这个民族也无法完全进入和融化在当地社会中的种种矛盾和冲突。

在莫斯科生活的几年里,我逐渐发现,在俄罗斯的历史和现实中,“犹太人问题”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沙俄时期,当局对犹太人的政策虽时松时紧,但总体上采取排挤和同化的做法。犹太人曾长期被圈定生活在乌克兰和白俄罗斯西部,离开这一地区被严格限制。他们的宗教信仰、语言文化、教育、就业均受到种种约束,绝大多数人生活贫困,处于社会的底层和边缘。

由于受的压迫太深,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俄罗斯犹太人中走出许多著名革命者。我记得参观圣彼得堡的彼得-保罗要塞监狱时,曾在那些牢房墙壁悬挂的名签上发现了一些犹太姓氏。“十月革命”的不少领袖人物也是犹太人,托洛茨基,捷尔仁斯基,斯维尔德洛夫,利特维诺夫等人便是他们的代表。

进入苏联时期后,反犹虽不再是一种公开的国家政策,但仍旧暗流涌动。政府对犹太人缺乏足够的信任,对他们仍有一些不成文的限制。普通民众对于犹太人的反感和排斥更是根深蒂固,难以消弥。

沙俄时期发生什么重大社会事件时,人们往往自觉不自觉地去寻找背后犹太人“做祟”的影子,这种现象在苏联时期仍旧存在。斯大林逝世时,“克格勃”曾一度怀疑是为他治病的犹太人医生蓄意谋害。最后因为无确凿证据,只好不了了之。

因为担心受到歧视,一些苏联犹太人不愿透露自己的身份,犹太人与俄罗斯等其他民族通婚的情况也很多,被同化得很厉害。一些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犹太血统,突然发现时都会经历一番激烈、痛苦的心灵挣扎。

波兹涅尔,俄罗斯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现在七十多岁了。苏联解体前后,他主持的美苏电视桥节目很有名。据他讲,他是在考大学时才得知自己是犹太人的。一听到他的姓氏,主考官当即拒绝收他入学。波兹涅尔对此难以置信,心理上也无法接受,回家后大哭大闹。看到这个场面,他爸爸一声不响地离开家,去找“有关部门”。后来波兹涅尔才知道,他爸爸曾长期在国外为苏联“克格勃”效力,在上层有特殊关系。在爸爸活动下,波兹涅尔才得以进入莫斯科大学生物土壤系学习。

我的一位记者朋友,安德烈.科列斯尼科夫,写时政杂文文笔自在、轻灵,思想深刻、尖锐。他鼻子长得很突出,一看就是犹太人,但他自己对此却长期不知情。他母亲是犹太人,父亲却是地道的俄罗斯人,所以姓名中没有一点儿犹太痕迹。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像册里发现了自己家庭的犹太人渊源。后来,他与人在报纸上“打笔仗”时,对方曾含沙射影地辱骂他的犹太人身份,为此他还打过官司。

苏联解体的前几年以及解体以后的十多年来,对犹太人的种种歧视性做法被完全取消。他们获得了移民国外的自由,前苏联移民甚至占到以色列人口的1/4。在为纪念世界反法西战争胜利50周年修建的莫斯科胜利广场上,犹太会堂与东正教堂和清真寺各占一隅,象征着俄罗斯政府充分认可犹太民族为卫国战争得战争胜利所做的贡献和牺牲。这些年,俄罗斯总统发表国情咨文时,头戴礼帽、一袭黑衣、蓄着长须的犹太拉比与其他宗教领袖一样,就坐于克里姆林宫的显要位置。普京担任总统时还对以色列进行了历史性访问。犹太人过节时,俄罗斯国家领导人往往亲自致电祝贺。俄罗斯犹太人领袖之一斯卢茨克尔近年来一直担任上院副议长的要职。以俄罗斯最大私人银行“阿尔法”的总裁阿文以及“秋明-BP”石油公司大股东弗里德曼为代表的一大批犹太人实业家活跃在经济舞台上。苏联犹太作家、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斯捷尔纳克的小说《日瓦戈医生》被拍成电视剧,众多名角出演,在俄罗斯轰动一时。

应该说,在今天的俄罗斯,“犹太人问题”已不那么尖锐了。但是,作为一种社会情绪,反犹心理仍像鬼火一样若隐若现。在得不到官方鼓励的情况下,它的光亮很微弱,但那不甘熄灭的火影还在不时晃动。

一次,一位社会地位不低的俄罗斯朋友竟对我说:“犹太人很隐蔽,你很难知道自己周围谁是犹太人。他们是不劳动的民族,你听说过哪个犹太人是工人或农民吗?”我禁不住苦笑。似乎,千百年下来,对犹太人的仇视已经变成了人们的无意识或下意识了。

有一天,我陪大使去俄罗斯前第一副总理索斯科维茨郊外的家里做客。恰巧他弟弟来串门,并给我们弹琴演唱了几首歌曲助兴。他会唱很多民族的歌曲,而且还使用原文。中间,他突然停下来问:“我现在用意第绪语(东欧犹太人的语言)唱一首犹太歌曲,你们介意吗?”

一个夏日的黄昏,我驱车去莫斯科犹太人聚居区—玛莉娅森林区“探密”。那是一个一幢幢火柴盒式高楼组成的普通居民小区,没什么突出的犹太特色。因为对交通不熟悉,我也没找到那里的犹太会堂。不久后,我从报纸上读到,那个区的犹太会堂发生了一起血案。一个极端反犹分子突然持刀闯进会堂行凶,数名神职人员和信徒被刺死或刺伤。

时代在前行,社会在进步,但偏见依然顽固。“犹太人问题”只是世界各民族、各国家、各宗教和各文明之间错综复杂关系的一个缩影。建设和谐世界需要相互宽容、沟通、理解与和解。这条路很长、很长,但它通往的国度会很美、很美……


本文内容于 2013/12/3 7:09:31 被龙狼871172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