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以说了——“九·一三”核试验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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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现在可以说了——“九·一三”核试验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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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中国记忆的海洋里,我国核试验留给人们的是历史的辉煌瞬间所带给整个中华民族的无比自豪和荣耀。然而我们的国防尖端武器研制试验成功的背后,与拥有核武器的苏美等超级大国一样,也经历过挫折和失败。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三日,一个很平常的日子,我经历了一次我国核试验史上令人遗憾的一幕,尽管我们核试验迈过了神秘历程,早已到了可与人言的时候,国内的纪实文学和电影在这方面也有所披露,但作为“九·一三”核试验的亲历者,我对这鲜为人知的一幕仍然记忆犹新,现在可以说了。

我是一九七八年春天,从河北武安县一个省属地质系统子弟的知青点,经过部队严格政审后成了罗布泊核试验基地的一个后来者,当我和一千余名邯郸新兵刚踏上着片广阔而神奇的土地时,大漠戈壁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对于我们既神秘又新鲜。 我国核基地创建于五十年代末期,张蕴钰、常勇两位共和国的老将军曾是基地首任司令员和政委。文革期间白斌是第二任司令员。我们到基地当兵时,“张三号”(即基地原副司令员张志善将军)已接任司令员成为基地一号首长。

从一九六四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到一九七九年初,在马兰核基地已成功进行了三十余次不同种类,不同当量、不同方式的核武器试验。位于罗布泊西北十万平方公里的核试验场区已发展为能进行空中、地面、地下及竖井、平洞等核试验且具有一定规模的综合性核试验场区。距试验场区三百公里之外的基地生活区——马兰,经过创业者们近二十年的建设,当时也已变成林荫环抱的戈壁绿洲,这就是著名的“8023部队”所在地。

一九七九年七月的一天,我所在的汽车三十六团二营接到基地司令部命令,准备开赴核试验场区用于空爆的七区,参加将于当年九月份进行的代号为“21—715”的我国第十五次空爆核试验,这是我军旅生涯中参加的第一次核试验,我驾驶的军车将担负配属总后和卫生部医务人员进行动物效应试验的运送回收任务。部队在进入试验场区之前,我们全营四个汽车连对车辆进行了一次全面认真的维修和保养,并根据执行核试验任务需要开展了驾驶员技术练兵和防化防护训练,当时要求我们司机穿防化服带上防毒面具在烈日下进行训练要能坚持二小时以上不摘防毒面具,我那时很瘦不爱出汗,每次从摘下的防毒面具内倒不出“几斤汗水”,战友们常开玩笑说我“训练不刻苦”。8月中旬,我们经过一个月的紧张训练和充分准备后奉命从马兰生活区驱车开赴试验场区。

核试验是一项大规模的综合性科学试验,试验中的气象保障工作极为重要,它要预报出符合规定条件的可供选择的核试验日期,以保证试验时试验区,生活区人员以及烟云经迹区居民的安全。经过我基地气象总站阳平里气象站的认真分析和精心测算,预报得出9月12—15日是核试验的理想天气。由军委总参首长、新疆军区首长、基地首长和核物理专家组成的核试验总指挥部经研究决定并报中央军委华国锋主席批准,确定9月13日北京时间12时为本次核试验零时(核爆炸时称零时,此前为零时前,爆炸后称零时后),上级要求将此决定迅速传达到每一个参试单位和人员,当然那时对参加核试验人员都要按惯例进行保密教育,并要求我们三个月不能写家信,当时保密的顺口溜是:“看在眼里,烂在心里,带进棺材里”。这期间,我们由场区暂住地(一个叫“老开屏”的地方)到这次核爆中心区域按惯例进行了两次核试验总预演训练。这次核试验要求我们汽车司机在执行任务中身着防护服从核爆零时前四小时开始驾车配属有关人员进行效应物品的布置到零前两小时准时撤离爆心以及零时后回收效应物品后经核污染洗消站返回暂住地期间,汽车不得出现故障或抛锚,同时要对自己行进的路线和效应物品摆放的位置、标记、数量等都要做到心中有数,并能熟练掌握回收的操作要领,要对可能出现的情况或问题制定出应急预案,以保证任务的顺利完成。

经过部队执行任务前的总动员及预演和几天的休整,我们盼望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1979年9月13日清晨六点,因西北大漠戈壁由于和内地时差两小时,东方才刚刚吐白,我们参试人员的驻地“老开屏”却已经人声鼎沸,马达轰鸣,汽车满载着解放军各总部、各军区及各军兵种和国家卫生部等有关部委科研、生产等数十家参试单位几千人和试验物资,浩浩荡荡向核试验爆心开进,几百辆汽车在戈壁滩一条叫“通京路”(寓意“通往北京向毛主席报喜”之路)的蜿蜒沥青公路上行驶,场面非常壮观,大家显得很兴奋。这次核试验爆心位于试验场区空爆中心区域,八点钟,我们准时到达了高处插有一面红旗的爆心,只见方圆几公里以爆心为圆点呈放射状的效应线两旁,一排排为测量核爆炸威力效果,取得科研数据而专门放置的陆海空武器装备、被服、生活用品,仪器设备和各类建筑工事设施,物品应有尽有。我们按照规定,将这次用于生物效应试验研究的狗、羊、兔子等动物(那次没有用猴子)分别放置在那些效应设施里或旁边,有的露天有的在室内,面向或背向爆心,有采取防护措施或不加防护的,以便掌握核爆炸后不同条件下的被杀伤情况。上午十点即零前两小时,我们准时布置完毕并安全撤离爆心,望着大漠东方那已冉冉升起的一轮红日,参加过核试验的老班长告诉说:两小时后我们将通过护目镜在这里看到另外一个“太阳”。

我们全体参试人员的安全集结地在距爆心二十六公里处一个叫白云岗的基地核试验总指挥部北侧沙丘高坡上,我们的身后竖立着敬爱的周恩来总理生前对我国核试验工作的著名指示:“周到细致严肃认真 稳妥可靠万无一失”16个大红字标语。在我们前方二、三公里的地方还有一支防化小分队,他们要在核爆炸几分钟后首先冲进瀑心,进行核辐射沾染侦察作业。我们火箭取样队隐蔽在靶心南12公里处的一座工事内,准备在核爆炸后朝蘑菇云打火箭。进入零前一小时后,这次核试验总指挥部通过参核人员安全集结地白云岗的高音喇叭,不时向大家广播报送零前时间、有关试验通知、进展情况和要求等,并提醒大家,这次核爆炸的“闪光盲边界”是143公里,也就是说在143公里范围内如果不戴护目镜用肉眼直接看到核爆炸闪光,人的眼睛就会永久失明。担任这次空投核弹任务的国产轰6型轰炸机已在我们头顶近万米高空旋转并已两次通过爆心,当其第三次通过时将准确投下核弹(在此十几天前,轰6飞机飞行员已进行了瞄靶空投模拟弹科目训练,我们营汽车配属了飞机瞄靶空投模拟弹回收任务)。零前三十分钟时,我们按要求全部提前戴上了十万倍的护目镜(该护目镜类似电焊工用的护目镜片,只是倍数大些),当时针终于指到零前十一秒后,沸腾的大漠一片寂静,主控站一个女指令员通过高音喇叭发出了“十、九、八…….二、一、起爆!”的指令,我们当时心情即兴奋又紧张,然而几秒钟,几十秒钟的等待过去了,万籁俱静的罗布泊上空始终没有出现核爆炸的强烈闪光和巨大火球,一时间我们的心情由激动变为焦急,由期待变为沮丧,大家议论纷纷,感受很复杂。半个多小时过去后,总指挥部通知我们可以摘下护目镜并原地待命,这时只见一架直升飞机从我们头上飞过,数十辆吉普车和卡车也向爆心方向驶去,种种迹象表明这次核试验失败了。一小时后,我们奉命驱车返回爆心,带着疑惑和猜测将动物等试验物资又运回了暂住地。

当天晚上我们参试人员就在下面议论,“9.13”这个日子不吉利。事过几天后我们听到了一些内部小道消息,传说一位副总长级大官儿在核试验总指挥部研究确定本次核试验“零时”时曾说“1971年不是有个“9.13”嘛,就把林贼灭亡日,当成我们核爆日嘛”。原来13日中午当飞机按指令投下原子弹后,出现在核试验主控站雷达荧光屏监视器上的亮点却一闪即失,由于核弹上用于限制降落速度的伞从核弹尾翼弹出后没能如期打开,至使几吨重的弹体失去控制,受重力加速度作用的核弹急速下降直落地面,造成了这次核试验失败,当时这颗核弹落在爆心偏东北方向几公里处,把戈壁滩砸了一个几米的深坑,经基地有关部门人员几个小时的搜索寻找才被发现,我们的“两弹元勋”科学家邓稼先曾冒着生命危险亲自乘车到核弹坑勘验,看到核弹体已经破裂。去年我看到一部记不住名儿的著名导演拍的电影《邓稼先》中描写的这一情景竟是让由著名演员巫刚扮演的“邓稼先”随手捡起一块散落在沙漠上的核弹碎片儿观察时觉得非常搞笑,导演不懂也就罢了,该电影的军事顾问是干什么吃的。后来有关科研单位曾提出在该弹附近再进行一次地面核试验,但该核弹体破裂后已经造成这一区域极大的核放射污染,这一方案最终被邓稼先否决了。几个月后,我们基地对该弹进行了防核污染就地深埋处理,据说在国外,遇到此情况一般都是用铅进行封铸。我们国家也可能是穷,所以我们用的封铸材料是水泥。基地124工程兵团的四连等两个连队轮番上阵,用推土机把那颗不幸地氢弹就地掩埋了,又在上面浇筑了一个厚厚的水泥壳,人们把这个水泥壳称之为“氢弹之墓”,听说124团上去的工程兵们人人都是三等功。我所在的汽车营一个连进行了配属施工作业。在那段日子里,伙食是没有人能比的。大批的鲜肉、蔬菜、罐头紧着他们吃,最后他们剩下的剩饭剩菜都是大肉罐头,全都喂了猪了。掩埋弹任务结束后,他们被集中送到部队的546医院进行了健康观察。后来我们得知,我国这次进行的是一次大当量的氢弹核试验,总参谋部为了让我们全军师以上高级军事干部看看什么是核战争,由总参李达副总长亲自带队来到我们基地,他们参观了整个核试验场,就等着观看最后一幕——氢弹爆炸的壮丽景观,很遗憾的是那次他们没能看到,更可惜的是我们许多战友的身体因此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核辐射伤害。

我国核试验在发展初期经历的曲折和失败有一些。如1967年12月24日,我国进行了一次氢弹试验,结果没有成功。只有用作引爆装置(雷管)的小原子弹爆炸,而没能引起预期的热核反应。还有一次是因安装人员无意中对飞机悬挂的核弹装置的罗丝多紧了几扣,致使飞行员几次试投核弹都未能脱钩,当时敬爱的周总理在几千公里外的北京亲自通过电话遥控指挥,飞行员最后冒着巨大风险,勇敢沉着果断的带弹返回机场并安全着陆。而这一次却因一个限速降落伞出现故障,而致使一颗凝聚着核专家和广大科研人员心血,且“价值连城”的氢弹报废,它在我国核试验史上留下了遗憾的一幕。我国的核试验虽然经历了曲折和失败,但与苏美等核大国相比,我们核试验的成功率还是比较高的,在失败面前,最能鼓舞人们士气的就是那句话大家耳熟能详的话:失败是成功之母。

一九八0年十月十六日,我国成功的进行了第十六次空爆氢弹核试验,这是 “九·一三”核弹的复制品,我终于在罗布泊大漠上空看到了那朵壮丽的蘑菇云。这次被外电称之“中共成功的一次新核物理原理试验”,它为我国结束大气层核试验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从此我国核试验由大层试验全面转入了地下核试验的历程,步入一个展新的阶段。

“九·一三”核试验历史的一幕,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1979年初夏,在基地汽车团二营七连停车场01#车前留影。时年2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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