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村上唯一的“阶级敌人”,一星期前归主了,今天做七,终于可以入土为安了。写下这一段文字,以祭奠爷爷平平凡凡又坎坎坷坷的一生。爷爷是太爷爷从亲戚家里过继来的,没满月就抱来了。爷爷这一生,不知道世道艰难。几岁的时候,太爷爷和太奶奶就先后无常了,爷爷就和奶妈相依为命。家里的几百亩地就靠奶妈给雇人种或者干脆租出去。爷爷好朋好友,和谁都吃喝不论,完了自己买单。爷爷的奶妈在我刚记事儿的时候就终老在我家,先前一直认为她就是我太奶奶。 跑老日那年,爸爸刚会走路。奶奶说,老日的飞机在天上一溜火(应该是鬼子的机枪吧)。跑罢老日的飞机,奶奶在死人堆儿里捡到了几天后还不敢睁眼的爸爸,死人堆儿里有爸爸的妈妈。爷爷找爸爸的时候,顺便找回来了一个死去的奶奶和一个抱着爸爸的奶奶。几天几夜,爸爸除了奶奶谁都不让抱。爷爷就托了媒人,找到奶奶家下了20亩地的聘礼。太姥姥家地无一垄,家里断炊。

爷爷就八抬大轿抬上抱着爸爸的奶奶回到河西太姥姥家,又把轿子抬回我们家来。那年奶奶15岁。 安顿下来没几天,爷爷卖了两百亩地,买了枪,领上村里十几个年轻人到了许昌长葛禹州交界的石固一带要找他的朋友八路军的裴区长打鬼子。结果被同路的老肥找到中央军的亲戚,爷爷被封了个少尉排长。不到一个月,就因为“通共”被撸了——排长换了老肥。 爷爷回到村里,被老少爷儿们公推当了保长。一年多下来,县上的、乡公所的、局子里的大小官员吃拿卡要,爷爷的80多亩地换了主人。这时正好赶上老肥孤家寡人回村了——同去的爷儿们一个也没带回来。老肥看到爷爷整天饭馆儿进酒馆儿出的,又瞄上了保长这个肥差。老肥吸大烟,当兵前就把家里仅有的几亩地吸进烟葫芦儿了。只好酒馆饭馆赊账,赊多了就对村上的老少爷儿们举起了柳木棍。 奶奶也是个乐善好施的人,无家可归的要饭的也收留。密县的李货儿在我家落户,他的两个儿子大柱二柱也是在我家长大的。奶奶还做主给李货儿家的大柱娶了媳妇(我的那篇《少爷》的帖子里记述了七十年代中期的一段往事,就是关于李货儿一家的)。 到解放前夕,家里就剩几十亩地了,按人均土地划成分,我家成了富农。老肥家自然是贫农。 反匪反霸的时候,老肥又揭发爷爷打死过八路军的人。

爷爷就被判了15年有期徒刑,流放青海放羊去了。1961年,裴区长下放到我们村,问起爷爷的事儿。半年后爷爷就回来了。原来那个所谓的八路军就是个国民党特务、土匪。 四清那年,老肥被重新划成分定了个贫农恶霸,文革刚开始,就吊死到北地坟里的弯腰杏树上了——后来才知道,日本人在的时候他干过维持会 。 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爷爷三天两头写检讨、写证言、挨批斗那更是家常便饭。戴过高帽游过街,但是从来没人动手打过爷爷。唯一一次批斗会上,一个叫小狗儿的批判爷爷的时候说:老肥掂柳木棍收粮收钱的时候,你给俺三叔垫上,咋不给俺家垫上呢?爷爷辩了一句:您三婶儿有病揭不开锅,您家吃白面馍凭啥给你家垫上呢?会上的人哄笑,小狗儿恼羞成怒,劈头盖脸搧了爷爷几个耳刮子,过后被村里的老少爷儿们戳了几十年的脊梁骨。我在镇上当书记、弟弟在村里当书记那几年,已经死去多年的小狗的两个儿子还找爷爷道过几次歉。

爷爷总是笑说不怨你爹。 爷爷经常说,等我死了的时候,您可千万别哭受罪的爹受罪的爷,我这一辈子没受过罪——鸡子鱼我吃的没数,好酒赖酒也喝过几大石五缸,牛也吃过几十头,羊也吃过几百只。。。挨饿那几年在青海劳改放羊,饿极了就吃烤羊肉。 爷爷属鸡,做104岁生日那天还喝了小半杯葡萄酒,没想到那天夜里安安稳稳的睡下就俏没声儿的归主了。入土的那天,我和弟弟按村里最高规格的估计加十桌。没想到还是在村头的饭馆里临时加了十几桌。不知道是哪个好事儿的告诉了密县的李货儿后人,那天李货儿家后人从密县来了一辆中巴车,全都戴着带红缨的重孝。。。按辈分,爷爷应该管小狗儿的儿子叫叔叔。爷爷入土的那天,小狗儿的大儿子已经去世多年,80岁的二儿子在爷爷灵前磕了几个头,让我们一家很是过意不去。那天,小狗儿家的后人凡是支锅单过的都随了礼——这在村上是破天荒的,他家没有随礼的习惯——从解放前到现在从没破过例。爷爷可以在后世含笑了。 您老这一去,咱村的阶级就彻底的消灭了。爷爷一路走好——


本文内容于 2013/11/5 10:37:38 被小编a4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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