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铁枪冷月 刘学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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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枪冷月

刘学伦

走马脱辔头

单手挑青丝

捷下万刃岗

俯身试搴旗

——杜甫

大拉练

三十多年以前,我初到部队的第二年就赶上了部队大拉练,我正由师长大人钦点下到野战军的连队当战士锻炼,缘由是我的一幅画上了军区美展,在军区展出开幕的那天,正好邀请各师的首长们来看,有人介绍到了我的画,师长那双胡传葵似的大眼一瞪,说:“他在哪儿?叫他来!”看样子行伍出身的大老粗都明了艺术来自生活的道理,他不懂艺术却偏偏很爱才,那时候的潜规则是,下到连队去就是领导重视你,尽快在连队解决入党、提干,几个月后再调回机关。于是我就到了这个连队,真正地扛起了一枝半自动步枪当上了一名战士,后来的事是他老人家身为一师之长诸事太多,把我给忘了,我在连队一待就是三年半,还荣幸的被提为副班长,这当中,在机关的同伴曾怂恿我直接给师长打个电话,我觉得不妥,更主要的是不好意思,一直都没打。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想我真应感谢他,让我有了真正战士的生活,有过一些不曾有的体验。

步兵连队的拉练都是步行,白天走路,晚上宿在农民家,有时候搞一些紧急集合之类的事,凡是有过当兵经历的人都有此体验。那时年轻,是不是小脑反应慢一些,我最害怕的莫过于紧急集合,三声短促的笛声一响,就搞得手忙脚乱。记得第一次到连队的紧急集合我用了15分钟才跑了出来,外面正下着大雨,全连都整整齐齐地站好了队,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心更慌,脚下一滑,一个大摔跤直接跌在连长的面前!爬起来我看见连长没有笑,前排的战士都一脸严肃,谁也没有说话,我赶紧挤到自己所在的一排一班队列中,感谢这些战士们,后来他们谁也没提过这件事。

第二怕的就是站岗,年轻瞌睡多,特别是累了一天,半夜得爬起来站岗可是一件极为艰巨的事。滇南冬天的夜晚,凉意似乎直抵骨头里,握着冰凉的枪管,浑身冷得直哆嗦,那件还略为带着前面战士体温的军大衣所有的扣子都丢失了,不得不紧紧的裹住身体,别让那一点点余温溜走,头脑一下变得非常的清醒,睡意全失,我就开始围着驻地踱起步来,这也是一个哨兵的职责。

月光在外面谷场上撒下一片碎银,万籁寂静,夜沉沉。远处的山轮廓清晰,近处农家矮墙上的剑兰伸出宽大的叶片直指深兰色的天空。多么皎洁的月亮啊,我站在月光下,手握着枪,享受着一种别样的孤独,其实人生当中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少,一个人,一杆枪,一轮冷月,还是边疆的冷月。

这是一种享受。一个人的时候却是想象无疆无界的时候。我想到辛弃疾的“金戈铁马”,他是在享受战争;想到岳飞的“八千里路云和月”、“笑谈渴饮”,他也是在享受战争,享受实现尽忠报国理想时的快意;还有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还有什么比在茫茫大海上一个人驾着一叶风帆更浪漫的吗——”这些我无比崇拜的伟人们他们都曾孤独过,他们建功立业,在世时就驰骋疆场,身后流芳百世,但是他们还是有孤独,从他们留下的作品中都可读出。什么是孤独?人为什么会孤独呢?在这些绝大多数都是农村来的战士中间,我是孤独的,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上中学是自己就定下了从事绘画这个行当的理想,如今身处战士的行列里,我是孤独的。我不禁责怪起那位像胡传葵的师长来,至少我在宣传队还是从事美术的事啊。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下了决心要融化在这些战士的生活中,要真正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

挽弓当挽强

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

擒贼先擒王

——杜甫

班长陈文

一班班长叫陈文,来自河北石家庄,在我的眼里,他是一个天生当兵的料,长了一张北方帅哥的脸,魁梧的身材,表情严肃从不开玩笑。他一丝不苟要求极高,比如住老乡家他仍然要求被子要叠得跟营房里一样,卫生也是,任何瑕疵都逃不过他那犀利的眼睛。实际上班长是天下最操心的人,事事自己要做得最好,还得随时让班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该干什么,怎么干。他心直口快,批评起人来决不留情,我想那时的人不像现在经不起批评。因为他事事带头,班里都服他,什么人他都敢批评,一点不留情面,搞得我头半个月只要一听见他讲话心里就发毛。有人说他太不近人情。实际上到现在我都得承认我受了他的影响。

有一天半夜,他把我从睡梦中叫醒,说是对面山上有一个红点,很可疑,像个人在抽烟,我也赶快起来看,确实弄不懂,这么深更半夜的,谁会在那儿呢?再说这可是边境啊。陈文说连长让我们班上去看看。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才把眼皮睁开撑住了,拿上枪摇摇晃晃地跟他走。那一夜真让我们折腾的,我们全副武装走了一个多小时,还迷了路,真正钻到浓密的山林里,才知道要去找到一个点是多么的困难!班长陈文不断地催促大家快一点,最后还是找到了,是一个半人高的大树墩的树洞里有一点火星,大家都很无语,发誓回来后一定把二班的那个贵州来的胖兵扁了一顿,有人看见他头天就在这儿的树洞里烧过一堆火,纯粹是为了好玩。下山的时候,班长好像变了一个人,说话低声下气的,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一样。

接下来的考验就是夜行军了,连队开到了一个叫曼耗八道班的地方,离边境的那发5公里,要在这进行夜老虎和武装渡河的训练。从曼耗到八道班我们是全副武装晚上走过去的,恰恰那天没有月亮,十多公里的山路上我大约摔了几十跤,后脑勺上被自己背上的半自动枪砸了数个大包,狼狈劲都别提了。就在马上走上公路的几米的地方,我又摔了下去,主要是那些前面的战士走得很快,我根本就看不到路,深一脚浅一脚还是赶不上,很多地方就跳,这最后一跤跌得可惨了,差点滚到山崖下去,还是班长陈文一把把我拽住了。后来我们再从那儿过的时候,他把我摔跤的地方指我看,我心里直发颤。感谢这位河北的战士,很多时候我都非常想念他。

磨刀鸣咽水

水赤刃伤手

欲轻肠断声

心绪乱已久

——杜甫

小四川梁国友

班里最值得说的就是四川老乡梁国友,他来自资中,高中毕业的文化兵,小个儿,聪明伶俐,带有四川兵所有的优点。我们一见面就很投缘,什么事都形影不离,训练、劳动、干什么都很默契,(他经常帮我拿着速写本,我画画的时候还经常当我的模特儿)。只有当过战士,你才能体会什么是战友情。有这么一个战友加小帮手在身边真好,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一次,我们在用电锯改大圆木,副连长嫌我们太慢跑过来催促,前面的一个战士一不留神,推过来的边料碰到了飞速旋转的锯盘,那根大料一下就朝我们横扫过来,我们三个都倒了下去,梁国友就在我后面,好在都是轻伤,副连长就惨了,大料的尖头直接插在他的大腿上,一个月的休息不说,还杵了好长时间的拐杖。

小战士空暇的时候,就会拿出一把二胡拉起来,这可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他一边拉还会一边唱,那些歌词我听起来很新鲜,能记得的是有一首歌名叫《少女的心》-----“少女的心,秋天的云,时而里微风阵阵,时而里暴雨倾盆,多少个孤独忧愁的夜晚,多少个欢乐愉快的黎明------”那个时候他一定很想家,想那个沱江边上富饶的小城,那里有一位姑娘在等着他。后来的一天,师里的宣传干事沈红光来到连里,他当过电影组长,我早认识。他悄悄地问我,由于有人反映你们连里有战士唱黄色歌曲,师里让他来调查一下,我立马告诉他没事儿,那算什么黄色歌曲啊,小题大做。他信我的话,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我一直认为他很有能力,会处事。后来他真的回上海做了大官。

在八道班的夜老虎训练是我最记忆尤深的,只要那一夜有月亮,我们都会很高兴,没有月亮的夜可让我们吃够了苦头!我没想到和月亮有了这么深的感情。只要知道今晚要出动,我们都心里在盼望月亮早点出来。那一晚有月亮,我们全副武装出发了,队伍一钻入浓郁的东南亚密林里,实际上你能够保持联系的就只有你前后的人,我前面是班长陈文,后面是梁国友,开始,借着月光我还能看得到路,密林越来越深,几乎很多时候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班长不时不断地回头小声的叫我,按规定尽量保持隐蔽,不要说话。不用我提醒,机灵的梁国友紧紧地跟在我后面。密林越来越密,脚下的路根本看不见了,班长要跟上前面的队伍,走得很快,我也不得不加快步伐。

在柔和的南疆月光下,我们都大汗淋漓,只听得到脚踩在落叶上急促声和我们的喘息声,我们下到沟底,趟过一条小溪,就开始往上攀爬,班长已不见了踪影,我只能凭着前面的声音往前走。一棵分叉的树挡在我前面,我不假思索地骑在了树叉上,想迈过去,无奈枪和背包卡在了树叉中间,在我挣扎的当儿,一大坨凉潆潆的东西直接落在了我的颈部,顺着就到了背上,那些东西刹那间在背上四散开来,四散开来的每一点上都变成了钻心的疼痛。我拍打到一只足有小指尖大小的蚂蚁,疼痛让我大声叫了起来,同时想让后面的梁国友别再过来遇到,谁知他也叫了起来,看样子我们同时都受到了大蚂蚁预谋好的攻击。班长这时出现了,黑暗中他压低嗓门-----“不准叫!立马处分你们!赶快闭嘴!过来!”命令的口气里实在是不尽人情,就像我们在小题大做,这个时候我真恨他!接下来的步兵班攻击固定隐蔽目标的演习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一声巨响,火光映亮了整个山林,火箭弹击中了目标。陈文这时突然说,你们两个去下面水里洗洗吧,会好一点的,快点!

我们快速下到沟底,放下所有东西,脱得精光跳到了溪里,一边搓背上那无数个又痒又疼的大包,一边抬头看密林树梢尖那一轮并不太圆的月亮。

后来我们挨了批评却没有挨处分,当然,班长也挨了连里的批评。

众人贵苟得

欲语羞雷同

——杜甫

难忘的鳄鱼

八道班的驻地实际上是一个小岛,三面隔河,岛的尽头上是一个直直的悬崖。一天中午,太阳烤得到处都冒着热气。我和副班长用一个大箩筐抬着全排吃过饭的碗向河边走去,刚走上一个小秃坡,副班长突然扔掉了箩筐俯下身来,憋住气轻声地叫到:“快看——看!”秃坡的右面是一排低矮的草棚,那是连队的鸡圈,养了几十只鸡。我瞅了半天,除了冒着热气的干草堆外什么也没看见。副班长一拽我,“快!是,鳄鱼,在——偷鸡蛋!”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真的?”我们没有再往前,转而飞快地跑向连部,一会儿,刚要午休的战士们都被闹起来了,连长翻身下床叫了一声:“快把那几只狗放出来!”人立即分成了两拨,一拨去赶,一拨去河边堵,我自然跟着去赶的一拨向鸡圈跑去;几只刚放出来的黑狗隔着老远就兴奋起来,快到猪圈的时候,它们突然改变了方向,向小河的上方跑去,显然它们已经发现了目标。我们跟着狗在林子里转了几圈,狗一下就跑得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我就真看见了那只鳄鱼,它肯定是一动不动地藏在某一个地方,被狗发现藏不住了才跑了出来,没有想到此时的它速度是那样的快!动作是那样的敏捷!不是亲眼看见真难以置信,黑狗们狂叫着像风一样紧追不舍。这几只撵山狗是很厉害的,连队白天出去训练,就让它们看家,那是没有人敢进营房的。我几次看见鳄鱼出现又迅速消失在矮矮的灌木丛中,心想,这个倒霉的家伙可是没救啦!不知为什么,我并不希望它一下被逮住,就在这个念头闪现的时候,那只鳄鱼已经冲出了黑狗们的包围,径直向通向小岛尽头的悬崖跑去,它已经无路可走了,我们看着它跃上了那块光滑的绝壁,它怎么会往那儿去呢?

说是迟那是快,看着鳄鱼一下就接近了崖顶,它似乎毫不犹豫,一下就向上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个优秀的跳水运动员一样作片刻停留,接着一个漂亮无比的入水动作,直直地落进了有几十米高的绝壁下的水中!

我们都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狗们也急着分头绕道向河边围追,一只接一只地跳下水去,这下狗却没辙了,它们只能在水面上游来游去的,不知怎么办好。连长招呼大家站到下游去,然后叫人拿来两只雷管点燃,从绝壁那儿扔了下去,激起高高的水花。几十个人在下游等了半天,鳄鱼是没有出现,倒是抓了不少被震得昏过去的鱼。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来了两个壮实的哈尼族小伙子,他们问清楚了鳄鱼落水的位置,就立即把衣服脱了,用头上的盘头和腰上的腰带联上,接成一根长绳,从绝壁的旁边下水,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把那只鳄鱼拖上了岸,我过去仔细看,鳄鱼足足有两米多长,背上的花纹就象用各种颜色写上去的阿拉伯数字。鳄鱼垂头丧气的,一点凶悍的劲头都没有了,任凭拖它的人拽着走,在沙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总觉得不应该是这种结局,晚上,半山腰上的哈尼寨里的人打着火把来请连长去吃鳄鱼肉。

我想鳄鱼是相当聪明的,它早就看好了那条通向绝壁的逃生之路,而绝壁下的深潭正是它栖息的地方,但是那一跳却暴露了它的家,所以它依然逃脱不了束手就擒的命运!

第二天的下午,连长从寨子里回来没讲鳄鱼的味道,大家的晚饭倒是改善了一次伙食,每个班还分到了一小碗甘蔗酒,连里像过节。喝酒的时候我的眼前老是浮现出鳄鱼的样子,以及它那美丽的跳水动作,我看副班长没有喝酒,我想我们是最应该感到内疚的两个人。

我想,多年以后的人们还会这样对待这只鳄鱼的后代吗?如果它还有后代的话。

隔河见胡骑

悉忽数百骑

我始为奴仆

何日树功勋

——杜甫

大白鹅

训练以一场近乎实战的演习结束,演习前各个部队以夜奔袭的速度赶到演习地,那一晚我再没掉队,我们亲眼看见有两个连队累得趴下了,滚倒在路边,可以想到,那时候连队伙食差,营养不足,训练强度又大,这样的事是免不了的。

拂晓,我和二班王班长一人扛了一箱手榴弹到山顶,开始挖出一个比人还高的猫儿洞钻进去待着,等演习开始。周围都很安静,一抹朝霞把远山染成了红色,我几乎睡着了。三颗白色的信号弹出现在天空,按照排里的安排,我们跃出猫儿洞,一个接一个地把手榴弹扔到下面的公路上,我是第一次投这么多的实弹,所有的手榴弹的铁盖都打开了,只需要把环拉出来套在手指上,在跨前一步扔出去就行了,手榴弹冒着白烟投下到坡下面的公路上,我第一次看到了迸发出一股黑烟的手榴弹爆炸,到处都响起了实弹的枪声,漫山遍野都是平地冒出来冲锋的战士,就在我上方居然有一挺重机枪在点射,我的四指上都挂满了环,当我们刚把两箱手榴弹扔完,看见前面的战士已经冲上公路了!

接下来连队要连续作战,步行25公里外的县城去看军区歌舞团的慰问演出,我跟连长说我是看过他们演出的就不去了,我一个人回道班,连长同意了。

一个人背着枪悠悠哉哉地走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一边天马行空地想着各种各样的事,一身的疲惫慢慢地消散。有时为了抄近路,我下到田埂的小路上,一群大胆的鹅居然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知道山上一定有少数民族的眼睛正看着的,退回去是太奇怪了,我是背着枪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鹅们都奋勇向前来啄我,还追着我跑,我拿着枪却还是选择了使劲逃跑,(这可是一幅很奇怪的画面!)一只鹅狠狠地琢到了我的腿,就是这样,我还是很高兴的,下了一大段坡,我又回到了公路上。

一辆大客车突然停在了我的面前,那是师里的车正载着军区歌舞团的靓男靓女们去那发观光,驾驶员是我们师的认识我,叫我上去搭一程。看车上一车的部队的贵族们嘻嘻哈哈,有说有笑,不知为什么,我拒绝了,我的心突然被一种复杂的感情充斥着,我马上想到了连队的那些战友们,想到他们此刻正汗流浃背奔跑的样子,我情愿选择孤独地继续走。

第二年,这个连队就和其它部队一起参加了真正的战斗,包括连长以下16人重伤,排里一人牺牲,现在埋在开远郊外。陈文和梁国友安然无佯,还立了功。

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很怀念那段在连队的日子。它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还有就是学会了在一个人的时候--------享受孤独。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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