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山东梦 刘学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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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去日本之前,父亲的老朋友刘剑戈伯伯找到我,给我看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一位香港歌星的旧照片,大大的眼睛,团团的脸,有点像彭丽媛,说是能不能参考这张照片画一张他前妻的像,看我一脸的好奇,伯伯解释说听说我要去日本,要我去帮他找一个人,一个日本鬼子,更是让我好奇了,赶快放下手边所有的事,慢慢听他讲出了一个颇带传奇色彩的故事,听得让我直咋舌。 1943年山东栖霞县活跃着一支八路军的武工队,刘剑戈是武工队中的一个战士,年纪又轻,身强力壮,胆子又大,他曾经一个人摸过日寇的哨所,杀死过两个鬼子,得到了区上的表彰

山东梦

刘学伦

1

去日本之前,父亲的老朋友刘剑戈伯伯找到我,给我看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一位香港歌星的旧照片,大大的眼睛,团团的脸,有点像彭丽媛,说是能不能参考这张照片画一张他前妻的像,看我一脸的好奇,伯伯解释说听说我要去日本,要我去帮他找一个人,一个日本鬼子,更是让我好奇了,赶快放下手边所有的事,慢慢听他讲出了一个颇带传奇色彩的故事,听得让我直咋舌。

1943年山东栖霞县活跃着一支八路军的武工队,刘剑戈是武工队中的一个战士,年纪又轻,身强力壮,胆子又大,他曾经一个人摸过日寇的哨所,杀死过两个鬼子,得到了区上的表彰,周围的老百姓都知道他。小伙子长得很帅,浓眉大眼,个头又高,标准的山东人。

在一次夜行军的路上,护送一支男男女女的演出队,他帮一个女演员背大锣,两人一见钟情,女演员正是剧组里的女主演,样儿也很俊俏,活泼可爱,她的名字叫刘殿翠。当爱情降临的时候,那种分离的难受使他们做了一个当时来说十分疯狂的决定,双双离开了部队。两个亡命鸳鸯跑到了当时的大城市烟台,在城市里租了一间小屋住下,由此可见两个人的性格都是那种敢想敢做、敢做敢当的人。白天,男的就去码头抗大活,女的进了日本人的纱厂,虽说日子过得很辛苦,爱情的力量足以战胜一切,两个人总算是在一起。有一天刘剑戈看到有一个日语学校在招生,管吃管住,便去报了名,很顺利的得以通过了。进了学校不到一个月,便知道了这是一个日本人办的间谍学校,专门为日本军队培养汉奸翻译特务什么的,他一下子慌了神,自己一个堂堂的八路军战士怎么能待在这里呢?他和他的几个同伴联系好,连夜翻墙进了纱厂,将女孩接出,双双又回到了部队。那时八路军缺人,这事也没有怎么挨批评就这么过关了,后来刘剑戈汇报了在烟台这一段经历,当说到间谍学校的时候,引起了八路军领导的注意。

八路军决定让刘剑戈再回到烟台的间谍学校去,这回可算是打入敌人内部了,年轻的刘剑戈带着新的艰巨任务,他又回到了间谍学校,在那里他认识了比他长一岁的能讲中文的日本教官渡部,日本三重县农村的人,上中学的时候学了八个月中文,参军后来到烟台,一直在当中文教官,是属于当时的警备司令部领导。说来奇怪,两个年轻人碰到一起,还很投缘,居然成了好朋友,除了战争无话不谈。刘剑戈也来自于农村,两个人说到干农活、家乡都有一条河,话题很多。那一年新婚的渡部正好30岁。刘剑戈是带着任务主动接近他,还是他们两人性格的原因,一个八路军战士和一个日本鬼子一时间竟成了好朋友,这完全就是电影里的情节。

回到刘剑戈家乡的妻子刘殿翠,这时已生下一个小男孩,一天被村里的汉奸点水,鬼子包围了村庄,杀害了母子俩。鬼子当着村民和刘殿翠妈妈的面,先砍下了小孩的头,再杀害了年轻的母亲。刘殿翠的母亲刘剑戈的岳母从鬼子的刺刀下抱回了婴孩,他的头和颈项相连之处只剩了一层皮!等日本人走后,村子里的乡亲冒着生命危险将母子俩放在做的一个担架上,连夜送回刘殿翠的老家去,那天飘着大雪,担架上盖着大红色的厚铺盖。当这村里的人抬到山垭口,又有下一个村里的人接着抬,一直送回到她的家。

红红的铺盖、白白的雪……

消息传到烟台,我们不得而知当时刘剑戈是怎样把这个消息告诉渡部的。伯伯给我讲的很简单,只是说,当时渡部听了马上说,我们是兄弟啊,我的老婆就是你的老婆,我叫她马上来烟台。

抗战胜利了,刘剑戈专门到俘虏营去见渡部,还买了一只鸡,请他吃了一顿饭,这时渡部才知道眼前的这位“兄弟”是一名八路军战士。他们见面的那个情景肯定是很有意思的,但是所有的细节我们现在都无从知晓,伯伯没有讲。刘剑戈后来专门写了一份证明材料,证明渡部在间谍学校期间教中文课,没有直接参与屠杀中国军民。经过调查核实,渡部被提前释放回国了。刘剑戈却因为这个证明材料,在历次运动中被审查,甚至被打成汉奸、叛徒,坐过几年牢,受过不少精神摧残和皮肉折磨,这是后话。

改革开放后,刘剑戈被平反,恢复名誉,重新担任了领导工作。在一次去上海出差的火车上,他遇见了一位从东京来旅游的日本小伙子,在闲谈中自然谈到了渡部,热心的东京小伙子答应一定回去后打听渡部的下落,一个月以后,让刘剑戈没有想到的是,小伙子很上心,居然有了回音,渡部还在三重县。经过小伙子牵线,两人就有了书信的来往。这边刘剑戈有了四个女儿,那边渡部是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享受天伦之乐,此时的日本经济腾飞,成为亚洲的楷模,中国正拨乱反正,百废待兴,中日邦交已起步,两边都感到其乐融融。刘剑戈喜欢书法,渡部的毛笔字也写得很好,两人都是书信来往,照样也有很多话题要说。

伯伯说,现在他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回家乡为自己的前妻修一个墓,他已把墓碑上写的字都拟好了,他慢慢地读给我听。他说如果你到了日本,一定要去见一见渡部,有什么困难的话,还可以请他帮忙。伯伯是我家的老常客,从我记事起就知道他很喜欢我,经常逗我,当然那时我不知道他的第一个儿子竟是被日本人杀害!文化革命中他被斗得厉害,还到过我们家躲过一段时间,想想当时父亲对他也真够哥们的!主要是了解,关系到位吧。(其实那时到我家来躲过的不止他,还有好几个老干部,比如文革前任重庆南岸区委书记的路斌武)听到他讲了这么一个完整的传奇经历我还是第一次。无奈那时的我正临近出国,各种杂事儿特别多,答应给他的画像也没有画,至今我都后悔。我们俩合影了一张照片,伯伯非常精神,也很帅气,一看就是那种特别热心肠的老干部。

背负这样一种复杂的情节,我踏上了去日本求学之路,我设想着各种和真正的日本鬼子见面的情景,浮想联翩。

2

到了日本一个月以后,我给渡部发去了信,那时我刚到每广社工作,很快便收到了他的回信,接着就打来了电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突然说了一句,“你太太还好吗?”似乎是特标准的山东口音,我以为他能讲中国话,我非常兴奋,但是再讲,电话那头又无语了。过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很“山东”的话,然后又没有声音了,看样子他是在努力回忆着。最后觉得电话还是说不清楚,我只好把电话交给了在一旁的小田原,小田原是这里最年长的漂亮女孩,也才三十出头,离了婚带着一个女儿。她在电话里说了半天,放下电话告诉我,渡部先生让你一定抽空去他那里,他会把具体的路线发信过来。我立即决定了,我要去。

接下来几天都在准备第一次的日本远行,我看了地图,我可以乘新干线到名古屋下,转车往三重县,再转一趟车就到他家了。早晨出发,下午能到。于是,在上班时间整个每广社都在讨论着我即将出行的事儿,那几个女孩说我日语不行太难办了,那个地方又远又小。突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抠我的膝盖,一看才知道是坐在长桌那头的松野惠子,她从桌子下面的爬到了这头,轻轻地用手指抠我的膝盖,给我吓了一跳,她小声地说可以陪我去那里。我以为她说着玩的直摇头,而后也没在意,到我走的那天早晨,她居然真的在车站等我。但是我没有同意,坚决地告诉她不行。

其实日本的火车(电车)非常方便,我拿着渡部寄来的路线图,按照他说的,其实很简单,很快我就转上了去三重县的火车。这里是真正的日本山区的农村了。火车越坐越短,转了两次车以后就只剩下一节车厢了。农村人的打扮和城里人没什么两样,只是说话大声一点罢了。开车的车掌每到一站也管验票,所有的人在我看来,都是那么和和气气、和谐有序。

下午五点钟到达了目的地,这里是山区,山并不高,火车停在一个只有一间房子小得可怜的车站,远远的就看见一个老人直直地站在铁轨那头,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满头银发,往这边翘首望着,我一眼就确信他就是我要看望的渡部,我赶紧向他走去。

我们慢慢地走近,他伸出手来,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还是那句山东腔的“你太太还好吗”(这简直成了一句“联络暗号”)。我看他只有一个人,见面如此简单,好像我是他的老熟的人。他带我走出小车站,这条街是真正的老街,胡同很小,几乎没有丝毫现代化的感觉,所有的门口都挂着灯笼,木制的建筑散发着日式传统韵味,街道非常整齐。转过一个弯,他在一个老式摩托车前停住了,顺手把我手上拧的东西放在摩托车的后面,我特诧异,七十多岁的老人来接我居然是自己开着摩托车来的,太强了。但是我看他推着摩托车的样子十分吃力,我要帮他推,他执意不肯。我看他也没有要骑车的打算,就跟着他走,再穿过一个胡同,又拐了一个弯,他说,到了。真是个奇怪的日本人!这么近的路就是骑自行车都觉得有点夸张,后来我想他为什么要推着摩托车来呢,是不是在显示他还能像年轻人一样呢。人老了,一些想法会变得很奇怪。

这是一个标准的日式传统建筑,一进门,是一个带草坪的小院,栽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松树下面摆着几个不成雕琢的石头。这时天已经快黑了,进屋的侧边是厕所,很大,堂屋沿阶梯上去,非常宽敞但是很黑。他告诉我,他的老婆参加一个天主教的仪式去了,要晚上才回来。晚饭就我们俩个人吃,他叫了外卖,我们开始坐在他的书房的沙发上,看着这场景似乎非常熟悉,我在很多时候似曾见过,墙上挂着中式绘画和书法,家具同我们中国的没有什么区别。渡部先生好像把他的书房布置成了一个纯粹的中式的环境,是怀旧呢,还是什么,不得而知。坐下来以后,我们竟然相对无语,看得出来渡部也很激动,居然忘了开灯,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的剪影坐了好一阵。这个场景一直存留在我的以后的记忆里。

外卖送到了,是两盒精致的日式饭团,我们一边吃一边等,等他的爱人回来。我觉得很闷,就提出参观一下他家里,他到浴室里去放水,我走进了堂屋后面的一个大房间。正面有一个简单的祭台,上面摆着鲜艳的水果,墙上挂着四张很大的黑白照片。右边两副一看就知道是渡部的父母,穿着传统的和服,表情严肃。后面两幅都是日本军人,中间的那个握着军刀,一副经典地日本皇军的尊容,那种不可一世的态度,让人极其厌恶,他是渡部的一个兄弟;边上那一个穿着黑色军服的年轻人,像个士官生,大概没满18岁,完全是个孩子,他也是渡部的兄弟,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军人,眼神怯懦,直直地盯着我。这两幅照片的下面用中国字分别写着:“渡部~~于1939年支那战争中牺牲”、“渡部~~于1942年太平洋战争中牺牲”。

光线从格子门透进来,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言语。我作为中国军人一员,有过七年的部队生活,也曾参加过对越自卫还击作战,我知道战争的含义,面对这样两个远逝的灵魂,我无语。

天全黑以后,渡部的老婆回来了,一个非常普通的矮小的妇人,她赶紧进屋换去和服,出来忙活开,带我去住的房间,他们早有准备,所有东西都是新的。那一夜,我睡得很好,很奇怪,一点梦都没有做。

清晨醒来,听见一阵轻轻地擂鼓声,声音不大,却让人悚然,我穿上衣服走到堂屋里,看见两个老人跪在地上,有节奏的一起敲打着一只小鼓,他们的神情很严肃,低着头非常认真。鼓声时而轻咽,时而急促,在清晨的乡村里似乎传得很远。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是一种忏悔还是一种召唤,奇怪的日本人!

早晨以后,渡部带我去村里走一走,我很乐意看看日本的农村和中国的农村有什么不一样。街道全是石头铺的路,田埂却是用水泥敷制的,有一些灌溉用的管道,这些是我们的农村没有的。远处的高速公路上偶尔看见一辆飞驰而过的轿车,日本的城市化进程很多年了,农村里人口越来越少。最具特色的是房屋上挂着长长的灯笼,像鱼形的长灯笼随风飘起,色彩艳丽。我想着几十年前,日本军阀们发动罪恶的战争,他们在这里也曾用过“解放支那、保卫皇土”的口号,让那些农村里的无辜的年轻人走上了战场,献出了生命。就是从这样的农村里走出来的人,到了我们中国就烧杀抢掠,成了疯狂的强盗,人类历史经常是多么荒唐啊!战争是毒药,战争其实是人类本性中的贪婪欲望膨胀产生的毒瘤,在受害的一方,没有也不应该有幻想,只有奋起反抗。

每广社的小田原问过我一个问题,她说,听说中国的小学生的教科书里,日本人都是坏人,我们日本的教科书里说到中国人都是好人哦。我没能当时回答她,我得原谅她,她没有那种感受,我们中国人什么时候不经过别人的同意,提着枪炮来了就抢,见人就杀戮,见妇女就奸淫呢?

渡部在转弯时突然问我,刘君的太太的事你都知道了吧?他说的刘君就是刘剑戈,我点点头。

后来我发现,在日本有许多当年作为侵略军去过中国的老兵都对中国的留学生很好,他们长期背负着个人的深深的忏悔。

两个人,两种不同的步履,长时间的沉默。

我发现我和渡部很难继续交谈下去,我们双方都没有办法表露各自的心情,我在纸上写上了“军人的命运是不能由自己掌握的”给他看,他直连连点头。很多时候,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很复杂,他很想给些什么我帮助。他说,他有四个儿女,都在城市里工作,大儿子还在名古屋的大公司任职,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帮助。我点点头。

吃过午饭,第一次的拜会就这样结束了,我得赶回去了。说好由我串联让他和远在中国的刘剑戈通了一次电话。我答应我回国的时候带他去中国,去和刘君见面,说到这个话题,他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很高兴的样子。看他这样期待和那位昔日的对手和朋友的见面,我也很感动,我下决心,无论怎样忙,一定要促成这件事,为前辈的那一路纠结,也为我们两个隔海相望的民族世代的和平。

3

回到西宫以后,我立即通过家里跟刘剑戈伯伯取得了联系,他听了当然十分高兴,这个事儿就这样定下来了。

在日本的生活紧张又忙碌,半年以后,由渡部的儿子当保证人,我的弟弟也来到了日本,我们俩说好抽时间再去一次三重县看渡部。电话打了,却一直没有成行。一天晚上,家里的人打电话来说,听说刘剑戈伯伯在山东遇车祸去世了!因为具体情况都不了解,一下让我处于万分为难的境地。经过多次打听,大概知道,刘剑戈是回山东为他的牺牲在日本鬼子枪口下的爱妻立碑建墓时,被一辆冲下坡的客车撞的。我想,他曾身经百战,却倒在一次偶然的车祸中,冥冥之中的安排是多么的不公平!

这件事我无法告知渡部,每次接到他的电话我都忐忑不安,说着谎话,而他每一次都会说那句标准的山东话:“你太太好吗”,和以前不同的是,现在一听见我的心都在颤粟。

我的谎话没有说多久,大约一个月以后,一天的晚上,我在每广社加班,拿起电话来,我以为是渡部,声音几乎一样,结果是他的儿子,他在电话里急切地说,父亲头天去世了,你们能不能立即过来。我马上给广地请假,他借给我们两套黑色的西装,并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封上两万日元,并交代了我们按照日本的习惯参加这种仪式的注意事项,郑重地送我们连夜去了车站。当我们赶到三重县时已是午夜。

和我们中国的习惯一样,门前扎着白花,到处挂着长长的奠条,灯火透明,小街上突然变得时分热闹,进屋以后,我们看到已经来了许多人。我们被人领着穿过小院径直走向堂屋,所有的人都看我们,保持着新鲜的淡黄色的棺木就摆在堂屋最上面的地方。渡部老婆看见我来了,突然跳到棺木旁,打开棺木搂着躺在里面的渡部使劲地往上抬,嘴里一遍又一遍说着:“你看,你看,刘君他来了,刘君他来了!”

沉默!在场的人惊呆了,一时都静了下来,有人过来拉住她。

两个由于一场战争联系起来的人在一个月里相继离世,他们来自两个不同的国度和民族,年轻时因为民族的对立而相识,他们好像曾经相约,一切都显得那样不可思议。

他们把我们安排在堂屋下面的榻榻米上坐下,这一圈都是渡部的亲人。按照日本人的习惯,坐下来守夜,大家看起来都很亲切,并不忧伤,这个时候让我们体会到的是日本民族自隋唐以来,把中国的传统引进来变成了自己的传统。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家庭,对这种传统的守护都是很彻底的(它恰好表现了日本人的执着)。由于语言的障碍,在这种场景下,我们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我听见在场的一位跟渡部长的很像的人说,听得懂中国话的人在上面躺着呢。幕帘的后面,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孩子在那里互相嬉闹着,全然没有仪式的氛围。

第二天,更多的人聚集到这里,我们从头见证了一场日式的葬礼,广播里报出了我们来自中国四川尊贵的客人等等。仪式中间有一些穿着唐服的人在做着道场,烟雾缭绕,鼓乐轻奏,对我们这些真正的唐朝子孙来讲,恍如隔世。

仪式完了以后,我们跟随着火葬队伍离开了渡部的家,一路上喧嚣声不断。唯一不同的是,大家都着黑装,形成一股黑色的送葬队伍,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显得很忧伤,甚至很庄严,大家好像在办一件顺理成章的喜事。

可以说在日本的生活一直都非常紧张,遇到这件事,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留有的遗憾一直挂在心里,我想,回国后一定要去山东看看,那个我还没有去过的地方,去找到那座墓。

4

1990年,出国两年以后,我回到了北京,第一件事就决定去山东。我把这个决定给来接我的战友李迪说了,他立即答应陪我同去。他是作家,出过十几本中篇小说,对这类事自然很感兴趣。

我们一起飞到了济南,来接我们的是山东少儿出版社的一个女编辑,她给我们买好了去莱阳的卧铺票,送我们上车后问我们到底去干什么。我跟她说,去找一个墓,一个革命女烈士的墓。她笑着说,怎么可能,你们是不是有挣钱的事还保密呢!眼下国内的人正流行做生意,下海的下海,出国的出国,谁不知道赶快挣钱才是正事。我相当无语。看李迪使劲地笑,说,我们两个是盲流,喜欢盲流。女编辑说,得了吧,别骗我了,祝你们挣大钱吧!

头一次回国,我在车上特别兴奋,我们俩人从部队说到地方,从地方说到出国,就有那么多的事让我们回忆,一路上我们还创作了一张宣传队幽默联络图。

清晨,火车进了莱阳车站,我们提着行李下车,当时天还没亮,车站内传出“咭咭咭咭咭——”的声音,声音很大,足以让我们很吃惊,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出了车站门,才看见车站旁边的广场上聚集了上百个挑担的妇女,她们每个人都在讲话,原来那声音是这么回事,她们赶早是为了卖梨和苹果。我们一人啃着一个梨子走到路边的小摊上,喝了一大碗山东的小米粥,哇,真好喝!李迪一边给我介绍一边说他以前在山东的采风的经历,每天都少不了这养人的小米粥。

我们从这里转车去栖霞县,并不太远,上午十点多我们进了栖霞县革命烈士纪念馆,说明来意后,一男一女俩个馆员进屋去,过了一会儿出来说你们能不能进来找,我们随她进去了。面对着像图书馆一样陈列的各式烈士簿,我们一时间愣住了。那时候没有电脑管理,我们想查找起来肯定相当有难度,但是毕竟栖霞县不会太大,那个男馆员摇摇头,他说,这个后面有一座万灵山,埋葬着许许多多无名烈士,整个山东省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牺牲了上百万人。现在正在做着大量的清理工作,很多事都还没上正轨,可以说你们要查的这个烈士又不是正规部队的,更难找到。他随手翻开一本抗日战争中牺牲的烈士的线装本,我们看到上面标示的很清楚,是用毛笔填写的,像这样的本在这里堆积如山。

我们慢慢地走了出来,李迪说我们去妇联问问,她们兴许知道。在妇联折腾到下午四点多,也没能有结果,于是我们决定,往乡下刘殿翠烈士的家乡刘家庄去。刘剑戈不是说过在那里建碑吗,我想,一到那里就清楚了。

山东的山都不太高,这里风景很好,我们沿着一条土路去寻找刘家庄,走到一个路口上,看见一个碑,碑后面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后面的一座很小的山坡。山坡上一些矮小的马尾松遮挡不了黄色的土地。碑上面是大致是这样记载的,“1943年,日军对山东抗日根据地进行扫荡,一个排的八路军战士在这里坚守,掩护老百姓撤退,最后全部壮烈牺牲。”碑上记录了一些牺牲战士的名字,基本上都是山东本地人。我们这里站立了很久,看阳光在马尾松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时候不早了,我们沿着小路走了一段又折回到土路上,看见远处有白色建筑矗立的地方就是刘家庄了。

白色的墙壁露出斑驳的黄土墙墩,像司空见惯的北方农村一样,一些人还蹲在墙墩那儿晒太阳。我们走过去,向他们打听,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有一个老人说,是有这么回事儿,有个老头去年回来在公路上被长途客车撞死了,就埋在山上。我们问他山上有多远,这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在旁边听我们讲话的一个小伙子,讲你们等等。他回去开了一辆摩托车来,还叫上了一辆,也没说话,载着我们就上了山。我们在山上停了下来,两个小伙子说就在附近,叫我们自己找找,他们骑着车要下山,说钱给他们其实也就只是一个人五块钱,他们接了钱就下山了。这时我才发现,想象和现实相差多远啊,这里哪里能看见有烈士纪念碑的痕迹啊,我们走了几圈,都没有找到。

这时山的西面一片红霞,栖霞,这个名字真好,红霞驻留的地方!就在这时,红霞衬映中我们看见一个披着一件羊皮袄的羊倌,他双手把羊鞭举在背上,一边唱着歌一边往山下走。真是一幅十足的风俗画!可惜当时我没有拍下照片,我的相机留在日本了,出关的时候没有带出来。我们忙拦住他打听,他用鞭子指了指前面,就又摇头晃脑的下山去了。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一处很小的空地上,只有一座一尺见方的碑立在那里。我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墓建得很小很草率很简单,上面写着:刘剑戈、刘殿翠之墓。

我以前所有的想象都化为乌有,碑上面也没有任何记载,看样子这是一个临时建起来的碑。

我们来找一个想象当中女革命烈士的碑,没有想到结局是这样的。

我拿出带来的一瓶酒,洒在碑前,李迪在旁边默默地站立着,平时他的话特别多。刘剑戈虽然后来被组织上安排结了婚,但他的心里肯定是一直揣着他这位敢唱大戏的女孩,如今他们终于在一起,就像他们最初的结合一样,是不是老天爷最好的安排呢?

也只有在此时此地,我才明白了渡部每次都会说“你太太还好吗?”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我泪流满面,长跪不起。

当我们拖着疲惫的步伐下山时,天已经擦黑了,我觉得很累,几乎迈不动步子,心里很郁闷。李迪拉着我上了一辆路边的客车,否则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

晚上十点多,我们到了烟台,这是我国屈指可数的美丽的海滨城市,也是在这里,刘剑戈和他的爱妻自由结合的地方,也是刘剑戈和渡部认识的地方,在这里,他们都有过年轻人的憧憬,也经历了痛失亲人、肝肠寸断的煎熬,--------如今这里街道宽阔,霓虹灯闪烁,舶来品的夜市小摊琳琅满目,一副改革开放初期热闹的景象。海滨城市总是走在前面,大型的歌舞厅和娱乐场所已经占据在主要街道上,午夜时分,还传出全国都在流行的邓丽君那凄婉的歌:

“小城故事多,

充满喜和乐,

若是你到小城来,

收获特别多 ……”

离开山东的时候,我的心又突然明朗起来,我们来山东找那座早已建立在我心里的墓碑,找它不到,它还用找吗?它就在我的心里啊。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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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评论

看完了.很感动....专门为了回楼主的贴注册了个ID

朋友有信,我只能说.这样对两位老人家的结论,都是有情义的人.

我看过一本书,也是说侵华老兵的忏悔,所以说很多侵华日本兵对留学生好,也是忏悔的一种.

山东梦发表于2011年《西南军事文学》第3期,署名:刘学伦。实属作者个人经历,无任何虚构。

看了很感动,战争这该死的战争,毁了多少好人,又让无数后人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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