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的1979 ——南线战场纪实 {上}(刘学伦)

托马 收藏 25 23510
近期热点 换一换

(一)

从马尾冲出来,我们团部前指又向边境的南溪河推进,在一个叫半坡的地方住了几天,睡的是几个老乡改木头的工棚,四面敞风。部队越集越多,所有的军车都挂着伪装网,我们看到的炮车越来越多,小树林里排满了炮兵。战争即将打响的气氛越来越浓。晚上开始交代站岗的口令,张主任给了我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半个月每天的口令,他让我放在上衣的口袋里,到天黑的时候就让我看看,告诉他。他交代了,如果有事发生,就把这纸条吞在肚里去。

2月15日的下午,我们走过了南溪小镇,在街上队伍停了一会儿,我走进唯一的一家小百货公司,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个头差不多的女孩,一看就是知青模样,我用四川话和她们搭讪,她们都很热情,我问她们,怎么没看见其他知青了呢?她们说,都回重庆去了,谁都不知道要打仗,那不比知青打架,打仗会怎么样啊,大家都怕。我问她们你们怎么不回去?你们不怕吗?她们说,怎么能不怕?供销社不能关门,总有人要买些东西,特别是你们当兵的。我点点头出来了,本来也是刚过了春节,好多知青也回家了,听说要打仗,暂时不回来,先看看再说。

我们继续行军,大家都打着绑腿,走起路来很利索,而且有一种新鲜感,走过一片开阔地时,一排排新鲜木料做成的简易棺材摆在那里,引起队伍里一阵骚动,一个战士指着棺材前面用红油漆刚刚写上的编号大声地开起了玩笑:我们说好了,那个100号是我的,都不要动啊!引起其他人一阵哄笑,那种乐观的劲头真觉得就像平时的一个玩笑。我是最不善于开这种玩笑的,我看看张主任的脸,他也眉头紧锁,转过脸走了过去。其实我内心里还是有所困惑的,打仗就意味着牺牲,还没开战,今天就先看见棺材是好还是不好的兆头呢?

三天以前,我们根据上面的指示每个人都把不用带出国的个人用品打成一个包,写上各人家庭地址,放在后送物品里,这说明的是,如果有人牺牲了这包东西会直接送回到他的家里。我把出来以后画的一些速写首先放在包里,那是一沓用薄薄的新闻纸画的画,我想一旦仗打起来了速写是肯定画不成了,我最后一张画的时间是1979年2月10日。其实真没什么东西,我把一双雨靴也塞进了包里。包打好了以后,想想还是应该写点什么,我写了一张很简单的纸条:“这双雨靴是爸爸从长寿维尼纶厂带给我的,还是新的,我想我现在也用不着,带回来算了。你们会为我骄傲的!”

还在两个月前我刚到125团,股长把我一个人叫了出来,我随他走到后面的一块有矮土墙遮挡的空地上,他问我,打过手枪吗?我说打过,没问题。他说打两枪给看看,我打了,枪很响,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随后拿出的手榴弹收了起来,可以了,不用投了。这就是我全部的战前准备了。在麻栗坡他就说,叫我去剃个光头,我没同意,我想我可是从来没剃过光头的,我很自信的说,我不相信弹片或者子弹能打着我,好像这也是为了给自己提劲,很盲目的,看团指的大部分人都剃了头,真有些好笑,怎么想也和即将进行的战争联系不起来。

125团政治处机关的人说实话都很好相处,首先是张主任,我们四川内江人,他是一个知识分子,在我看来在大多数工农出身的干部中他是鹤立鸡群,我一到团里就和他谈得来,他什么事也都把我叫着。后来他说过,考虑到我从师里来,就是安全原因尽量不要离开他的视线。干部股长是个敦实的小个子,云南人,不多话一说话就挺有分量的那种,也不爱开玩笑。好玩的是王协理员,黑黑的脸,精干的身材,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就像一架发动了就停不下来的机器,一直都在忙。我是随师里组织科科长罗双义一起下来的,他开始是任政治部主任,经常不在。和我经常在一起的就是另一个胖胖的管理员叫王忠祥,昆明人,说是有两个小孩的父亲,说话挺和气,不紧不慢的;宣传干事李文艺、股长、小文书也都是快乐极好相处的人。

团里分了前线指挥所和后线指挥所,在作战前和作战中忙的就是司令部的哪拨人,为了靠前指挥,前指尽量往前抵,后指一般就负责后勤保障,运送伤员等。前指里政治处的工作主要还在做战前动员,了解各个连队的思想情况。王协理员负责接受俘虏的工作,我听见他问股长,俘虏登记表准备了2000份够了吧。不来基层不知道下面的工作有多繁杂,特别是看见司令部的那些参谋们忙得团团转,几乎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管理员在开会时宣布了纪律,人民币都不要带出国,让大家把自己身上的钱交给他,他做一个登记,保管好回国时再还给大家。我看我兜里有十块钱,我就把它放在贴身的白衬衣上面的口袋里,我对他说,我不交了,等它就放在我的口袋里,打死了也就算了。他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我是书记官,实际从来也没明确我到底负责些什么事,真的很感谢这些朴实的战友们,那个时候大家都是争着干工作,他们很少布置我做什么,一有什么事就会有人主动去做了。团前指还来了几个小年轻人,他们是广西大学越语系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临时配备到部队做翻译,看得出来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思想准备,有的新鲜,表现出很亢奋;有的有些郁闷,对未来忧心仲仲。

他们的到来使我们更清楚的知道,大战在即。


(二)

2月16日的傍晚,我们开始进入冲击出发位置,部队还是沿着公路走,那里的地势显然不够开阔,只看见对面并不太高黎黑黎黑的山,甚至垭口上的大树像撑开的伞呈现出圆圆的剪影还依稀可辨。那边是我们即将攻击的地方,现在似乎还是一片寂静。第一次,谁心里都敲着小鼓,敌人在哪儿?他们知道吗?每个人嘴上不说,看得出来眼神里都透出一种焦虑,一种兴奋,毕竟我们等了这么久,部队调过来调过去,从去年的11月下到边境地区以来,我们就开始在等待,等待是很折磨人的,等的就是这一天,不管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我们等到的这一天就已经开始了。只看见参谋们不断地跑来跑去,带着一些战士上去,我们都为即将打响的第一枪捏着一把汗,真正的开打是什么样子的?

我对即将开打后的想象是,既然我们是打穿插,一打起来肯定是不停地往前跑,还得躲避两边山头上不断射来的子弹。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检查我携带的东西,一只手枪和4、50发子弹、一个防毒面具、一个吊床,一个急救包、一架半导体收音机、背囊外插了一把小铁铲,里就放了一件雨衣、一把匕首、一袋压缩饼干和两个罐头,胸口里还塞了一条茶花烟,里面白衬衣的口袋里有10元人民币和一张全家的合影照片,手腕上带着我母亲给的红十字瑞士表。和其他人比我应该是最为轻装的了。我们走走停停,还在一座小山坡呆了一会儿,我趁机去解手,拿着小铁铲摸到后面没人的地方挖了一个坑,解完了手又埋上,下来后部队又缓慢地向前移动了。

1979年2月17日的黎明,一开始,在我们的右边开始了重炮的轰鸣声,炮声感觉还远,夹杂着噼噼啪啪像节日的鞭炮声,这可是真正的枪炮声,一切开始至少和我们以前对于战争的描写相差很远,这是我们的友邻部队40师攻打老街正面的行动开始的信号。我们知道,从云南到广西五百公里的边防线上同时进行的自卫还击惩罚行动开始了。

其实,我们以前关于战争的知识和体验几乎都来自小说和电影,这可是真正的战斗,却没有那些激动人心的大场面,甚至显得有些冷清,因为我们都是身处在各自的一个点上,对整体的面上的情况一无所知,甚至就连自己面前的正在发生的或即将发生的一切也不甚了解。

天已经亮了,公路上靠边排着卡车一辆接一辆延伸到山坡尽头。炮声越来越响,而我们的正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前面开始跑动起来,我们向坡下跑去,跑过一片田野直接穿过一个小村子,我看到我们下到了红河的边上,河面上早已搭起了简易的浮桥,大家就直接跑了过去,我跑到桥中央时,回头望了一下,山坡、田野、远处的村庄,浮桥的下面有两只鸭子正在活泼的戏着水,全然没有战争的氛围,掠过头脑里一瞬间的想法是:离开了我的祖国,我还能回来吗?

不用多想,我跟上队伍来到了一个小村子的边上,前指正在什么地方开会,我们都在等,我和李文艺,小文书等几个人就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右边方向上的枪炮声并不太激烈了,好像渐渐向更远的方向上延伸。公路旁边有一个即将出发的连队,是我们团的一个连队,大家也不成队形的围在一起,看连长正在说话,大家都在抽烟,有的年轻的战士看样子是第一次抽烟,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连长说,快,把烟闭了,走!上了,上了!我看着他们背上背囊,拿上武器,几乎没有排队就移动着上去了。看他们每个人都负重很多,行动迟缓,他们是慢慢的离开我的视线,消失在前面公路尽头。

在我们旁边突然一声巨响,惊得我们几个人一下懵了头,四个人分别朝四个方向上跑了出去,等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我们自己的炮,仔细一看,就在我们旁边的矮墙后面就摆着一门122榴弹炮,是它正在发炮,这些炮我们平时看到它只是威武却沉默不语,一旦发飙,声音是这样的响,真没想到如此可怕!前面传来激烈的枪声,冲锋枪和机枪的连发的声音格外明显,敲击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心。

这时,在我身后一辆军用卡车突然发动起来,开足马力向山坡上冲去,很快就消失了,但它的马达声一直都能听见,它没歇火过了一会儿就又发疯似的开了回来,我一下跑上了公路,想看看是什么情况,卡车飞快地从我身边开了过去,车后看到的是打着绑腿的穿着军用胶鞋的一双双战士的脚!一双双脚随着汽车颠簸在晃动,他们是刚刚我看到上去不久的战士!现在已经成为了烈士!我的头一霎那“轰”的一声大了起来,差一点蹲到地上!(三)

接下来,前指开始向前移动了,我们小跑着上了前面那座并不高的山。这时候,我看到了由战士押着的俘虏出现了,大约七八个神色沮丧的越南士兵,其中好几个是女兵,大部都有伤在身,头上和手上缠着绷带,有一个被人抬着,我看看那女兵的脸,没有是外国人的感觉,留下的最深的印象就是留着长长的头发,还是卷发,应该说对刚刚改革开放还没起步的我们来讲是新奇的。顾不得多想,公路上已经开始挤满了部队,我们走走停停移动还是显得很慢,完全没有当时想象的感觉,两边的山头上并没有射来子弹。如果不是远处隐隐传来的炮声,山林里还是被那种原有的一片宁静气氛笼罩着。

阳光照在树林上闪烁发光,越南老百姓的房子一般是红色的,与我们那边不一样,转过几个弯,我们时而疾走,时而小跑,后来就停在一个两边有不少房间的公路旁。阳光下,近处的山坡上清晰可见的一具被烧焦了的越军尸体,浑身黎黑,太阳照着格外的显眼,下面的河谷中转了一个大弯,形成像湖面的感觉,湖边上有一些木柱和铁丝网,仔细看,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还有不少尸体。甚至有一些女兵抱在一起。有一个受伤的俘虏,卫生员在给他包扎。(后来我们知道,这里就是越南边防屯拉敏,被我师124团4连在副连长张烨的指挥下一举拿下,保障了我们尔后的顺利进入。)

我们离开那敏沿旁边的一条窄窄的公路前进,前面的连队还在不断地占领公路边的山头,一时枪声很密,一时又一片寂静。有人叫我,说有人在找我,我跑出了队列,一看是原宣传队的代理队长于学志,他头上戴着草编的伪装帽,一脸的严肃,我一看到他,有些激动,想说点什么,喉头梗上了,还没说出来,看他板着脸盯着我咬着牙说:“学伦,你——小心一点,路边上,田那边都别去!啊,有地雷竹签什么的。”说完就转过身急匆匆地消失了,我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我只知道他在师工兵营时任指导员。(33年过去了,在北京的一次战友聚会上,我问于学志,当时你是怎么想的?于学志回答,刚进了越南境地就看见126团的一个很熟悉的班长给地雷炸死了,看到你心里就想,像学伦这样的子弟可千万别遇上这样的倒霉事,所以就来了个紧急提醒。)

顾不得多想我使劲跟着队伍跑,饿了就瓣一块包里的压缩饼干塞在嘴里,直到下午六点多我们还是吃到了一顿热饭,炊事班的班长背着行军锅往地上一放,拿勺把饭舀出来,直接就倒在我们的帽子里或卷起的衣服上,有的参谋干事聪明的摘了一片大树叶也行,谁也没计较,菜就是一些萝卜干,大家用手抓着吃,三下五下就结束了,胃里暖暖的,又有劲了,不远处还是不断传来枪炮声,那几个广西的大学生很兴奋,他们都想立马跑到前面去看,我也想去,被管理员挡住了。

在异国的第一个野外的夜晚是这样度过的,我们在一片山凹里的树林里停了下来,通信兵很快就搭起了一顶帐篷,拉扯出一条条电话线,好几台步话机同时都在呼叫,王管理员叫我把简易吊床拿出来帮我绑在两棵树之间,说大家都抓紧时间赶快休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行动。我躺在吊床上,看浓郁的树叶中透出的星斗,摸出那台收音机听了一下,短波里到处都有很多很多不同的声音,都是在报密码数字的,有中文的越语广播搅成一片,稍微滑动一下手指,竟有好几个台,甚至有越南对华的中文广播。我旁边一个话务员可以说一整夜都在喊话,大概是这么几个事:有几个友邻部队的战士打散了,要求跟我们的连队走,请示团首长同意;二连抓了几个俘虏,其中有一个军官,团前指要求尽快把他押到师前指去,暂时找不到位置怎么办;一些伤员撤不下来,民工上去要部队掩护——我就是在这些声嘶力竭的呼喊中,在各种“哒哒,滴滴”的发报声中,在一摇一摇的吊床上睡去的。(待续)

(四)

第二天,我们继续沿那条公路行进,这里简直就是一幅桂林山水一样的风景,照样大太阳,阳光照耀在山头上,下面缠绕着一片薄雾,我们开始进入小路往旁边的一座山峰攀爬,听说这座山峰离公路太近,有部分越军就盘踞在山头上,直接扼制整条我们进军的路线,指挥部让我们团尽快拿下这座山头。

我从山脚下往山头望去,山势拔地而起,越高的地方越徒,灌木林覆盖整座山,别说进攻,就是爬上去都好不容易!我几乎不相信我能够上去,前面的部队已经到半山上了,和敌人交上了火。前面几乎没了路,我们的靠砍刀开出一条路来,大家轮流在前面砍树,遇到能过的地方就赶快爬过去,有的灌木林高过了头,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听着上面稀稀松松传来的枪声,大家都很急,快到山头时,我们几个都是手拉手上去的,脚上穿的军用胶鞋是出来时新发的,中间垫了一层钢板,走路有些不习惯,爬山就更有些肐脚。这时已是中午时分,山头上已没了敌人,只是留下了一些留有血迹的衣物,连伤员都撤走了。我们顺着山头上一条挖出的壕沟向山后跑去,前面攻上山头的战士已经追了下去,我们也都提着枪跟着往后面跑,还在半山上时我的水壶就告罄了,口渴得嗓子直冒火。有人说,山上的水源已被敌人破坏了,我们也放弃了找水的念头。原来山头的后面连接着另一个矮矮的山头,我们一阵小跑来到那座山头上,这里树丛浓密,下面清晰可见一条窄窄的简易公路。我遇到了师侦察连的一个排长,他提着一支长长的狙击步枪,他说,如果我们早半个小时来,就会看到,这条路上挤满了正在撤退的越军。我们都才明白,实际上,盘踞在山头上的越军是在拖延时间掩护撤退。

其实当时我们都不甚清楚的是我们刚刚占领的就是敌391高地的侧翼山头,391高地是越军在这一地区的核心阵地,可以直接控制八号公路,在抗法战争中,法军攻打了三个月未能攻克,我们124团两个营配合仅用了一个小时就与以拿下。

部队突然加快了步伐,大家都是跑步前进,转过一个山头,传过来的命令是赶快就地装戴伪装,除了头上的带上草编的伪装外,身上也尽量伪装,那些来自农村的战士三下两下就扯把草弄好了,我不行,还是王管理员帮我的忙,给我背上也戴上了一大片。再跑动起来,看公路上就像是一长列的绿色在移动。这是真正的战斗,在这种时候,命令立即被执行,虽然大家都没来得及吃饭,口渴难耐,谁都没提一句,只听见喘息声和小声急促的“跟上!快跟上!”的催促声。听说是前面包围了对方的整营的编制,部队得立即赶上去。

看样子部队还是无法离开公路,这个时候的公路上是成几路纵队在跑,我看到战士们都是咬紧牙关,满头大汗,子弹袋和手榴弹在身上晃来晃去。新配到部队的军马托着无后坐力炮,也随着部队行进的速度跑起来,马蹄上包上了麻布,还是发出沉重的“咚咚”的声音,每到一个山的转弯处,都有战士在警卫,端着枪四处张望,远处的山林却是一片寂静。

直到天黑,部队也没遇到大的交火,休息的时候,后面送来了罐头,我带的罐头早吃完了,用匕首撬开,是猪肉,冷油就着压缩饼干赶快吃了,我还吃得很香。

晚上我们就在公路边宿营了,大家都是把雨布铺在地上,盖着薄薄的吊床加上背囊,还是冷的发抖,睡着一会儿就被冻醒,再睡又醒,好在我们知道前指周围至少有两个连队,我们都不用站岗。张主任只要一看见我就会叮嘱我小心,不要乱跑。警卫员小罗紧紧地跟着他,我问他哪里能找到水,小罗征得同意带我下到下面的一条水渠边,小文书和宣传干事都跟着来了,我们一起把水壶灌满,心里踏实了许多。

(五)

再下来的一天,我们都在跑路,我只记得跑得我身上的伪装草都跑掉了,转过一个大弯,我们就来到了一个极开阔的地方,公路也宽敞了许多,听说是越南的七号公路,柏油路,路面很好,跑过的地方显然都经历了战斗。我们的炮兵很厉害,可以说是铺天盖地而来,有的成片的树林成了半人高的树杆还在,有一群水牛被炸成了像一大块一大块黑色的石头,到处都看见有一些越军的尸体。实际125团一直作为师预备队跟在主力团124的后面,向敌纵深突破。124团担任主攻,125团就担任侧翼的助攻、清扫和掩护,我们前指政治部的主要工作还是了解战斗部队的情况,做战前的动员,一旦打起来了,情况瞬息万变,那些参谋们都忙得忘记了我们,我们只能根据看到的情况判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配合作战,这是张主任交代给我们的。

前面刚刚拿下了一个对方的营部,有一间显然是他们指挥所的房子,一个参谋招呼我和那几个翻译们赶快进去搜一下有没有有价值的情报。房间里一片狼藉,地上尽是各种物品和纸片,我们赶紧像鬼子进庄一样翻了起来,有人把那些越军的军用地图裹了起来,我摸到一只精致的小皮箱,叫一个翻译帮忙,砸开皮箱,滚出一个美式的地瓜手榴弹,我们俩都面面相窥,相互做了个鬼脸,又赶快往下翻,就在这时,房间外面附近突然落下两枚炮弹,“咚咚”两声巨响,房间里的人一时乱了,有的赶紧往外跑,有的在想找隐蔽的地方,只见一个战士重重的一跺脚“慌什么慌嘛!”一声喊大家才立即静了下来,继续翻看。我拿出皮箱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指着封皮上的钢笔字问那个翻译,他看了一下说,“是——政治经济学笔记”,我赶快把它扔了。外面在喊走了,我们把剩下的几本书和一些信件包括一些越币装在翻译的挎包和我的挎包里跑了出来,跟上部队。

下午的太阳很大,我们跑到了一个山洼的半坡上,远处的下面能看见清晰的八号公路蜿蜒延伸,公路上有一些师里的汽车开来,停下来这时才能听到零星的炮弹打过来,有一发炮弹就落在了一辆汽车的前面,升起一道烟雾,汽车停了一下,我们都为那些驾驶员捏着一把汗,看着那辆车又开了起来。就在我的旁边不远,有一只打死的白色的小狗,我一看见就心里一阵战栗,往往在这种时候,我得强压下那种懦弱的想法,就是不去想罢了。这是战争,战争不容许多想。

就在上面的一条小一点的公路上发生了骚动,旁边的人都提着枪站了起来,我们都看见不远公路上有三个绿色的人影,使劲地在奔跑,乍一看,那种绿色很刺眼,“是越军!”旁边有人在喊,一霎那间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办,这时只见一个手提着冲锋枪的老兵走上了公路,他不紧不慢的走了几步,蹲了下去,几乎把冲锋枪的弹匣触到了地上,“哒哒——哒——”一个标准的点射,前面的三个人中一个突然向前仆倒,另两个跳下公路一下就失去了踪迹。我们都提着枪跑上了公路,跑近一看,那个中弹的果然是一个有着卷发的越军士兵,穿着军装却光着脚,子弹正中胸部,已经死了,他的手向前伸着,露出一些越文的刺青,我仔细的看了看,好像是他的名字和出生时间,他是1957年出生的,应该比我还小两岁多。看来是一些被打散的越军就躲在草丛里,我们的部队一到藏不住了就往外跑。

我再一次自己给自己说,战争不用多想。

(六)

1979年2月20日,对越自卫反击战开始后的第四天,我们沿七号公路到八号公路又跑了整整一天,这两条柏油公路都是中国当年援建的。

部队在一个山洼处停了下来,我们前线指挥所的人沿着一条小河沟散开来,我看见不远处炊事班的兵开始打灶做饭,跑了一天只吃了一点干粮,这时大家早已很饿了,不远处的7号公路上还看的见一辆汽车跟了上来,还有一些战士在那里跑来跑去。远处有一些零星的炮弹落下来,一路上都遇到这种情况大家也都没在意,王管理员突然叫我,说:“快,上来挖猫耳洞,我看你每次都没有挖。”我上去一看,管理员,股长小文书,还有一个广西大学来的翻译,他们排成一排,正用着小铁锹在挖着小坑。天色开始暗了下来,看样子我们要在这里宿营了,我就站在他们头一边一起挖了起来。

就在这时下面一个人在叫我,一看是宣传股的姓杨的干事在叫,他大声的说:“书记快下来,把烟拿出来!”。从打仗以后我的身上就揣了一条祖国慰问团送的茶花烟,大家让我保管,都觉的很精贵,一直也没有人抽。我赶紧从胸口处拿出来打开分发给大家,除了杨干事还有李文艺等其他一些人,有七个人,我们就坐在小河边上抽起烟来,看上面他们几个还在认真地挖着,管理员要求晚上一定要挖出来。我们把烟点了起来,有人说起了榴弹炮的口径,我就用手比了一个碗的圆圈,“152榴弹炮的口径应该有这么大吧”我刚说了一句,就听见后面山上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沉闷的发炮声,随即就听见长长的嘘声,炮弹直接向我们飞来,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接下来就是四处飞舞的弹片滑破空气的嘶嘶声,我们赶紧伏在地上,直接把头埋在最低位置,接着就听见第二排炮又发出来了,很明显后面山上的敌人把我们看的一清二楚,炮弹是直接对着我们来的。这时听见一个人从坡上滚了下来,那是王管理员,他叫了两声,“股长——股长——”第一声很大,第二声很小,此后便没了声音。几分钟之内,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耳朵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眼前就像一幕虚幻的电影镜头,我抬起头来看见的景象是旁边一棵碗口大的树被打断,树叶四散飘下,飘到小河的水上面,水上面还有些军帽干粮袋什么的,再看旁边,一个高个子的战士蹲在那里,我看见他旁边有一支冲锋枪,炮弹还在落下来,我使劲的叫他,“趴下!你趴下来!”他无动于衷,看样子根本没听见。又一排炮弹落下来过后,我再看,他已不见了,当时一个念头主宰我的是炮袭过后,敌人会来进攻,我手里的小枪太不管用,要是有支冲锋枪就好了,我站了起来,看见管理员和小文书都倒在那里,我用力推了推管理员的身体,他已完全没有了回应,顾不得多想,我看见那个高个子战士蹲在一棵树下,用一条白毛巾捂住脸,我以为他吓傻了,就使劲的刨他的手,“你干什么?你的冲锋枪呢?你别把冲锋枪丢了!”这时我才看到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把整个脸都糊住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负伤了,我拉住他的手,让他移动到我刚才在的地方,掏出急救包,想给他包扎,无奈紧张的手在抖,一直竟打不开,炮弹再落下来的时候,我就只好伏在他的身上,趁着间隙我看见一个战士从上面跑过,是我们通讯连的一个班长,我叫住他,“快!有人负伤了,帮我看看这个急救包怎么打不开!”那个班长立即跳了下来,我们俩胡乱的把他的头缠了起来,我听见他还在叫,“眼睛看不见了!”我们又重新缠了一遍,把他的眼睛露出来。

天已擦黑时,炮袭突然结束了,旁边几个人就剩下李文艺还在,股长他们在哪儿?指挥所在哪儿?我觉得应把大家聚拢来,让李文义找一下周围的人,我去找指挥所了解和汇报情况,刚没走远就听见下面草丛里有马叫的声音,我顺着声音下到下面河边,看到那是一匹通讯连的大马,它站不起来,一条前腿被打断了,动物是有灵性的,它伸长了脖子,对着我叫,我返身上来找到几个战士,让他们下去能不能把马弄上来,那几个战士赶快就下去了。我又继续去找主任他们。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掩蔽所口,我找到了主任张万清,他小声问我其他人都在吗?我告诉他都在,管理员和小文书可能牺牲了,他立即带我进了掩蔽所,看见团长大声地对他说,前指政治处的人赶快下到连队去作动员!明天一早要进攻!

我们赶紧出来摸黑召集人。晚上九点多,我跟着主任下到了担任主攻的一连,在那儿我还碰到了师防化连配属来的一个班长,他同我打过篮球认识我,我唯一做的是把那茶花烟给了他一包。第二天就听说师防化连在用火焰喷射器抵近射击时牺牲了一个战士,四川涪陵人,我都对不上号是不是他。

返回后,股长召集我们开了一个会,由于是灯火管制,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股长让我们聚在一起,把手伸出来大家握在一起,股长小声一字一句地说:“王管理员和小文书已经英勇地牺牲了,我们要继承他们的遗志,坚决完成好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管理员是被一颗弹片直接打进了脾脏,当即就牺牲了,好些年我的耳边老听到他最后的声音,可以想像得到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表现出对自己领导深深的依恋!小文书却并没有牺牲,他的头盖骨被弹片销去了一块,后来被直升飞机救回国内,送到上海接受治疗,他昏迷了一个月,居然出奇般的痊愈,几个月以后回到了部队。当天晚上我们在潮湿的半山腰上的一块山药地里等到天亮。后半夜的时候,师里派出了4辆汽车摸黑上来了,他们把伤员和牺牲了的人拉走,还拉走了那匹受伤的马,我去看他们在黑暗中开车的情景,八个战士把布帽子反过来戴在头上,露出一点模模糊糊的白色,四人一排走在汽车前面的两边,给开车的驾驶员指引方向,慢慢的下山去了。

从二连回来,我们就待在一片木薯地里,睁着眼过了一夜,大家都无法睡去,我只记得,王协理员在我旁边,嘴里喃喃地念着:“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停了一会儿,他又念道:“南疆起战云,家书抵万金。”

我们睁大眼睛看远处寂静的天边渐渐露出曙红色。

(待续)


本文内容于 2013/8/20 22:08:51 被托马编辑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101
回复主贴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精选

热门评论

我的1979——南线作战纪实《下》 刘学伦

(七)

天还微微发亮,我们的几路纵队已经行进在进攻的路上了。清晨的薄雾隐去了进攻的方向,前面的队列似乎就消失在那不可知晓的清灰色中,很多的战士手上都扛着一个炸药包更加增添了战斗的气氛,经过昨天的一场炮袭,所有的人都有一种崭新的感受,眼睛里是一种以前没有的倔强,没有了退路,没有了那种懒散,也没有了多余的语言,因为在我们的队伍中已经少了一些昨天还在一起生龙活虎的人,他们很快的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们甚至都来不及仔细地想一想这其中的意义和是否合理,我们都得马上面对新的一场战争,这种面对使我们也会和那些刚刚离我们远去的人一样命运的挑战,不管是幸运,还是残忍,只能接受。这就是战争。

我们已经听说团前指的莫顺能参谋也牺牲了,他是在已攻占了敌阵地后看到对方的旗子还在立着,想把它弄下时遭遇敌冷枪牺牲的。还有124团的二营营长在回团指开会时的路上也遭遇不测。莫参谋在前多次率团侦察连摸情况,是个很有经验的老兵,他在前指的时间不多,我都还能记得他一次出发前的样子。传下来的消息是断断续续的,甚至一点不完整。说是前面包围了越军四个营,不能让他们跑了。

清晨战前的寂静,几乎静得有些令人窒息,连骡马也没发出片声嘶鸣,排着长队的战士们飞快地向前跑着,前面稍一停下,后面的不留心直接撞到了前面的身上,那绑着炸药包的木棒就直接杵在了前面战士的后脑门上,我分明看见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接着又跑。前面公路上被逃跑的越军拉上的铁丝网,被剪开了临时推到两边,我们就从中间走过去,我看见托着炮的大马个头大,一走过马身上立马被突出的铁丝网拉出一道血一印,下一匹马过来又是几道血印,我和两个战士跳到路边使劲地把那些铁丝网拽了拽,再追上队伍里。

我们终于听到了我们自己的炮声,前面打得很热闹了。

我和一个翻译使劲的往前跑去,我真想看看真正的战斗是怎么样的,这时候,没见到张主任,我也不管了,和王协理员说了一声,我往前面看看去,我们俩跟上了前面的连队,我把手枪提在手上,经过了昨天的炮袭,似乎胆子要大些了,只是一种兴奋,手却不抖了。我们跟着前面的战士冲进了一个路边的越军营房,看见一只小火炉上的锅里还熬着稀饭,小方桌上还摆着三只小碗都盛了稀饭还是热的,战士们随便看了看,说敌人离开时间不晚,快追!就跑了,我们也赶快出来跟着跑。

再转过一个山口,一排战士手端着冲锋枪蹲在那里,他们示意我们不能再过去了,并且告诉我们赶快下到路边隐蔽起来。前方噼噼啪啪的枪声夹杂着冲锋枪的连发声,我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开始是什么也看不到,阳光下的山坡上终于看到了那些冲锋的战士的身影,首先是那些背在身上的铁家伙在太阳光下的反光,一闪一闪的,仔细看,草丛后面能看得见轻机枪在向上发射,吐出的火光,枪声一过,那些草绿色的身影就端着枪从草丛里冒了出来,坡度倾斜,战士们向上显然很吃力,速度绝不像那些电影里的镜头冲锋很快,我的心提在嗓子眼上,看着战士正慢慢的向上移动,一阵枪弹声,那些战士都看不见了,他们又停了下来,枪声一过,又清晰地看到了他们继续往上冲,那个时候,我从心底里敬佩这些平时看着都是多么普通的战士!

山头占领了,我们团前指继续往前移动,我们看到政治处的人又聚在了一起,张主任再一次告诉我,不能随便离开他,他从来都没认真的批评过我,我说,是的,我知道了。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前面的炮声反而激烈起来,上面叫我们赶快挖掘猫耳洞,可能得在这里过夜了,我第一次加入了大家一起挖的行列,就在路边的一块黄泥壁前,我们两三个人一轮,使劲地干了起来,挖一阵换人,赶在天黑完之前,挖成了一个大的猫耳洞。十几个人都挤了进去,确实太小了,大伙儿人重人的睡了一觉,确实太困了。半夜我爬了出来就再没有进去,实行了灯火管制,一到天黑,到处一片漆黑,今天晚上不同的是,前方和我们的左方都有炮声,霎那间山林被红色的光照的透亮,到处还有一些信号弹在发射,每天晚上,瘦高个儿的保卫股长总是要查岗,我看他很少睡,提着枪走来走去,我就同他一起聊了起来,看远处隆隆的炮声一会儿橘黄色的光又映红了整个天际。

我们的不远处是很大一片甘蔗地,一直连到山上,到半夜的时候,明显听到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随即叫醒了其他人,我们都仔细听了听,声音时而时现,明显感觉是有人过来,我们都把枪拿了出来上膛等待着,借着明亮的月光,一匹跑散的马出现在视线中,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八)

战后,我得到的情况是这样的:42师正在进攻当中,接军区指示临时抽调126团的一部前往麻栗坡地区,在边防团的配合下,担任另一个方向的主攻。125团随即接下了前面的阵地,在师炮群转移中间,部队继续往前插,同时遭遇了多处敌方的炮火袭击,特别是124团伤亡了一百多人。已经成为124团长的四连连长的张烨再次临危受命在夜幕的掩护下深入敌区带回受困的连队。我宣传队下到124团的蔡梅孩也历经了这次炮袭。

进攻在继续,团前指的位置也在前移,开始部队还是不能离开公路,移动到一个山洼里的时候,前面又停了下来,我看见李团长和作训股长胡福超正拿着地图查看周围的地形,零星的敌人炮弹打来,其他战士都一时本能地蹲了下去,看他们全然不顾。

部队又折了回来,所有的人都挤在公路上,大家心急如焚。等了一阵我们终于离开了那条简易公路,看见部队分成几路纵队开始往山上跑去。我和李文艺、翻译跟着组织股黎股长跑在了一起,这下我们突然被拉开了距离,前方零星的枪声和炮声交织在一起,除了赶快跑别无选择,好在我在连队还有一些锻炼的底子,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路边有几间房子,我看黎股长微胖,也有了些年纪,累得接不上气,我们就停在外面稍作休息,看见上面两个战士押了一个越南人下来,他们把他推到墙边站着,一个拿枪指着,另一个对我说,你们能不能帮我们接一下这个俘虏?他们说是机枪连的,连队已经上边去了,他们得赶快上去。他们说,这个人在山上很可疑,看见他几次拿着一块红布在山上跑,一会儿排炮就打过来了,要好好审一下,他们特别叮嘱道。说完他们两个就朝前面跑了。

股长示意翻译赶快问一下,我看这个人上身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下身穿着一条绿裤子,年纪有些大了,40岁左右,手没被捆住,我们也只好用枪指着他,翻译上前连着问了他几句,他只斜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我们都回头去看后面这时却没看到一个人上来,我们只好上前去拉他走,他一下坐到了地上,双脚乱蹬,双手抓起泥块乱砸,我们赶快抓住他的手,将他拖了起来,走了几步,他又跑,我们不得不上前抓住他,他的劲还相当大,不得不两三个人摁住他。他索性又坐在了地上,我去抓他的手,他就想咬我的样子,我一下就缩回了手,心里一阵厌恶,加上害怕,可以说我们都一下觉得遇到大麻烦了。

黎股长说能不能找点绳子把他捆起来,我们都翻了一下身上,哪里有啊?都没这个准备,

我对黎股长悄悄地说,能不能把他枪毙了算了?我们这里就他官最大,得他发话。他看了看俘虏,一时间竟没有吭气,走到一边去了。

我们只好再次抓住他往前走,看后面还是没有部队上来,就像他已经听懂我刚才的话一样,他的摸样变得更狰狞,甚至嘴里还大叫大嚷起来,李文艺也看着黎股长,说把他解决了算了,其实我们都很担心的是,离前面的部队远了,后面的部队又没接上。真奇怪,前指的人都上哪去了?

其实,我们最害怕的是他的手没捆上,会不会来夺我们手里的枪,那枪里都是装了子弹的。

我们三个人就悄悄商量了一下,枪由我来打,我说,你们把他拖到墙那边去,走到时马上往两边跑,那时我就开枪,他们点点头,我们决定不等黎股长发话就行动了。

(九)

我自己给自己壮胆,真不知道那时候从心底里涌出的是什么劲,竟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莽撞心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干了再说,后果由我们自己承担。我把提枪的手背过去把子弹上了膛,看他们两个就挟起那个倒霉蛋,那人发疯似地滚了起来,一边抓地上的土块,连拖了两次都没能成功,毕竟翻译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没多大的劲,我又不好过去帮他们,这时,看见黎股长从土墙那边伸了半个头出来,他说:“书记,我看算了,还是等等后面的部队上来交给他们。”我们这才停了手。

几分钟后,通信连的战士真的上来了,我们就把这个人交给了他们。很多年以后,我仍对这位黎股长满怀感激之情,我真不知道如果没有他在最后关头的拦阻,后来会发生什么,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一门子心思想这样做。听说后来这位黎股长当了某团的政委。

我们在一个村庄前停了下来,这好像是一次战斗的间歇,前面的炮声一时间停了下来,给我的感觉是两个人在打架,打着打着累了,歇一会儿再打,山梁上一时间静了下来,李团长他们又在一棵硕大的树下说着什么,就看见一连连长王建国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被两个战士扶着走了下来,他是一个河北汉子,瘦高个,标准的军人形象,这时慢慢地走到团长面前,他用能动的右手给团长敬了一个礼,说:“我没完成任务。”平时看着五大三粗又非常严厉的团长这时却是很轻言细语地说:“不,你完成得很好!下去吧,好好养伤!”听旁边的人说,一连自接下124团攻下的两个重要高地后,一直打得很好,王连长在指挥时被一颗子弹直接打穿手腕,手表盖都飞了出去,他还是坚持在阵地上,指挥连队一气夺下七个高地,全歼了110高地的守敌。我们都目送着他一拐一拐地下山去了。

接下来从旁边的上面下山的小路上就抬下来了六位一连的烈士,全是上半身中弹,脸部和胸口上都缠满了绷带,都看不到脸,看着他们从我们面前一个一个走过,我的眼泪一下就刷刷地流了出来,心里是那样的委屈,索性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旁边的人也都受了我的影响,大家都在流泪,我突然感觉有人踢了我一脚,“哭什么!快站起来走!”我一下才清醒过来,这是战场,这时任何懦弱的表现都只会给周围带来不好的影响,我看看其他人,他们都在抹眼睛,都在疾步向前跑,我从一个伤员身上取下了四颗手榴弹背在了身上,心想,遇上敌人,这家伙可能管用,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当俘虏。

前面的炮火再次响起,一天下来,没找到地方补充水,送上来的罐头只有两种:一种是蔬菜的,有腌黄瓜什么的,很解馋,一种是猪肉的,油汪汪的,没有水就着压缩饼干难以下咽,很快蔬菜罐头就没了,因为那里面带一些汁。路边上我看见一大箱打开了的越南人留下的玻璃瓶装的果汁,散落着,路过的部队都会看一眼,就走过去,没有人下命令,谁也不会去动一下,即使再渴。听说有一个连队因为没有请示用了缴获的一箱肥皂,受到通报批评。我还是忍不住拿了一瓶,打开试了试,还可以,就是一般的甜水,我就叫那些战士可以打开喝,一听可以,至少看我也是穿四个兜的干部发话,很快那些水就被拿完了,毕竟太渴了,特别是在这种亚热带作战,白天稍跑跑就出汗。现在想起来我心里都打鼓,当时自作主张幸好没出什么事。

在一个开阔的村子外面,我们再次停了下来,天已经开始发黑了,看不清周围的情况,让我们就在这里宿营,我把雨衣铺在田埂上,索性就躺了下来,有的人开始挖一些小的猫耳洞,张主任跑了过来,他的脸黑黑的,显然缺少睡眠,人瘦了很多。我们俩坐在田埂上说了一些话,张主任就是这样一点架子都没有,他一再叮嘱我要小心。我问他,听说越南到处都有竹签的陷阱,我们怎么都没遇到?他说确实是,谁知道呢。

早晨醒过来,我听见一阵响动,迷迷糊糊看见旁边有东西在动,着实下了我一跳,一只小猴子在啃我的水壶盖,哪来的小猴子?我挥挥手,它就跑掉了。浑身的衣服被露水全部打湿了,在清晨的微风中连打了几个寒战,我想我的瞌睡也太好了。

警卫连的在不远的房间后面搜出一个越南兵,他光着头举着空手出来,没带武器。大家都面面相窥,吓出一身冷汗。

(十)

这下给大家提了一个醒,不可麻痹大意,我们都提着枪往后面的房间搜去,张主任的警卫员小罗一把把我拉在他的身后,他已经好几次了,每次都赶在我的前面,平端着冲锋枪很警惕的样子,他是经过训练的。村子里都没了人,家家户户都上了锁,关门闭户的,一家的门口用大铁链拴着一只大猴子,看样子已经死去了多时,那只小猴子就在那里,它也不害怕瞅着我们,我心里一阵涌起怜悯的寒意,战争使得动物们也会跟着一起遭殃。部队其实早就宣布了纪律,对待越南老百姓一样得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能骚扰。我们只能围着村子走了一圈,打听村子里的人都躲到山上去了。

天空响起了飞机的轰鸣声,掠过的战斗机至少有三队,一队七八架,它们飞得不高,可以清晰的看到八一和红五角星,这是作为陆军的我们,最令人高兴的时候啊,飞机一瞬间就飞过去了,轰鸣声却一直响彻在我们耳边。

团前指搬到了一个越军的营部,有人通知我,让我准备第二天随一个加强排去搜山,一起去的还有三个前指的干部,包括一个翻译。我随大家把背包拿进里边的一间屋子里,围着屋子周围看了看,四个翻译里面有一个胆特别小的,他带着发虚的声音问,敌人在哪边?有人指了指对面,那里还不时响着隆隆的炮声,只见他提了一只小铁铲绕到后面去,在房子背后挖了一个深坑,就打算在那个坑里过夜了,即使白天没事的时候他也坐在那个坑里。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自开战以来睡在了真正的床上,下面垫着篾席凉茵茵的。

睡到半夜,突然枪声大作,就在附近很近的地方,因为子弹飞过的嗖嗖声都能听见,我们已成了习惯,晚上睡觉没有人脱衣,鞋也没脱,大家都翻身下床,提着枪跑到了院子里,黑暗中也没人讲话,看不清是什么情况,只好卧在一处对着门的地方,我看了手表,还不到12点。枪声一直打到早晨4点,有人发现在越军营部不远的墙边留下一具越军的尸体,他显然是特工队的,他是腿部中了枪后自杀的,背着四颗手榴弹,冲锋枪里还剩了半夹子弹。125团曾在援老战争中在老挝驻防,警卫是很有经验的,我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见人,那些警卫的战士是怎样发现的呢?我觉得真不可思议。

天刚亮,师指的沈红光带着一个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上来了,记者看我们的战士正在掩埋那个越军尸体,记者说别忙,我拍一下,你们能把他的枪找来摆上好吗?沈红光是宣传科的干事,曾当过我的电影组长,见着当然很亲切,刚说了两句话,翻译叫我搜山的出发了。

我们在一个战士的带领下,沿着公路翻过后面的小山坡,看见加强排正在山洼里聚集交代任务。所有的战士都是全副武装,前面的战士抬着四挺重机枪。排长说了一会儿任务,一个排分成两拨,分左右两边上山,我们四个干部随右路上山。上山的路夹在高高的灌木丛中间,就是一条小路,拿着冲锋枪的战士警惕地走在前面,不停地向两边张望,排长的步话机不停地在和其他人联系着,报告着情况,四周的山上到处可以看到飞起的信号弹。

走到山顶,一路没有发现情况,左路却出现了短暂的遭遇战,三个战士牺牲,说是和一小股敌人碰上,一见面就在只有十米以内,悴不及防。消息传来,一下增添了紧张的情绪。我们从山顶上望下去,很隐蔽的山沟里整整齐齐的有几排草房子,怎么看也不像老百姓的住家,在请示了前指以后,要我们下去看看,但一定注意警戒,保证安全。探明情况后,及时撤离。我看到草房再过去就是更高的山,连绵不断。

命令一下,战士们就下山分成几路飞快地向那几排房子合围,真像饿虎扑食,即使有了刚才的情况,我看这些战士们一点都不畏惧,跑得飞快,好高的坎一跳就下去了,我也跳,结果摔了一个跟斗,有人过来拉我,我赶快爬了起来,还是慢了许多,等我下到下面的田坎时,望见最前面的战士已经到了房子的墙角边了。排长示意我们就在架在路口的重机枪前等一等,让战士先搜一搜,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在保护我们几个干部。很多年我都记得当时那个年轻排长的样子。

(十一)

建在山沟里的这几排房子是越军的临时医院,其实就是一个医疗急救所,一些药品整齐地摆在架子上,酒精炉上还摆着煮针头的铁盒子,搜索完了没有发现人。有个战士抬了一辆自行车来问可不可以当成战利品。

我们几个和排长合计了一下,就决定回撤了。

回到早上出发的地方,天色已开始发暗,三个牺牲了的战士静静的躺在担架上,望着西边燃烧的红云,心情就像塞上了铅一样沉重,我们总觉得他们的牺牲与我们有关系,大家一起脱帽向他们默哀。在晚霞中,我唯一的一次,现在想起来,朦胧中就像某个电影镜头。

我们四个沿着公路返回,上到坡上,我发现只要翻过旁边的那座小山就是我们的宿营地,不用再顺公路走,应该很近,给他们一说,两个人同意按我说的走,那个司令部的干部不同意,说小路不安全,我说我们分开走吧,走了一段,那个参谋就又跟了过来。这下我们往山坡下下到了底,出现了一条清澈的小河倒映着一片晚霞的红色,我们其实心里都有些紧张,怕天黑的快,几个人一路小跑,远远地看见一个越军的尸体仰面躺在河边,他的手里攥着一大溜水壶,我就故意跑到了后面绕了过去,跑过的时候顺手搂起一个水壶,谁知那只手攥得还紧,用力拉了一下才拿到,水壶灌满了水,沉甸甸的。我心里直打鼓,可以说是头也不回地追上他们三个。

果然路近了许多,我们回到了驻地,我的心才放下了。拿出水壶一看,上面刻着英文,是一只美式的军用水壶,下面带着一个饭盒。李文艺在一旁看见了,问我,我说就在附近捡的,你想要的话,我们明早一起去,还有,他说行啊,一定去。

这一夜没想到的是,到半夜两点多钟枪声又响了起来,不同的是,我们都没再进房间睡,就躺在房檐下,听到枪声大家都没太惊慌,几个人分别守住几个过道,子弹飞过的“嗖嗖”声和炮弹弹片“丝丝”的声明显不同,深不可测的黑暗中能够看到有削光弹飞过。

到凌晨四点多一切又恢复了宁静。听说又是一个亡命的越南特工送了命,他们似乎知道了这里是指挥部,晚上来的目的就是让你不得安宁。我们这些警卫的战士真是厉害,他们没有夜视镜,怎么能够看到偷袭的敌人呢?

清晨,天刚刚发亮,我叫上李文艺,朝那个小河边摸去,由于没有报告,我有些紧张,心想快去快回,别人不会发现的。下到河边不少地方长着一些高高的茅草,青绿色的脚下一脚下去,鞋全湿透了,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河边走着,李文艺平时动作就慢,我不断地催促他跟上。还好,我们很快就摸到了那躺着越军尸体的地方。我拉住李文艺,让他等一等,因为有了搜山的经历,我想我们先观察一下好一些。

我们蹲在一丛草丛里,往四周望去,仔细看,还有不少越军的尸体,草丛边上还能看见一些丢弃的物质,可能是部队忙于搜索残敌,巩固阵地,随时准备投入新的战斗,还没有时间来掩埋这些尸体。清晨的空气中还是有了一些很难闻的味道,周围并没有其他情况,一切都是笼罩在清冽安静之中。我跟李文艺商量最好分两次,我先去拿,他掩护,然后我掩护他再去一次就能全部拿到了,他不已为然,径自朝那尸体走去,我只好留在原地,拎着手枪看着周围。我看这时的李文艺胆真够大的,他把那两只紧紧抓住水壶带的手瓣开,让我心里直发毛,他提了提水壶,感觉很沉,挥手让我过去帮忙,我只好跑了过去,那个越军个头不大,年纪很轻,他仰面躺着的姿势还是那样,眼睛无神的睁着,盯着正在亮起来的天空,两只手向两个方向伸去,这种僵硬的动作就让我产生一瞬间的想法:他会不会是装的,我们一走他就会爬起来跑掉,一想昨天我们经过时就是这个样子,我心里笑自己想法奇怪。再看李文艺正在打开那些水壶的盖子,想一个一个把水壶里的水都倒掉,我直着急,抓起一摞水壶拉着他就走,别在这耽过久了好不好?你这贪心的臭小子!

我们俩一人背上一大摞水壶,小跑着回到驻地。

(十二)

中午时分,柯科长和肖征波从师前指上来了,柯科长拄着一根棍子,说是专门来看看我。我真是受宠若惊。小肖是师里的文化干事,我的绘画搭档,那时我们一起就出版有三本连环画了,我们一起坐下来回忆这几天的经历,看得出来,小肖也很激动,只是他还是保存着那种上海人的持重,我讲了那天挨炮袭,他讲了我们师宣传科的一位干事临战受命下到126团的连队当指导员,他们坚守一个高地,伤亡惨重又失去联系的情况下,他擅自下令撤退,其实增援的连队已经在路上,只要再坚持十分钟,他就是立功的人,结果却只得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小肖当时成了去逮捕他的人中的一个,面对这么熟悉的人去宣布逮捕他的命令,小肖也经历了人生中最为痛苦的时候!

他们离开的时候,我拿了几个早晨刚捡回来的美式水壶作为礼物送给了他们。我们在山坡后面告别,我和小肖约定,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在国内再会面。我一直目送着他们往山下走去,直到一片薄云飘过来,遮挡了他们的身影。(小肖在师前指一直表现很好,回来荣立三等功,转业到上海教育出版社后,因为这次立功,特别分到了一套住房。)

当天晚上,也是半夜,枪声再次响起,顽强的越南特工再次摸到了我们的营地,这次交火声一直响彻到早晨,我们再次提着枪,离开营房跟着折腾。天还麻麻亮的时候,有战士报告说,那个越南特工已负伤跑到了营地外的一间草棚里,警卫连很快包围了那个在田中间孤零零的草棚,李副团长怕战士伤亡,调来了两挺重机枪,他亲自操作重机枪,指挥大家从不同方向一起开火,我们都趴在田埂边上,我看见副团长扣住扳机不放,打得草棚直晃悠,打得下面的土都飞起来了。进去看,那个特工早已被打成了筛子。

从那天起,越南特工就再没来了。

白天,我随王协理员等去附近的一个村子,开始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以后才看见在一家越南的国营商店门口挤满了村子里的老百姓,一些连队的战士正在维持次序。我们打过来时,老百姓都往山上跑了,这几天,他们看看我们一点也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慢慢又回到了村子里,不知道是不是物质及其短缺的原因,商店又没人营业,老百姓准备擅自强行打开商店,部队知道以后,请示领导,由部队来分发这些老百姓的基本生活用品,消息一经传出,一下就聚集了好些人。

越南政府的背信弃义似乎是一贯的,他们的小学教课书里经常把曾经领导反抗中华帝国的人称为民族英雄,却闭口不讲长期和中国友好睦邻相处获得的巨大好处;在作战期间,我们到处可以看到他们张贴的所谓反抗中国侵略的招贴画,何曾记得,就在四五年前,中国人民为他们的战争节衣缩食,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有这样的政府,带给老百姓的自然是连绵不断的战争,无穷无尽的灾难。显然老百姓是不卖他们的账,听说要分物质,群情激昂,差一点失控就差直接进去抢了。我们也没有想到情况是这样的,只好顺应形势,把物质搬出来,按照每家人口的多少进行分发。

王协理员趴在车上,昂然像一个上帝派来的使者,他指挥战士让老百姓排成队,通过翻译详细询问每一家的家庭人口,经过核对后就把一些衣物和其他生活用品分给他们,表面看,那些老百姓和我们这边的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笑呵呵的拿走物品,全然没有担忧的表情。我就来帮他们传递,又从里面拿出一些质量很次的风雪衣,一看都是女式的,王协理员就让翻译招呼一直站在后面看的一群女孩过来领取,那些女孩先是有些犹豫,后来一拥而上,都拿走了,王协理员故意留下了一件大红色的分给了一个摸样漂亮个头又高的女孩。人都散了以后,那个女孩一直没走,她抓住王协理员的衣角,(可能她以为王协理员是个能作任何决定的大官)说(翻译在一旁),哥啊!我领了你们发的衣服,你看我还把它穿上了,以后我在这儿也待不住了,我能不能跟你们走!

我们都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发衣物发出了感情,王协理员一脸苦相,望着我们,又望着那女孩,他无奈,也只好通过翻译直做解释,女孩听了如此失望,是那样真诚的样子,使劲地流眼泪,王协理员向我们做了个鬼脸直撇嘴,嗨,还是那张特别生动的脸!

(十三)

战斗再次打响的时候,我们正开始往普娄县城突进,兄弟部队13军的从后面上来合围普娄,我看到部队离开阵地的时候,山上的田野里留下了一大片散弹坑,规模壮观,没有亲眼看到的话是没法想象的。

战后我看到陆军第14军42师军史里79年第一次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中有这样的一段描述:“——125团前指为了靠前指挥,距敌人最近的时候仅700米。”

什么时候距敌人最近?现在想起来我作为125团前指的一员也是不知道的。在普娄县城的外围,那天的战斗显然很激烈,枪炮声不断,我看到大量的伤员被抬了下来,我们都趴在一个高坡下面,敌方仍有不断的炮火打来,因为我们前面的部队被敌方的炮火压制,大家都窝在那里。前面有几个战士用一根木棒抬下一位牺牲了的干部,那些战士都在哭,说牺牲的是他们连长。看他们情绪激动,我们都拿出水壶和包里的干粮给他们,叫他们休息一下,看样子,他们饿坏了,就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牺牲了的连长停放在路边,他是头部中弹,样子十分可怕,我叫他们就在路边摘了一些树叶遮挡住他的脸,那时,我咬着牙忍着没让自己的泪淌下来!

他们下去以后,几个战士拿着一些缴获的武器下来了,有一个战士一个人扛了一挺卸下来的高射机枪枪管下来,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狗日的,这机枪干翻了我们好些人!我看你打!我看你打!

我们的部队在消灭了普娄外围的敌人后,接到命令停了下来。接下来的战斗由13军的部队冲进城里,他们后来缴获了大量的军用物质,在越南军营里的缴获甚至有很多电影胶片,打开一看,其中还有我们国产动画片《大闹天宫》,他们把这些影片直接带回了重庆。

前面传来一些各种各样的消息,上面通知说,越军在其他战场上已经使用了毒气,叫各部队严加防范。还有说敌主力部队316A师正在向我们正面移动,要准备新的战斗等等。

我们趴在阵地前面,望着黑暗中的隆隆炮声带来的片片红光,不敢想象着未来的战斗是什么样子。

我打开怀里的收音机,就听到了新华社播放的中国政府关于惩罚作战完成预定目标的声明,播音员的声音是那样铿锵:“——我们是爱好和平的,我们不要别人一寸土地,——所有参战部队将回撤到我国的边境线以内。”我才知道,这一天是1979年的3月5日。我在黑暗中悄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主任,他压低了声音问我,真的啊?我说,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部队没有传达,先不要给其他人说啊。

晚上,大部分的人都在临时挖的猫耳洞里过夜,我还是习惯睡在洞外面,又碰上了保卫股长,他问我,书记官你怎么老睡在外面啊?这个高个子的北方汉子,他随时忠于职守令我钦佩,当炮袭来的时候,他总是在掩体或者是猫耳洞外面招呼别人赶快进去,他自己却总是留在在外面。

(十四)

撤军的消息似乎跟我们无关,一直到3月8号,我们还挨过一次炮袭,显然对方只是一次偷袭,炮弹一颗接一颗的呼啸着飞过来,大家迅速地鱼贯钻到洞里,静静地听外面的炮弹落着点,我看洞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又就只好坐在洞口,这次的炮弹看样子是从较远的地方打过来,东一颗西一颗并不是太有目标,只有几颗离我们很近,似乎就在猫耳洞的上边爆炸,一下把心提到嗓子眼上了,大家都屏住呼吸,谁也没讲话。突然,听见里面张主任一下大声叫了起来:“书记,啊!书记呢?书记!”他是一下看我不在,急了,我赶快在外面回答:“我在这呢!没事的!”

一天中午,政治处的围在一起,大家正在吃干粮,罗双义主任突然出现了,他说,你们谁跟我去一趟二连阵地,听说有一个班长,资中兵班长叫陈大贵,说是在领头往上攻的时候冲在前面,被打得滚了下来,牺牲了,我想去了解了解。罗也是师里打仗才下来的,政治处的人不熟,一时间大家都没开腔,他是一个黑脸膛的纳西族汉子,我了解他的性格那是急的很,趁他往里面房间去的时候,我跟上他,小声的说,主任,我跟你去行吗?他回头看看我,考虑了一下说:“好啊!你赶快去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发。”

我一直想上真正的阵地上去看看,看他一同意我赶快去找警卫连的战士借了一支冲锋枪,顺便连弹匣带也背上了,跟上他和他的警卫员就走。

我们开始坐了一段吉普车,穿行在山洼里弯曲的简易公路上,罗双义和他的警卫员一直拿着枪警惕的往两边望。走到一段小路时车开不过去了,我们只好下来往山上爬去。周围看不见一个人,驾驶员也带了支冲锋枪把车扔在路上一起跟了上来。

罗主任脚力很好,向上走得很快,爬到半山上,才看到有战士过来,领着我们上了二连的阵地。我看到阵地上全是裸露着的大石头,石头下面都是碎石,根本没法挖战壕,我看那些战士们就躲在石头后面,我从石头中间望过去,下面山坡很徒,再往下一马平川,绿色的草地和田野连得很远,再远处几乎就看不见山了。不时有敌人的零星炮弹打过来,战士们都像习以为常,警惕地盯着坡下面的公路。罗主任去找连长,我和司机就半蹲着和那些战士一起等着他们谈话。74年底我曾随宣传队吴正禄指导员去过内江和资中招兵,我在126团四连当战士的时候,相处的最好的也是一个资中小战士梁国友,作为四川老乡,我们都可以说出一大串战斗英雄的名字,很多年以后,陈大贵这个名字也许太普通,也会被人遗忘,但就是这次经历,使我牢牢地记住了他的名字,几十年都无法忘怀,其实到现在我也不了解他,但是我知道他是值得我们尊敬和骄傲的小老乡。

我们下山来天已黑了,我去警卫连还冲锋枪,罗主任叫住我,拍拍我的肩,他那从不笑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说,书记,你还行!以后跟着我,好好干!你不是就是想画画吗?到时候我就整天让你画画!我心里想:别看他是工农干部,又是少数民族,他还真了解人呢!他竟这么清楚我的心思!

(十五)

其实后来几天,我们每天都很轻松了,宣布撤军的消息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知道要回国了,我都不敢奢望想能真的回到成都,回到家里的情景,只想能回到那天我们路过的大南溪小镇就好!我一定要去小街上先逛逛,吃顿热饭,喝点啤酒,再去商店买点东西作纪念,那几个翻译却反映不一样——有三个很兴奋:为什么不打了?打到河内去啊!一个说,我早就想回家了!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就看见那个经常跟着我的翻译在看我们那次收在挎包里的书信,书信里还有几张一位越南女性的照片,我看他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我问他笑什么,他用一种很让人奇怪的眼神向我挤挤眼,说:“你来看,这写的是一首诗哦。”我想起了那个中尉的皮箱,小翻译凑了过来,说:“你看,这写得好有意思,”他压低了声音说“这里写得是——‘我的两个奶,一个献给我们伟大的党,一个留给你亲爱的。’嘿嘿。”我说,这是情诗。情诗这样写,确实让人不可思议,不同的国度显然有着不同的习惯。看那女孩的照片,眉清目秀的,跟我们也没什么不同。

工兵连开始作业,他们把小包炸药绑在路边的水泥电线杆上,电线杆炸断了就半截挂在上面。看情况,我们要回撤了,我心里暗暗高兴,二十几天来,没有相像样子的脱掉衣服睡觉,甚至没有洗过脚,脱过鞋,脚和鞋似乎都粘在了一起,我都怀疑拖不下来了。这个时候传来了兄弟部队一个加强营在回撤时被越军包了饺子的消息,甚至有师医院遇袭,伤亡惨重的消息,也不知道真假,但是我在收音机里确实听见了我军被俘人员的讲话,我们都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小心为是。

下午,我们接到了命令,傍晚时分撤退。四点正,突然从我们的后面响起了一群群排炮的发射声,榴弹炮和火箭炮的炮弹呼啸着从我们头上飞过,在我们前面炸成一片火海,来势之猛,炮火之密集是我们从未看见的,成群的火箭炮飞过的时候,发出的是“哇哇哇——”的声音,就像是一大群唱着歌、飞过天空的快乐精灵,我们目瞪口呆的注视着这一切,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只仅仅相隔五分钟以后,又是一轮新的炮火急袭再次铺天盖地而来。

就在这样一轮接一轮的地毯式的炮火掩护中,我们整队上了公路上排满的师里汽车连的卡车,天上一片红光和不断往远方延伸的爆炸声,似乎在给我们的撤退奏起了雄壮的交响乐!

很奇怪的一幕出现了:一大群村子里的越南老乡自动地站成了两排,他们举着双手挥动着双臂欢送我们。我们的军队继承了传统,走到哪里都是秋毫无犯,我了解我们的战士,纯朴而无畏,大部分都来自农村,他们却能严格地遵守纪律,自然赢得了老百姓的心,甚至是敌方老百姓的心,这一幕是我亲眼看到的。

我们路过的第一个县城是孟康,还在出发之前,我们已经每人都发了口罩,开始都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还没进县城的时候,已经闻到了那么一股非常难闻的尸臭味,我们都赶紧戴上了口罩。我们路过的一座桥下面塞满了炸药包,工兵们正在排线,黑暗的街道上很多地方千疮百孔。我看见在城外的一条公路上,有配属我们进攻的天津坦克团被打坏的8辆坦克,其中一辆连炮塔都没了,显然在平坦的孟康县城周遭的战斗是很激烈的。

我们的汽车盘旋在山中间的公路上。这时汽车打开了大灯,车速也明显加快了,就像我们每一个人的此刻心情——祖国,我回来了!

我们的汽车在国境线的边上停了下来,越方一边死一般的寂静,我方一边虽说有灯也不算亮,可是在我们此时的眼里,简直就是一片辉煌!多少天来的灯火管制对于我们来说,终于要结束了。团里的干部下车和守卫说了几句,卫兵迅速打开了栅栏门,他们相互敬礼,我们的车在卫兵的注目礼中缓缓地驶过了国境线,这是1979年的3月13日凌晨。

(十六)

没有鲜花,没有热闹的欢迎场面,更没有凯旋门。我回国后睡得多么踏实的一觉是在马关县都龙镇的街沿上,我在离开越南收拾行李时顺便捡了一床薄薄的棉絮塞在背囊里,这时真是起作用了。我们像当年的老革命一样,没有扰民,这么多的部队就依次排列睡在了街上,可惜我们都没有相机,哪怕是留下一张也好啊。

天刚亮,老百姓们打开门一看赶紧让我们进屋,没有其他的要求,烧热水洗个脸洗个热水脚吧,家家门口都看见战士们在洗脚,倒水。

整备完了以后,我们九个人一起上街转了转,这时我才想起了一直揣在衬衣兜里的10元人民币,拿出来大家都欢呼起来,一商量,去邮局先给家里打个电报吧,九个人打了六封电报,在那个小邮局里,电报是用手摇电话打到马关县城里去发的,每个人都尽量减少字,我给家里发了四个字:“平安回国”。

电报打完了,还剩两块多钱,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走,去吃碗米线!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云南米线吸引人的胃口啊!

到了一家米线馆,我们摆开阵势想大吃一台,又担心钱不够,就问老板多少钱一碗,老板说,你们是从哪里来啊,浑身这么脏?我们说从前面越南回来。他转身就进去了,一会儿用脸盆端出一大盆米线来,他说,你们随便吃,不要钱!

那顿在都龙街上吃的米线是我一生感觉最好吃、味道最香、口感最鲜美的米线!

回国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追悼会,一共有20几个烈士没有相片或者因相片太小没法挂出来,团里让我用画来替代,我托人在马关去买纸,就用我的碳铅笔画完。

我们一直住在都龙前面的山上,中央慰问团来的时候,演出完了,相声演员马季听说前面还有部队在担任警卫任务,看不到演出,专程和几个人走路上来慰问,他还开了一个小型的座谈会,了解战斗的情况,收集素材,那次简短的会,张主任让我参加了。

一天晚上,部队放电影,在开始之前拉歌时,我居然碰到了那个在炮袭时负伤的高个战士,他说他刚出院归队,我让他给我看看他头上脸上的伤,还好,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痕。我问他知道当时是谁为你包扎的吗,他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就没说什么了。我暗自庆幸:上帝这样眷顾我,我第一次大声叫他趴下的时候,他还没有受伤,我们仅相隔一米远啊。

往后送的背包又给我们送了回来,我打开背包,取出那张纸条,悄悄把它撕了,几十年过去了,我也没给家人讲起过我曾写过这样的一封绝命家书。


为国,为家,为人民;真实,真情,真心泪。向您致敬!

25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