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大学毕业后没有地方住,表哥就在师大的职工宿舍里给我找了一张床位,跟食堂的几个工人一起住。11月份,单位领导以金学研究占用我单位房子为由,向局里要了一间办公室作为我和王二人的宿舍,从此我们住在了幼儿园三楼、一间不足12平方的办公室里。

房子是顶楼,南北朝向。两个人两张小床,再加上盆架柜子,房间显得很拥挤。下班后炉子放在走廊,上班走时,就把炉子压了提到屋里,怕看门的师傅捣乱。煤球放在三楼半的楼梯上。我和同事王同一年毕业分来,我们相互欣赏,甚至惺惺相惜,她男朋友是市里人,我们都很谈得来。下班后,他们两个男生经常来吃饭,各人做各人的饭,她整个一个南方人,每顿饭炒上三五个小菜,每个菜都少得盖不住盘子底。记得有一回,是春天,她去买了三棵小葱,把葱根洗了又洗,挂了面粉,在油锅里炸得金黄,她美其名曰“洋虾”,不过,她是喝白酒的,有北方人的豪爽,当时徐州的莲花泉还在生产,二两一瓶的,她来朋友经常会喝。而我喜欢炖菜,一煮一大锅,偶尔做五花肉炖萝卜粉条,香味传很远,够好几个人吃的,标准的北方做派,在我们宿舍里就看到了南北文化的差异。

我高中同学经常来蹭饭,都与同事王相处得很好,都对她的聪明能干和风趣幽默有所领教。有空就经常打牌,当时打八十分,又叫打升级,我只是入门,根本算不上会打,而她打得精,会记牌算牌,她脾气好,爱热闹,跟我们同学打牌打成一片。那时候一周还只休息一天,周六下班后我们常去设计院打牌,我有四个同学先后分到了那单位,去打牌,一是可以蹭饭,二是能打得尽兴,打通宵的时候也是有的,反正第二天休息。

晚上如果没有活动,我们往往上床看会儿书,同事王看武侠看得如痴如醉,而我看的比较杂,多是从单位借来文科的书,每天恶补,当时还想再自考中文,让领导劝住,因为参加自学,单位要给时间,还要给报销费用,反正觉得自己已是本科,就没有再争取。王同事看书是没有节制的,也难怪,武侠看到精彩处怎么放得下呢?她常常熬夜看武侠,而后就是生病,病好了继续看武侠,而我一直没有涉足武侠,因为对武侠有偏见。

T园长命令后勤,下班后把厕所门锁上,把水断了,无非是想逼走我们。我一毕业住在师大的职工宿舍,也不是长久之计,而同事王住在男朋友家,也是受尽百般刁难,每个月101元的工资要向他家交60元的生活费,还落个不自由。所以我们要坚决地忍下去,决不搬走,因实在无处可去。

幼儿园看门的师傅有两个,W师傅还算客气,觉得我们大学毕业没个住处很可怜,倒不怎么为难我们,甚至每晚锁门之前还问问我们提水不?而A师傅则处处为难我们,甚至把我们放在门口扫地的笤帚也拿走,我们每次出入大门,他都要摆脸子给我们看,我们权当看不见,上班走之前,如果炉子没有提到屋里,晚上回来准灭了,他不是给拉开炉门烧,就是浇上水。我们都是大学毕业,又不能跑过去跟他骂架。来我们宿舍的同学,看到A的做派,一个个年轻气盛地要去揍他,被我们拦住了,我说我们都是好鞋。有的同学也特别有意思,幼儿园的小门经常上锁,他们也不喊他开门,就直接爬门进来,在楼上又喝又唱,A师傅肯定气不打一处来。有时候门不锁,他们看到是他值班,当着他的面儿就直接爬门,他们说爬门有利于健身,气得A师傅嘟嘟囔囔小声骂半天,我们权当听不见。外出时,晚上回来晚了,不用说了,得爬两道门,爬完外面的大门,再爬幼儿园的小门,同事王说,等她将来生了儿子,生下来就会爬门!

应该说,我们的到来,影响了幼儿园的管理,但对他们教学没有什么影响,学生来上学,我们去上班,我们下班时,学生早放学了。见到幼儿园的T团长,我们就礼貌性地给她打招呼,而她常常是撂脸子给我们,好象我们欠她二个钱似的。时间久了,我们见到她也权当没看见,何必再自讨没趣?她一直去局里找,找办公室张主任,尽快把我们撵走。而张主任也为难,我们住进来,是经局长同意的。当时,我们就一直说这个娘们儿坏,听说文革中她也是个角儿,当过局长的。因为她男人抛弃了她,她没有寄托,她就一门心思地工作,她对教师和工人都极严格,幼儿园管理得倒还不错。同事说这更年期的女人不能惹。

终于有一天,同事王早上去下水道倒痰盂时,让T园长看到了,吵了起来,而当晚我恰好没有回来住,早上回来时,看到这一幕,地漏上还有鲜亮的大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帮着同事王跟T吵,她本来还是我们单位的同事呢,她让我们滚,我们骂她坏种,想憋死人吗?

矛盾升级了。

局里通知我们单位领导做我们的工作,尽快搬走,搬也只能搬回单位的楼梯间去住了。试想,一个5平方的楼梯间,如何安得下两张床?

同事王和我不得不收拾行李,打包。临搬家的头天晚上,同事王建议我结婚,占用这间房子,而她搬到单位去住,这样她住的也宽敞。我采纳了她的建议。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爬了两道门出去了,我先去了设计院,告诉史同学所发生的事情,如果我男朋友来他这里,就转告他抓紧时间回家结婚占房子。

我早早地乘长途汽车回老家了。我把我们的处境告诉了家人,母亲和二嫂抓紧时间给我套了两床被褥。男朋友打电话到我单位时,说我请假了,老家有急事,他当时在蚌埠出差,一听到这消息,立即坐火车回来了,到设计院时史同学告诉了他实情,他也就不那么急了。而婆婆听说我们马上要结婚,首先想到的是我肯定怀孕了,还到处宣传,让人觉得我奉子结婚,非她儿不嫁了,她骄傲得头昂得更高了。

为了占房子,在同事王的策划下,1992年5月25日,我的积极主动地把自己嫁了出去。结婚当天,他的老表和邻居都没敢跟我乱,这也得益于婆婆的宣传。第二天一早,老二开着三轮车,带着我们回了趟娘家。因婆婆不让我娘家哥们接二还三,说管饭得花二百块钱,本来我们结婚她就不想给办的,说儿子结婚两顿饭,一办就吃亏,多亏了老二坚持要给办,我才得以进他老李家的门儿,所以我一直很感谢小叔子,对他和他的家人很好。我对爹娘说不放心房子,马上回徐州。到了徐州,先买了幅喜字,往门上一贴,向世界宣布我们结婚成家了。

我们改变着策略,对看门的师傅尊敬有加,看见幼儿园的老师和园长也是礼貌相待。时间久了,慢慢地幼儿园的员工也接纳了我们,我们尽量早回早走,不麻烦师傅们给开门锁门。

有一天晚上,W师傅值班,病犯了,难受,他得有八九十岁了,老公问清他家的地址后,骑车把他家人叫来了,连夜送他去了医院,医生说是心脏不好,送得晚了就有生命危险,他家人感谢我们及时去叫了他们。后来,W师傅又来上班了,他又矮又瘦,精神还算好,一见到我们就笑着打招呼。

这件小事让我看到了人性善良的一面,而另外一件偶然事情让我看到了人性丑恶的一面。1992年11月,同学老李结婚,中午我们去喝喜酒,在中山北路办的酒席,喝完喜酒到了下午,同学田让我们去他家打牌,他也是为了显摆他的成套的房子。我们没敢在他家呆太晚,晚上九点多钟就回到了住处,回来的时候,A师傅在院内正在发疯似得大骂,脸恐怕气得跟猪肝样儿。我老公看他气得可怜,就好心地劝了他一句“爷们儿,咋生这么大的气?气在伤身。”他听后突然来了句:“咋的?你有本事去法院告我去?”

我一听这话不愿意了,我问他刚才骂谁的?W师傅说A帮着看门口电子游戏室,防盗门让人别坏了,他不是骂我们的。不是骂我们的也不行,我得跟他说道说道。

你知道好孬吧?

你这小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了?平时见面都是大爷长大爷短的叫你,你从没有个好脸色,你在这骂人看你气得很,怕你气出个好孬,他才劝你的,你张嘴让我们去告你去。不识好孬!

你去告吧,云龙区法院院长是俺哥!

你哪来的哥?你都退休了,你哥还不退休?

我的党龄比你年龄都大!

哪个庙里没个癞和尚?你就是个败类!

…………

当时我让他气得口齿伶俐,井井有条。院里的邻居们都来看热闹,有年长者批评他不对,也是挑我的火。一老乡也住在这个院里,他从二楼蹬蹬蹬跑下来,一边下,嘴里一边骂,“跟他啰嗦什么!揍他个*养的!”他这一吵骂不要紧,A乖乖地走了,W师傅也劝我们上楼吧,他把幼儿园的小门锁了。

吵完架,出了恶气,心情愉快地回到楼上,一看门口的笤帚不在了,我就知道是A干的事情,他常拿到外面水房去扫地。我学泼妇,站在楼上骂开了:“笤帚碍你什么事了,你拿去扫你娘的*去了?万人揍的!”老公拉我回到屋里,问我吵架上瘾吗?

晚上在楼上放了一会音乐,我说气死他个龟孙!

结果第二天早上,笤帚又回来了。早上出去提水的时候,小院的门大开着,A师傅躲在传达室不出来。以后哪怕是星期天早上,门都是开着的,晚上下班来的时候,门也是开着的。偶尔A师傅还笑咪咪地招呼我下班了。他再没有了以前的恶横,记得我刚结婚时,小姑子来看病,他恶声恶气地问她老家哪里的?能吃上饭不?小姑子还笑咪咪地一一回答他,他一脸的不屑,好象他是大地主,我们是血贫农似的。现在这种表情再也看不到了。

自从这件事情以后,我才发现有的人就是贱,你尊敬他,他吓唬你,傲得不知道自己吃几两干饭;你不尊敬他,他倒顿时矮了下去。A就是这种不值得尊敬的人,而从他身上也看到了人性丑陋的一面,这地方有很多这样的人,你能力各方面不如他,他看不起你,好象他是多厉害的角儿,如果你比他强,他不是佩服你,而是背后捣鼓你,说你坏话,甚至无中生有地败坏你。看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尊敬,也并不是所有的尊敬都能换回尊敬。

后来T园长发现了门锁得晚开得早后,跟A谈话,他造谣说,怕开门不及时我去骂他。T加紧了活动,继续到局里去闹。后来,我想也不能这样继续任人宰割,我也去局里找。局长是我老乡,他很和气,我先是感谢了他的照顾,又把现在的困难摆出来了,怀孕两个多月了,天天进出得爬门。想想自己来到这个城市,生活如此艰难,至今无有立锥之地,不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局长立即开导我说:“小老乡别难过,这才是多大的困难?我帮着协调一下,让你跟老崔换一下房子。”过了一段时间,老崔来找我,我们把东西归整好以后互换了钥匙。在1993年的2月7日,我同学老李用单位的车把我仅有的两件家俱给搬走了,还带走了电扇,几个同学,骑着自行车,帮我把家里的小东西带走的。

别了幼儿园!我在这里生活斗争了整整16个月。

我们从此结束了爬门生涯,从此在这个城市里有了我们的立锥之地。又过了四个月,我家宝宝出生了,胖得很,动作笨笨的,一点没有遗传爬门的本事呢。


本文内容于 2013/8/16 17:07:23 被wangchuangg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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