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忆海钩沉”(八) 说说我们当年那些糗事---五十年代舰艇生活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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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海钩沉”(八) 说说我们当年那些糗事

-----五十年代舰艇生活记实



笔者曾在前面的帖子里提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汕头水警区的第三巡逻艇中队(又名“汕尾巡逻艇中队”),除了“先锋一号”艇外,还有一艘舷号为“3---531”的“先锋二号”艇。这是一艘解放初在广州由我国自己建造的木壳炮艇,因仿造“先锋一号”,故名“先锋二号”。它的外型和“先锋一号”几乎一模一样:大小一样,吨位一样(都是140吨,满载160吨),武器装备也一样,都是单管“苏37”为前后主炮,另有四挺“12.7”重机枪,让外人来看,几乎难分伯仲。但还是有不同之处,“先锋二号”的驾驶室前,有一舰桥横跨左右两舷;驾驶室的外墙,也不像“先锋一号”那样有厚厚的防护钢板;而且它的尾部翘的更高些,从远处看,如果没有前后主炮的话,更像渔船。同为中队的主力,中队部的一半领导,就住在“先锋二号”艇上,执行任务中,如果“先锋一”不在场,中队指挥员就会来到“先锋二号”艇,由“先锋二”担任“旗舰”,指挥艇队。


我是在1955年初,由“3---593”艇调到“先锋二号”航海班的,同时还临时兼任队部文书。上艇后,分配我住在前住舱,舱里大概有上下两层近二十张铺位,我的铺位在右舷最前方的上铺。在前住舱的后部,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房间,分别为报务室和指导员室,而在两者之间则为主弹药库,全艇三分之二的弹药都集中于此。作这样详细的介绍,是和下文说的事件有关,况且当年的那些艇早已退役,现已不复存在,无军事秘密可言,这一点,请大家放心。对了,还要补充一句,我的铺位上方的甲板上,有一个透气孔,正对着我的头部,这是一个通风孔,孔口竖立着一个风斗,可以360度转动,哪儿来风,就把风斗朝向哪儿,这在当时没有空调,没有电扇的舱室里,风斗就成为我得天独厚的专利,而正是这一专利,救了我一命,使我逃过一劫。


现在已不记得是1955年的几月份了,好像是四五月份,天气不冷不热,部队已经换装,着夏装了。那天晚上,我们“先锋二号”艇,在汕头港的锚地系水鼓(注:水鼓,是港区锚地一种供泊船用的设施,预先在锚位上将一园型铁筒用锚固定,封闭的空铁筒系着锚链浮在水面,铁桶上有一铁环,这样,船舶毋须抛锚,只要将缆绳栓在水鼓的铁环上即可。好处是比较安全,不易走锚,但也较麻烦,系缆和解缆,都得派人划着舢舨去操作,所以我们都不大常用。)记得那天晚上,海港里“海风轻轻地吹,海浪轻轻地摇”,劳累了一天的我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尤其是我,那年刚满17岁,正是贪睡的年纪,所以我睡得很沉,而且还做起梦来。说来也怪,平时做梦,醒来就忘,可那天晚上做的梦,却记得清清楚楚,而且经久不忘。记得,我在梦中又被人推进了水里。之所以说“又被人推下了水”,是因为以前在中南海军教导大队学习时,有一次和几个小同学到营区(即原黄埔军校营房)围墙外的码头上,去洗衣服和洗澡。几个人一时兴起,要下珠江游泳,我当时还不会水,死活不肯下水。不知是谁,乘我一不留神,一把将我推下了水。当时可把我吓坏了,拼命地划动手和脚,半天也没能浮出水面。小伙伴们看我没出来,也都吓呆了,有的跳下水救人,有的跑去找救生圈,慌作一团。还是靠我自己,心一沉,稳住了神,再一摒气,一蹬脚,就冒出了水面。这番经历,刻骨铭心,我轻易不敢下水,更不用说下海游泳了。可这次我又被人推下了水,而且是掉进了大海。我拼命地挣扎,努力想浮出水面,可是不知是风声还是水声,在我的耳边乎乎作响,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任凭我如何努力,就是浮不上来。就在此时,猛地觉得有人拉我,急切地喊道:“快醒醒,快起来!” 我睁眼一看,见是枪炮班长王修陞。只见他手里拿着电筒,使劲地拉着我,我忙问:“怎么啦?什么事?” 他说,快走,弹药库要爆炸!我一惊,顿时梦醒了一大半;再一看,舱里一片漆黑,人早就跑光了;又一听,耳边“滋滋”声越来越响,就慌忙跟着王班长爬出了舱口。刚出舱门,就听到艇长在喊,他下令人往后撤,封闭前舱。这时有几个人去把前舱的水密门紧紧关死,还有人去把甲板上所有通风口的风斗放倒,把通风口堵得严严实实。


出得舱口,我跟着大伙撤到了后甲板,前甲板已经没有人了。这时,经海风一吹,虽然我头疼得历害,还呕吐起来,但也有些清醒了,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缘来,我们前舱有人在半夜被“滋滋”的声音惊醒,一时分辨不清响声来自何处,好像是弹药库里发出的声音,就赶紧叫醒舱里的人。大伙一听,也认为弹药库里有情况,立即跑出舱口,将情况报告了艇长,艇长也赶到前舱查看,在一时无法判断的情况下,他首先下达了切断全艇电源封闭前舱的命令,将人员全部撤到后甲板。正当大家准备执行封舱命令时,同住在前舱的枪炮班长王修陞,他猛然觉得人没到齐,可能有人没出舱,于是他冒着弹药库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拿着手电筒下舱查看,于是就出现了我在上文中叙述的那一幕场景。


此时,后甲板已是黑鸦鸦的一片人影,大家都聚集在一起,听候艇长的命令。也就在此时,又出现了一种异样的动作,只见有两三个人在一个高挑个的战士的带动下,趁着黑暗跑到舢舨架前,解开绳索,想放下舢舨逃生。这一行动,使艇长极为震怒,也让大伙感到震惊,只听到艇长大声喝道:“是谁?你们想干什么?没有命令谁敢放舢舨?” 在艇长的大声斥责下,这三个人才恢溜溜地离开舢舨架,被艇长关进了后舱(注:艇上空间狭小,没有单独的禁闭室,谁犯了错被关禁闭,就把他关在自己的住舱,不许自由活动,就算关了禁闭)。现在已想不起这三人的名字了,也不记得后来是怎么处理的,好像没有再进一步追究,不久就让他们退伍回家了。


我们在后甲板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见动静,这时在前甲板观察的人来报告,前舱里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听不到任何响声。又过了一会,见已无危险,艇长这才下令打开舱门,先通风换气,然后再派人下舱检查,这才弄清楚,原来是放置在前舱的一个五十磅的二氧化碳灭火器漏了气,高压下的二氧化碳气体,从钢瓶的砂眼处喷射出来,产生了“滋滋”的响声,也就是我在梦中听到的“风声”“海水声”,因为钢瓶就在我的铺位旁,所以声音特别响。我在睡梦中,拼命地挣扎,感到透不过气来,这也是二氧化碳造成的。事后,我和战友们还心有余悸,我们想,如果没有王修陞班长的细心和舍己救人的精神;如果早早地封闭了前舱,把我头顶上的通风口封上,其后果不堪设想,今天读者诸君也肯定看不到这篇帖子了。


这一事件,虽是一场虚惊,但也从一个方面,反映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舰艇生活的一个侧面,折射出那个年代我们军人的精神风貌。试想,万一弹药库真出了事,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艇毁人亡。然而,正如诸位在帖文中看到的那样,面对巨大的危险,我们的指挥员和绝大多数战士,都能直面危险,毫不畏缩,尤其是我们的艇长,一位不久前从陆军部队转来海军的连级干部,他的沉着冷静,处置得当,下达命令清晰果断,对稳定军心,战胜困难,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再看我们的战士,他们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不折不扣地完成指挥员的每一个命令;同时,在危急关头,他们也同样机智勇敢,沉着应对,而且置个人安危于不顾,挺身而出,去救助他人,正像枪炮班长王修陞在这一突发事件中表现的那样。他们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是我军的主流,是我们党长期培养的结果。但是,毋庸晦言,在我们部队中,也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表现却差强人意。这些人往往置纪律于不顾,在困难和危险面前畏缩不前,甚至临阵脱逃。前面提到的那三个人,面对危险,他们不是和战友们患难与共,同心同德,而首先想的是自己的安危,以致竟敢私自行动,想放下舢舨弃艇逃生。虽然他们的行为及时被艇长制止,也没有造成后果,对他们的处分也比较轻,但是,他们的这种恶劣行为和不道德的思想品格,还是受到了大家的谴责。


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现在回想起来除感动之外,还令我唏嘘不已。我常在想,在那场事故中,我能躲过一劫,实为大幸。而救我者,一是我的战友,枪炮班长王修陞;再就是多亏了我铺位上的通风口和那个风斗。 (完)


(记于建军86周年纪念前夕)

(后记) 笔者以对历史负责,对战友负责的态度,在此再作郑重声明:本人所写的所有帖子,都是本人的亲身经历及所见所闻,绝无半点虚构或夸张,更不会胡编乱造。那样做,是对铁友们的不尊重,对读者的不尊重,更是对历史的不尊重,我不会那样做的。这一点,我可以以我的党性和人格保证。再者,笔者之所以连篇累牍地发帖,一为感谢培养教育我的我们的军队和我当年的首长;再者是想借铁血军事海军论坛一角,联系到当年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想在晚年能对他们问候一声,说声谢谢。我相信,他们或他们的子女亲人,会在铁血军事上看到这些帖子的,一如前年我的老艇长廖艇长还健在时,他的儿子就是在网上看到帖子后,联系到我的,我也得以在电话里对卧病在床的老首长致以问候。更令我欣慰的是,知道他的两个儿子都事业有成,其二儿去年被英国一著名海事大学(据说前身为英国皇家海军学院)录取,攻读博士学位,而且他所攻读的专业当年在世界各国只招收两名,他就是其中之一。听到这样的事情,能令人不为之动容,不感到高兴吗?又浪费大家的时间了,谢谢。


本文内容于 2013/7/28 9:33:58 被musanshi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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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了,谢谢啦!我以前曾在商船上帮过厨,一直对厨师印象不佳。虽然少不了他们吧,但他们除了一日定时做三餐就没啥别的事,游手好闲的找人打牌赌钱(您一定知道船上轮班休息是一项纪律而不仅仅是个人自由,还要保持安静)、闲得慌就张家长李家短的搬弄是非,船靠岸时也最有空把头梳得油光发亮下地(水手班、轮机班的常常要留在船上抢船壳、打油、叉钢丝、维修保养等);另外他们还兼着两项肥缺,就是“协助”管事采购和剩余物品的分配(二三十年前下船时搬些肥皂饼干粒粒橙劳动手套回家是件挺风光的事),里面会有什么猫腻就可想而知了。因为是美差,这号人里很多是多少有点来头和关系的,船长都很难管。对了,可能还因为小时候看《金银岛》里那个叫Long John Silver的海盗头子在船上就是当厨师的,潜意识里就贴上负面标签了。真没想到在人民海军里炊事员也是要上战阵的,了不起!现代战舰性能提高了,分工也更细了,但希望这个优良传统能够代代相传!

谢谢6楼帖友的鼓励。您问的运送炮弹的事,就我们五十年代的炮艇来说,我们中队的“先锋一”和“先锋二”的前后主炮都是单管“苏37”(其它的艇后主炮为“25炮”)。"苏37”的炮位不大,很紧凑,炮手为5人:一名炮长(一般由正副枪炮班长兼任),一名俯仰手,一名旋廻手,一名装填手,还有一名运弹手,这是炮位上的人员配置。此外,还安排有专人在弹药库搬运炮弹,不过我们那时只有人工搬运,没有什么运送工具,据我了解,“苏37”的发射速度是每分钟160发,可见运弹手和装填手的劳动强度有多么大。另外,据我所知,炮手们只是分工不同,他们都要掌握操作火炮的基本技术,可以互相替换。在战斗中什么情况都会发生,会有人员伤亡,这就要求其他人接替,所以,舰艇上都有预案,指定了各个岗位的接替顺序,有第一接替,第二接替,等等。如,艇长的第一接替是副长,第二接替是航海长(当然,也可以指定别的部门长);航海部门的操舵手,他的接替就是俥钟手。舰上所有部门都有安排,以保证战斗不受影响。

至于要在甲板上撒沙子防滑的事,我就不大了解了,也没见枪炮部门这么做。不过,见过他们铺些麻袋和草袋之类的东西,但我想用处不大。您想,海上的风浪一般都小不了,我们的炮艇吨位都不大,行进时,海浪往往会扑上甲板,一切不是固定的东西,都会被海浪捲走,如沙子之类的东西,早就没影了。

再作一点补充:炮艇上一般都是十几二十多人的样子,我们“先锋一”,人员也在24人左右,最多时到过40人,包括艇长指导员等。所以对人员的要求很高,都要学会一专多能,不会有只干体力活的人,就连炊事兵也要学习操作火炮和搬运炮弹,战时也要上阵。而且,对人员素质的培养,更为注重,决不允许有半点疏忽,否则就会出大事。记得,有一次我们艇队进行实弹射击训练,大概是太紧张了,前主炮的旋廻手瞄准的不是靶船,而是拖靶船,幸亏炮长,也就是我在帖文中提到的枪炮班长王修陞,他发现的早,一看不对,立刻把炮口摇开,才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所以,大家的责任心都很强。

您问的是枪炮部门的事,而我在航海部门,所以我的回答有些“隔靴搔痒”,很不专业,希见谅。耽误您的宝贵时间,谢谢。musanshi

本文内容于 2013/7/29 14:21:46 被musanshi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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