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连星:埃及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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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2012年1月20日,距埃及革命胜利一周还有五天时间的时候,我抵达开罗,一下飞机就前往市中心的解放广场进行采访。彼时,广场中心的转盘花坛早已消失,成为了许多抗议者的长期住宅,插满了帐篷,而广场上的电线杆、路灯和交通信号灯上,也都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抗议条幅,抗议穆巴拉克,抗议军政府,抗议最高法院。除了中心区域的帐篷区,一切交通道路和路边买卖都井井有条,各行其道,广场下的地铁也轰隆隆地运送着城市的过往。 这难道就是那个我做好了足够心理准备迎接的热点骚乱地区?那个多次被各国发出旅游警告的混乱国度?为何我

2012年1月20日,距埃及革命胜利一周还有五天时间的时候,我抵达开罗,一下飞机就前往市中心的解放广场进行采访。彼时,广场中心的转盘花坛早已消失,成为了许多抗议者的长期住宅,插满了帐篷,而广场上的电线杆、路灯和交通信号灯上,也都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抗议条幅,抗议穆巴拉克,抗议军政府,抗议最高法院。除了中心区域的帐篷区,一切交通道路和路边买卖都井井有条,各行其道,广场下的地铁也轰隆隆地运送着城市的过往。 这难道就是那个我做好了足够心理准备迎接的热点骚乱地区?那个多次被各国发出旅游警告的混乱国度?为何我看到的却是如此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呢? 旅游业曾是这个国家的支柱产业。自从革命爆发后,在短短一年间,那些神秘的殿堂和金字塔就落寞了下来,整个行业缩水超过三分之一,而且幅度仍然在不断扩大。我在吉萨金字塔区采访时,被一群愤怒的骆驼观光从业者围住了,当然,他们不是攻击我,而是宣泄不满。曾几何时,他们的骆驼每到凌晨四五点就会被订满,载着游客去欣赏金字塔上、撒哈拉中壮观的日出景象,而那天,到了十点,他们的骆驼还在悠悠的吃食,仿佛放了一个无休止的假期。人群中有人大声质问我,我们到底是如何得知埃及现在状况的,为什么我们只看到了游行和骚乱—那只是集中在市区中央的广场啊!是从西方媒体么?他们在说谎!埃及不是这样!就因为他们的报道,我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如果你认为我要描述的是抗议游行的被夸大,以及埃及的局势并非媒体报道那么夸张,那就错了。25日,我再次乘坐地铁前往解放广场,报道革命胜利一周年的游行。还未走出地铁站,拥挤人群踏出的灰尘就几乎把我淹没在地铁中,当我从出站口出来后,我第一次被人潮颠覆了视觉的认知。满眼过去全是人!我抬着相机,只能侧身在广场中被拥挤的人群推来攘去,耳旁有人群的尖叫声、音响扩大的演讲声,还有吵闹的音乐声。人群中有人挥舞国旗大声喊叫,也有人安静地挂着抗议牌,站在一处任人观看,还有激动的人潮传递着一条巨大的埃及国旗,在广场上绕圈。各自立场不同的人们,都把这个广场当作火山口,任其爆发,尽情发泄,仿佛一场巨大的狂欢。 可这到底是谁的狂欢呢?也许那位养骆驼的老兄已经给出了答案:媒体,特别是国际媒体。广场上随处可见抬着相机和摄像机的记者,而解放广场周围的破旧房屋也早就根据位置的好坏,以数千美金一天的价格租给了各加财大气粗的国际新闻机构,以方便他们以这个巨大的人海广场作为背景,进行现场报道。而我在不得不花了一笔不小的“贿赂”给一栋建筑楼下的守门人后,才能匆忙爬上楼顶,拍上几张壮观的全景;那栋楼最好的房间已经出租给了BBC和路透社。我匆匆下楼之后,碰见了一位剑桥同一学院的校友,她作为一名自由撰稿人,正在给伦敦某知名报纸媒体就埃及事件的发展提供稿件和照片。她一脸兴奋,不断地跟我说这个广场真是太棒了,她拿到了多少非常漂亮的素材,照了多少生动的相片,每一幅都可以拿来发表,告诉那些无法亲临现场的人们,现在的埃及是什么样的。 游行、抗议、示威已经被当成了自由与民主的烙印,仿佛只有这样爆发的宣泄,才能把人性中最被压抑的一面展示出来,体现一个政权的阴暗与无耻。仿佛只有把那一张张清晰的脸部特写和广角的人海镜头打到极致,才能看清这个国家和文明的苦痛。而也仿佛只有这样无限扩大广场上人群的精彩,才能让外面的世界更好地体会到埃及的苦难。或者换句话说,只有媒体这些所谓来自现场的照片和稿件,才给了某些西方势力扮演正义之主的资本。而到底是谁在广场上展开旗帜呐喊,人潮散去后又是谁继续留在那里呢?有谁在乎那些更多的没有来到广场,而是为了生存披星戴月的赶骆驼的人呢? 埃及的朋友们都奉劝我没事儿不要到广场上去,因为那里长期驻扎的人都是一些与普通民众不同的人:他们是一些专职的抗议者。接下来一年多时间里的各次事件,尤其是今夏埃及的“二次革命”,使解放广场再度成为一个世界的焦点,里面有欢呼和愤怒的人群,有绽放的烟火,也有打上天空的镭射灯。然而,这个地方更有接二连三的强奸案、不断涌起的暴力,以及涨价了的媒体出租房。那些广场底下的地铁依然承载着那些默默低头前行的普通人,那些赶骆驼的人也依旧只能放着无止境的长假。 这一次,西方利益和媒体仿佛埃及解放广场的一剂劣质春药,打得这个国家刚刚开启的民主还未坚挺,便已早泄。一年多前,解放广场抗议的是军政府的统治,抗议的是穆巴拉克案的悬疑,还有迟迟未举行的大选,至少,大家都有一个对这个国家未来的期盼和希望。而现在,抗议的阵营再次严重分化。穆兄会、军队和其他政治团体已经在广场厮打做一团,乱之又乱。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国内利益集团和西方共同导演的狂欢,广场上的每一个个体都有着自己对乱局的委屈与不满,但如果说民意是最重要的,那么为何程序正确的民选政府会被推翻呢? 革命之后的埃及艰难地开启了民主大幕,而西方却批评穆尔西在过去一年中没有很好的履行总统职责,人们也不愿意给新生的民主多一点点时间,宁愿在无序和混乱之中再多添一些鲜血。广场上的杀戮在不断激化,流逝的生命也越来越多,然而,为了那愤怒和呼喊的场面,这一切的流血仿佛都算不上什么。 埃及这一切的混乱,尤其是革命之后的混乱,实质并非国内生死存亡的生存斗争,而是因区域利益和国际玩家利益的火上浇油而被无限放大争斗的一出惨剧。国内宗教领袖、军方首领、商业大亨、甚至妇女团体,都有着不可小觑的能量,都在现在的权力斗争中争抢绝对权力。至于所谓民意,在去年大选中,穆兄会的能量已经被释放。在其存在的80年间,穆兄会从前穆巴拉克到穆巴拉克时期都遭受到了不可想象的打压,然而它还是生存了下来。而在切换到选举模式之后,穆兄会迅速当选。这是埃及的民意,不是美国或者西方的民意。后者花了太大代价来培养穆巴拉克亲西方的关系,现在却瞬间崩塌,如何收场? 美国不愿意承认这是一场“军事政变”,英国迅速与临时政府展开合作,这又能说明了什么?因为民主这个外套已经套不住了他们想要的埃及的民意,一个真正程序正确的倒下,被用来祭奠另一个虚伪的程序正确。各方都认可民主从来不是,也不会是一个代表所有民众意愿的手段。在埃及的例子中,大多数人的意愿恰恰不是美国的意愿。一个“宗教化”了的,一个具有极端“民族主义”的国家是不可被接受的。于是对于军队的政变,美国没有任何理由不进行支持。于是,尽管一切程序合法结果合法的自由和民主遭到了玷污,他们却告诉所有人,那不是污点,而只是障眼的灰尘。 埃及之乱,苦于民众,欢于国际玩家。其经历再次印证,美丽的外套套不住所有人的躯体。凡事量体裁衣,自由与民主终会有无数版本,来礼赞这个世界的多样性。在一次次惨剧面前,人们能否暂停狂热,从而进行对政治、对文明、对秩序的重新考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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