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蒋介石江西“剿匪”,以十倍之众,打不赢毛泽东,屡败者四,最后博古、李德插上一脚,毛泽东无用武之权,使蒋第五次围剿得逞。也许毛也不能挽救此败,然而毛竟将惨败的“流窜”转变为胜利的“长征”,败而不溃、退而不乱,又重新建起革命根据地,不能不叹为观止,视为神奇。蒋若有自知之明,应知无论在政治上或军事上绝非毛俦,而蒋竟一直视毛为山野草寇,以为可能一举歼之。

抗战胜利之际,中共的实力已不可同日而语,部队已逾百万,所辖人口近亿,更由于从事敌后游击,据有根据地,敌人一退,便可捷足先登,再加上严密的组织与严明的纪律,实已成气候。其军队虽仍是“小米加步枪”,其解放区虽仍是偏远地区,但已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而其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等雄心勃勃,显有问鼎中原之心。然而由于与国民党实力相比仍然悬殊、国际现实所逼、国内普遍厌战,不能亦不愿向国民党挑战,但求改组国民党一党专政之政府,重组结合各党派的联合政府,庶几取得合法之地位,分享政权。但是蒋介石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他要中共于联合政府成立之前就交出军队与地方政权,无异要毛泽东先率众投降,怎么可能?不可能,即欲以武力解决,重演当年江西“剿匪”的故伎,然而今昔异势,当年以十倍之众不能荡灭的“共匪”,而今能以三四倍之众来荡灭吗?

蒋介石不可能不知道中共已经坐大,不过他显然认为自己更加坐大。珍珠港事变之后,美国大力援蒋,装备了不少精锐的嫡系师,而美国武器由于蒋之阻挡,未允一枪一炮进入共区。抗战胜利之后,又经陈诚的整编,把所谓杂牌淘汰殆尽。1946年6月,美国国会又通过《军事援华法案》,赋予美国政府广泛权力为蒋编练军队,以及提供武器和设备。7月16日,美国又赠蒋二百七十一艘舰艇;8月31日,美国又将八亿美元“剩余物资”以二折低价售蒋。而蒋开始大打内战之时,其陆、海、空军总兵力高达四百三十余万人。数量上固远远超过共军,装备之精良更非共军可望项背。在此一背景下,蒋才会在10月间南京军事会议上宣布五个月之内打垮共军。既然五个月内可以打垮共军,又何必要和谈呢?难怪他在6月17日纪念周上,公然说:“有人以为中共问题军事不足以解决,此乃大谬不然,过去军事不能解决的原因,由于日本掩护中共捣乱,今日人已经投降,军事解决为极容易之事。”(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第623页)又在7月17日的日记中写道:“美国始终坚持其不用武力之主张,而置我国存亡于不顾,至可痛惜也!”可见和谈拖了那么久,完全是由于杜鲁门与马歇尔的压力,否则蒋老早开打了。

蒋介石对打内战如此有信心,主要是只见“军事硬体”的精锐,未暇细检其军队“软件”的窳败。早在抗战期间,随着美援的增加,国民党军队的作战能力反而下降,原因是高级军官没有斗志,甚至沉湎于女色、赌博与走私,而士兵们由征召甚至拉夫而来,训练时间既短又马虎,伙食和医疗条件更差,往往必须忍受饥寒与疾病,对伤兵的处理也极草率与不人道。(参阅易劳逸《毁灭的种子》,第六章)著名美国记者报道说,国民党军官把士兵视若动物,任意殴打、处罚,甚至杀害。(见White and Jacoby,Thunder Out of China,p. 140)美军顾问团也认为中国士兵的体质与营养均差。(Barrett,Dixie Mission,p. 60)这种情况至抗战胜利并未见改善,这样子的军队又何来士气与战斗力之可言?

国民党军官的贪污腐败,外国记者笔下,几乎是众口一词,似乎是只凭印象,没有实据。我们在此且举一个极具权威性实据的个例,军统头子戴笠坠机身亡后,唐纵发现“雨农在神仙洞街之房屋,壮丽雄伟”,又发现“雨农兄在时有黄金千余条(或两),美钞十余万元”。(见《蒋介石身边八年》,第604、608页)戴笠是蒋介石最信任的当红大特务,聚横财如此,上行下效,可见一斑。抗战胜利后接收成为劫收,“五子登科”,亦就不足为奇了。更糟糕的是,腐败的军队早已失去民心,而得民心者始能得天下。唐纵又在日记中有一叶知秋式的透露:

第九军自西北开赴贵州增援,步行已二月,人困马乏,多数士兵患病,足破流血。沿途所见,部队尚未进城,全城店铺打烊,户户关门。军中所携锅灶有限,茶水粥饭,供应全成问题。黑夜无处容身,每在街头露宿,至壁山,始发棉上衣。彼等认为士气低落之原因,由于军民脱节、军政脱节、官兵脱节。彼等以河南战役及此番行军之经验,深感老百姓已拒彼等于数千里之外。(同书,第477页)

蒋介石骂别人“共匪”,而自己的军队被老百姓视若盗匪,未进城已“店铺打烊”、“户户关门”!军统大将唐纵总不至于造自己人的谣吧!